第57章:堂兄服输认差距,再也不敢争短长
景和二十二年深秋,青州寿光县的风已经带了刀子。弥河的水落下去大半,露出河床里青黑色的卵石,河风卷着两岸枯败的芦絮,刮过罗家村村口的老槐树,把满树的黄叶刮得簌簌往下落,铺了满地碎金似的,又被马蹄声踏得粉碎。
三百营兵的铁蹄就扎在官道外二里地,甲胄碰撞的铿锵声顺着风飘过来,混着营兵粗粝的吆喝,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,压在全村人的心上。村口的护村队汉子们都攥紧了手里的锄头扁担,脊背绷得像拉满的弓,眼睛死死盯着官道的方向,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。
老槐树下,罗家旺正来来回回地踱着步。
他今年九岁,身量已经抽得比同龄孩子高出半个头,脸上还带着半大孩子的稚气,却硬学着大人的模样皱着眉,把一张脸拧成了疙瘩。手里那根手腕粗的枣木棍,被他攥了整整一个时辰,树皮磨掉了一大块,露出里面浅白的木芯,粗糙的木棱把他的指尖磨得发红,甚至渗了细细的血珠,他却浑然不觉。
风又卷过来,带着更清晰的马蹄声,还有营兵们整队的号令。罗家旺的脚步猛地顿住,狠狠一棍子抽在老槐树的树干上,“啪”的一声,树皮被抽掉一块,震得他虎口发麻,整条胳膊都酸得发颤。
他心里憋着一团火,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发疼。
他是长房长子,罗氏宗族的嫡长孙,比罗明大三岁。在半年前,他还是这村里孩子的头头,走到哪里都有一群半大孩子跟着,上树掏鸟窝,下河摸鱼虾,谁见了他都要让三分。可自从罗明那场高烧醒过来,一切都变了。
那个比他小三岁的堂弟,先是在祖宗祠堂里,三言两语拆穿了他爹罗江克扣粮账的把戏,把长房霸了多少年的好田硬生生分了出去;再是趴在私塾墙外听了半堂课,就把周先生讲了半辈子的《论语》拆解得明明白白,连他背了三天都磕磕绊绊的篇章,罗明听一遍就能倒背如流,还能说出每一句背后的道理;后来更是带着全村人开荒修渠,度荒救民,定乡约,办义学,连寿光县的县令都亲自登门拜访,连族里最古板的族老,提起罗明都要竖大拇指。
而他罗家旺,从以前人人捧着的孩子王,变成了村里人嘴里“那是罗神童的堂兄,以前还把人家推下河呢”。再也没人围着他转,再也没人把他当回事,连以前跟着他混的半大孩子,如今都天天往义学跑,张口闭口都是“明儿说的”。
他不服。
他比罗明高,比罗明壮,比罗明大了整整三岁,凭什么所有人都围着一个奶娃子转?凭什么一个六岁的孩子,就能管着全族的事,就能让几十岁的大人都言听计从?
这大半年来,他憋着一股劲,处处跟罗明比。比背书,罗明看一遍就能倒背如流,他熬了三个通宵,背得嗓子都哑了,先生一问深意,他就哑口无言;比算数,罗明口算就能理清几十亩田的赋税账,他扒拉着算盘,半天都拨不对一个数;比射箭,他练了半个月,连靶子的边都碰不到,罗明第一次拉弓,就正中靶心,还笑着说“射箭跟做人一样,得知道靶子在哪,不是闭着眼瞎放”。
每一次比,每一次输,输得彻彻底底,体无完肤。可他嘴硬,依旧不服,背地里跟玩伴骂罗明是“耍嘴皮子的奶娃子”,说他“就是运气好,真遇到事,第一个跑”。
可现在,真的出事了。三品山东按察使李嵩,带着三百营兵,堵在了村口,张口就要拿罗明问罪,说他妖言惑众,图谋不轨,是要抄家灭族的死罪。他以为罗明会哭,会怕,会慌不择路地跑,可那个七岁的孩子,安安静静地坐在祠堂里,一条条安排布防,一笔笔核对账册,连语气都没半分波动,把所有事打理得井井有条。连他爹那个蛮横了一辈子的人,站在罗明面前,都毕恭毕敬,言听计从。
而他罗家旺,除了攥着一根木棍,在这里来回踱步,什么都做不了。
一股强烈的挫败感,混着莫名的焦躁,在他心里横冲直撞。他咬着牙,又狠狠骂了一句,红着眼对着身边的几个半大孩子吼:“不就是三百个兵吗?老子不怕!等会儿他们来了,老子第一个冲上去,一棍子敲碎他们的脑袋!”
几个孩子吓得缩了缩脖子,没人敢接话。
就在这时,村口小路的方向,突然传来了女人的哭喊声,还有男人的怒骂。
罗家旺猛地抬头,循声望去。只见几个村民背着包袱,扶着老人,抱着孩子,慌慌张张地往村外跑,却被十几个提着钢刀的地痞堵在了路口。为首的骑在马上,正是黄员外的侄子黄三,早上刚被罗明怼得灰溜溜滚出村子,此刻脸上满是狰狞的笑,手里的马鞭挥得啪啪响。
“跑?我看你们往哪里跑?”黄三啐了一口唾沫,马前蹄刨着地上的黄土,“李按察使的大兵马上就到,你们罗家村,马上就要被抄家灭族了!现在想跑?晚了!”
身后的地痞们哄然大笑,提着钢刀就上去抢村民的包袱,一把将抱着孩子的妇人推在地上。那妇人怀里的孩子才三岁,吓得“哇”一声哭出来,哭声撕心裂肺,在肃杀的秋风里格外刺耳。
一个中年汉子红了眼,举起扁担就要冲上去,却被地痞一脚踹在肚子上,狠狠摔在地上,半天爬不起来。
“一群泥腿子,也敢跟老子作对?”黄三笑得越发猖狂,“今天老子先收点利息,等李大人来了,把你们全族男的充军,女的卖进窑子里!”
村民们看着明晃晃的钢刀,都吓得浑身发抖,抱着孩子缩成一团,眼里满是绝望。
罗家旺看着这一幕,血瞬间冲上了头顶。
他以前跟着黄三混过,也跟着欺负过村里的孩子,可现在,看着外人跑到自己村子里,欺负自己的乡邻,看着摔在地上的妇人,哭得撕心裂肺的孩子,他心里那点焦躁,瞬间变成了烧遍全身的火气。
他是罗氏长房长孙,是罗家村的人。就算他再不服罗明,再跟罗明争长短,也容不得外人跑到这里撒野。
“住手!”
一声大吼,罗家旺攥着枣木棍,带着身边的几个孩子,像一头被激怒的小牛犊,疯了似的冲了上去。他九岁的身子还没长开,跑得却飞快,冲到最前面,卯足了劲,一棍子狠狠砸在离他最近的那个地痞后背上。
那地痞正抢着包袱,没防备身后冲出来个半大孩子,被一棍子砸得惨叫一声,踉跄着摔在了地上。
黄三愣了一下,随即嗤笑出声,骂道:“哪里来的小兔崽子?罗家旺?你爹都不敢跟老子横,你也敢来送死?”
罗家旺挡在村民们身前,手里的木棍横在胸前,小小的身子站得笔直。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腿肚子在微微发抖,能看到钢刀在阳光下闪着的寒光,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像擂鼓一样,撞得胸口生疼。可他没有后退一步。
“这是我们罗家村的地方!”他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的沙哑,却字字清晰,“不准你们在这里撒野!滚出去!”
“哟,还挺横?”黄三大笑起来,对着手下一挥手,“给老子打!把这小兔崽子的腿打断,看他还敢不敢横!”
几个地痞立刻提着钢刀冲了过来。明晃晃的刀刃离他越来越近,罗家旺的手心瞬间浸满了冷汗,握着木棍的手抖得更厉害了。他毕竟只是个九岁的孩子,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,脑子里甚至闪过了自己被打断腿的样子,闪过了死。
可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缩在一起的村民,看了一眼那个还在哭的孩子,又猛地转过头,死死盯着冲过来的地痞,咬着牙,把手里的木棍攥得更紧了。
他以前总觉得,勇就是敢打架,敢骂人,敢带着人欺负别人。可现在他才明白,真正的勇,是明明怕得要死,却还是不肯后退一步。
就在钢刀快要劈到他面门的瞬间,一道身影突然从旁边斜冲过来,手里的柴刀一横,“当”的一声脆响,火星四溅,硬生生挡住了劈下来的钢刀。
是柳石。
柳石的力气极大,只一下,就把那几个地痞震得连连后退,柴刀一横,虎目圆睁,厉声喝道:“黄三!你敢在罗家村撒野,我看你是活腻了!”
黄三看到柳石,脸色瞬间变了。他吃过柳石的亏,知道这个汉子身手极好,自己这十几个人,根本不是对手。再往柳石身后看,罗江带着十几个护村队的汉子,拿着锄头扁担冲了过来,人数上早已是碾压之势。
他心里发怵,却又不肯丢了面子,只能狠狠瞪了罗家旺一眼,骂道:“算你们运气好!等李大人来了,我看你们还能横多久!”说完一拉马缰,带着手下灰溜溜地跑了。
看着黄三一行人跑远,罗家旺紧绷的身子瞬间软了下来,手里的木棍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。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,后背的粗布短褂,早已被冷汗浸得透湿。
刚才那一刻,他是真的怕了。
村民们纷纷围了上来,对着他连连道谢,声音里满是真诚:“家旺,今天真是谢谢你了!要不是你,我们今天可就惨了!”“好孩子,真是长大了!”
罗家旺听着这些道谢,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,挠着头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。长这么大,他还是第一次被村里人这样真心实意地感谢,不是因为他是长房长孙,不是因为他会打架,是因为他护住了他们。
这种感觉,和以前带着人欺负人时那种虚浮的优越感,完全不一样。心里暖烘烘的,像晒足了三天太阳的麦垛,踏实得很。
就在这时,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响了起来:“堂哥,你刚才,很勇敢。”
罗家旺猛地抬头,看到罗明正站在他面前。七岁的孩子,穿着洗得发白的短褂,手里还攥着半块麦饼,嘴角沾着一点麦麸,黑亮的眼睛像浸在秋水里的黑琉璃,里面满是真诚的赞许,没有半分嘲讽,没有半分看不起。
他的脸瞬间更红了,像被火烧了一样,下意识地别过头,嘴硬道:“不用你假好心!我只是看不惯黄三在我们村子里撒野,不是为了你!”
罗明笑了笑,露出两颗小虎牙,也不拆穿他,只是蹲下身,捡起地上的枣木棍,递给他,脆生生地问道:“堂哥,我问你,你刚才拿着棍子冲上去的时候,心里想的是什么?是想打赢他们,还是想护住身后的乡亲们?”
罗家旺愣住了,接过木棍,张着嘴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。
他刚才冲上去的时候,脑子里一片空白,根本没想过要打赢谁,只想把那些地痞拦住,不让他们欺负村里人。
罗明看着他茫然的样子,继续说道:“周先生教我们,孔圣人说‘勇者不惧’。以前我以为,不惧,就是什么都不怕。后来我才明白,真正的不惧,是明明心里怕得要死,却还是知道,自己该做什么,该守着什么。”
他抬手指了指村子,又指了指祠堂的方向,声音依旧软软糯糯的,却字字清晰:“你刚才,守住了我们的乡亲,守住了我们的村子,这就是真正的勇。比你跟我比背书,比算数,比射箭,赢了我,要厉害得多。”
罗家旺拿着木棍,站在原地,像被雷劈了一样,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他一直不服罗明,一直跟罗明争长短,比来比去,比的都是些皮毛。他总觉得,罗明不过是会耍嘴皮子,会读书算数,没什么了不起的。可他从来没想过,罗明真正厉害的,从来不是这些,是他能守住全村人的日子,能护住全村人的性命,能让几百口人,都安安稳稳地活下去。
他比罗明大三岁,却连最基本的道理,都没看懂。
一股强烈的羞愧,瞬间淹没了他。他想起自己以前怎么欺负罗明,怎么把他推下河,怎么在背后骂他,怎么处处跟他作对,脸像被火烧一样,火辣辣的疼。
夕阳渐渐沉进了弥河的水面,把半边天染成了熔金的颜色。危机还没过去,李嵩的大营就扎在官道上,营火星星点点,像一群蛰伏的野兽,死死盯着罗家村。可村子里,却依旧井井有条:护村队的汉子们轮班守着村口,妇人们在祠堂里烧火做饭,孩子们安安静静待在义仓里,不哭不闹。
罗家旺坐在老槐树的树根上,手里拿着一本《论语》,翻来覆去地看,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。
脑子里全是罗明下午说的那句话,全是自己冲上去时那种明明害怕却不肯后退的感觉,全是乡亲们道谢时真诚的眼神。
他想起这大半年来,自己跟罗明的每一次较劲,每一次比试,每一次输得一败涂地。
开春的时候,周先生让背《论语・学而》篇,他背了三天,还是磕磕绊绊,罗明只听了一遍,就一字不差地背了下来,还能讲透每一句的深意。他不服气,熬了三个通宵把整篇背得滚瓜烂熟,跑到先生面前炫耀,先生只问了一句“这一句是什么意思”,他就瞬间哑口无言。
村里开荒算田亩账,罗河拿着算盘半天算不明白,罗明走过去,半柱香的功夫,就把几十亩地的账算得清清楚楚。他眼红,偷偷学了半个月算数,拿着算盘去跟罗明比,结果他还没拨完珠子,罗明已经把结果说了出来,又输得彻彻底底。
义学里比射箭,他练了一个月,自以为箭术极好,在孩子们面前炫耀,罗明第一次拿起弓,随手一拉,就正中靶心,而他,连靶子的边都没碰到。
他一次次较劲,一次次不服,一次次想赢,可每一次,都被碾压得渣都不剩。他越输,越不服,越不服,越想比,像个钻进了牛角尖的傻子,却从来没想过,自己到底在比什么,到底想赢什么。
他把手里的《论语》狠狠摔在地上,骂了一句:“妈的!我怎么就比不过他!”
“你比不过他,不是因为你笨,是因为你从来都没明白,读书是为了什么,做事是为了什么。”
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罗家旺猛地回头,看到周怀安正站在那里,手里拿着他摔在地上的《论语》,轻轻拍了拍上面的尘土。花白的胡子被风吹得微动,眼神清亮,像能看透他心里所有的不服和迷茫。
罗家旺连忙站起身,对着周怀安躬身行礼,脸涨得通红,低着头不敢看他。
周怀安看着他,叹了口气,温声道:“家旺,你跟明儿比背书,比算数,比射箭,你比的,都是皮毛。你读书,是为了跟人炫耀,为了赢过他;可明儿读书,是为了懂道理,为了做事,为了护住他想护的人。你们的心思,从一开始就不一样,你怎么可能比得过他?”
他把《论语》递给罗家旺,继续说道:“圣贤书,不是用来比输赢的,是用来教你怎么做人,怎么做事的。你今天能冲上去,护住乡亲们,就说明,你已经懂了一半了。剩下的一半,你该问问自己,你这辈子,到底想做个什么样的人。”
罗家旺接过《论语》,手指紧紧攥着书皮,指节都发白了。周先生的话,像一把钥匙,一下子打开了他心里那扇锁了半辈子的门,把他这大半年来的迷茫、不服、焦躁,都照得清清楚楚。
他一直以为,赢了罗明,就能赢回脸面,赢回尊重。可现在才明白,真正的尊重,从来不是比赢了谁得来的,是靠自己做的事,挣来的。
夜色渐渐深了,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亮了起来,像撒在黑丝绒上的碎钻。秋风吹过,带着深秋的寒意,卷起地上的落叶,沙沙作响。
祠堂的院子里,罗明正蹲在地上,用石子画着舆图,给罗江和护村队的汉子们讲着村口的布防。哪里该放暗哨,哪里该设路障,哪里是要道,哪里是退路,讲得清清楚楚。月光落在他小小的身子上,他蹲在地上,手里捏着石子,一笔一划地画着,身边围着一群三四十岁的汉子,都低着头,认认真真地听着,没有一个人,因为他是个七岁的孩子,有半分轻视。
罗家旺站在祠堂门口,看着院子里的罗明。
他看着罗明眼里的光,看着他明明还是个奶娃子,却能撑起整个村子的安危,心里的那点不服气,那点较劲,像被风吹散的烟,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他终于承认,自己跟罗明的差距,从来不是背书、算数、射箭这些皮毛,是眼界,是格局,是心性,是那份明明身处绝境,却依旧能从容不迫、护住所有人的担当。
他比罗明大三岁,可在这些东西上,他连给罗明提鞋都不配。
罗家旺深吸了一口气,抬脚走进了院子里,一步步,走到了罗明面前。
众人都停下了说话,看着他,眼里满是疑惑。罗明也抬起头,看着他,眼里带着一丝不解,脆生生地问道:“堂哥,怎么了?”
罗家旺看着他,没有说话,只是对着他,深深弯下了腰,恭恭敬敬地,鞠了一躬。
这一躬,鞠得扎扎实实,腰弯成了九十度,没有半分敷衍。
院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,所有人都愣住了。谁都知道,这位长房长孙有多骄傲,多不服罗明,从来没给过罗明好脸色,现在,竟对着罗明,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。
罗明也愣住了,刚要起身扶他,罗家旺已经直起了身。他看着罗明,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桀骜和不服,只剩下真诚和敬佩,一字一句地说道:“明儿,以前是哥不对,哥混账,处处跟你作对,处处找你麻烦。哥在这里,给你赔不是了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的沙哑,却掷地有声:“以前我总不服你,觉得你不过是个奶娃子,没什么了不起的。现在我才明白,我跟你差得太远了。你说的对,我以前那点横,都是匹夫之勇,你才是真正有大勇的人。从今天起,我罗家旺,彻底服了你了。你说什么,我就听什么,你让我往东,我绝不往西。就算是豁出这条命,我也跟着你,护着我们村子,护着我们罗氏宗族。”
这番话,他说得没有半分犹豫,没有半分敷衍。
罗明看着他眼里的真诚,笑了起来,露出两颗小虎牙,伸出小小的手,拍了拍他的胳膊,脆生生地说道:“堂哥,你不用这样。我们是兄弟,本来就该一起护着家里,护着村子。以后,我们一起读书,一起做事,一起把日子过好。”
“好!”罗家旺狠狠点了点头,眼眶都红了。长这么大,他第一次,真心实意地佩服一个人,认下一个人。
站在一旁的罗江,看着自己的儿子,眼里满是欣慰,狠狠抹了一把脸,转过头去,不让别人看到自己泛红的眼眶。他活了三十五年,最担心的就是这个儿子顽劣不堪,以后走了歪路。现在,他终于长大了,懂事了,而这一切,都是因为自己以前处处针对的那个侄子。
第二天天刚蒙蒙亮,晨霜落在地上,白茫茫的一片,踩上去咯吱作响。
祠堂门口,罗家旺带着村里的十几个半大孩子,整整齐齐地站成了一排。最大的十二岁,最小的才六岁,都是罗氏义学的学生。以前,他们都是跟着罗家旺到处疯跑的顽童,现在,一个个手里拿着削尖的木棍,腰杆挺得笔直,像一排迎着晨光的小白杨,脸上没有了往日的嬉皮笑脸,满是认真。
罗家旺站在队伍的最前面,看着身后的孩子们,朗声道:“弟兄们,李嵩的大兵,就在村口外,我们村子,现在有难了。我们是罗家村的男人,就算我们年纪小,也不能躲在屋里,让大人们挡在前面!”
孩子们齐声应道:“是!”声音脆生生的,却带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,震得树上的晨露簌簌往下落。
罗家旺点了点头,继续说道:“从今天起,我们成立少年队!我是队长,我们的任务,就是在村里巡逻放哨,传递消息,守着义仓里的老人、妇人和孩子!大人们在前面挡着大兵,我们就在后面,守好我们的家!能不能做到?”
“能!”
站在廊下的罗明、周怀安、罗老根,看着这一幕,都笑了。罗老根拄着拐杖,捋着胡子,叹道:“真是长大了啊……我们罗氏的下一代,有指望了。”
周怀安也点了点头,看着罗明,笑道:“明儿,你这堂哥,算是被你点透了。以后,会是你的好帮手。”
罗明笑了笑,没说话,只是啃了一口手里的麦饼,黑亮的眼睛里,满是欣慰。他知道,自己的少年班底,从这一刻起,才算真正扎下了根。
罗家旺把少年队分成了四组,一组守义仓,一组在村里巡逻,一组在巷口放哨,还有一组专门给守村口的汉子们送水送吃食,安排得井井有条,没有半分混乱。他自己,则带着两个孩子,守在了最靠近村口的巷口,一双眼睛,警惕地望着官道的方向,手里的木棍,攥得紧紧的。
太阳渐渐升了起来,金色的阳光洒满了整个村子。就在这时,村口的官道上,传来了震天的马蹄声,还有甲胄碰撞的铿锵声响,伴着营兵整齐的踏步声,像闷雷一样,滚过整个罗家村。
来了。
罗家旺深吸了一口气,对着身边的孩子沉声道:“快去祠堂报信!李嵩来了!”
孩子立刻转身,朝着祠堂的方向跑去。他自己,则依旧站在巷口,握着木棍,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营兵,没有半分后退。
他再也不是那个只会顽劣闹事、跟堂弟争长短的顽童了。他是罗家村少年队的队长,是罗氏宗族的子孙,是要跟着罗明,一起护住这个家的人。
祠堂里,罗明早已站在了门口,看着村口的方向,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、老顽童式的笑。他知道,这场仗,他不是一个人在打。他的身后,是整个罗氏宗族,是整个罗家村的百姓。
只是他没想到,李嵩这次来,翻身下马的第一句话,不是要拿他问罪,而是抬手扔过来一份洒着金粉的战书。
那战书是山东文坛一众萧党门生联名写下的,要在三日后的泰山文会上,与罗明辩经论道,输者,自废功名,永不再踏入文坛半步。
更让他没想到的是,战书的末尾,竟还有李嵩亲手写下的批注:若罗明不敢赴会,便是自认妖言惑众,离经叛道,他便要当场拿下,押回按察司衙门,从严查办。
秋风卷着战书的边角,在晨光里猎猎作响。一场关乎他科举之路、生死存亡的文斗,就此拉开了序幕。
第58章:家母扬眉吐气来,挺直腰杆做人妇
深秋的夜,来得格外早。夕阳刚落下去,墨色就从弥河的水面漫上来,把整个罗家村裹了进去。祠堂西侧的伙房里,灶火烧得正旺,干枣木在灶膛里噼啪作响,舔着锅底的火苗把大铁锅烧得通红,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滚着,白汽从锅盖的缝隙里冒出来,裹着白面馒头的麦香,混着柴火的烟火气,糊住了糊着麻纸的窗棂,也把外面隐隐传来的甲胄碰撞声,隔在了暖意之外。
柳素娘站在灶台前,手里拿着枣木擀面杖,正在案板上揉着面团。她今年二十八岁,常年下地干活、操持家务,一双手早已磨满了老茧,指关节因为常年泡在冷水里,有些变形,可此刻,她的手稳得很,胳膊上的力道用得恰到好处,面团在她手里翻来覆去地揉着,不一会儿,就变得光滑细腻,没有半分疙瘩,连案板上都没沾多少面屑。
伙房里还有十几个村里的妇人,围着灶台忙碌着。有的烧火,有的切菜,有的包菜团子,有的把蒸好的馒头装进竹筐里,准备给守在村口的汉子们送过去。只是,大部分妇人的脸上,都带着掩不住的慌乱和恐惧,手里的动作哆哆嗦嗦的,不是切菜切到了手,就是把馒头掉在了地上。有两个年轻的妇人,背过身去,偷偷抹着眼泪,肩膀一抽一抽的,压抑的啜泣声,在狭小的伙房里格外清晰。
谁不怕呢?
三品按察使带着三百营兵,就堵在村口外,那是能杀人的兵,是能抄家灭族的朝廷大员。她们都是普通的农家妇人,一辈子没出过寿光县,没见过官府的大场面,只知道,这次的祸事闹大了,弄不好,全家老小,都得掉脑袋。
“哭什么哭!”一个尖利的声音响了起来,是王氏。她手里拿着烧火棍,往灶膛里塞了一把柴,瞪着那几个哭哭啼啼的妇人,“现在哭有什么用?哭能把李嵩的兵哭走?还是哭能保住你们男人孩子的命?有这哭的功夫,多蒸两个馒头,让守村口的汉子们吃饱了,才是正经事!”
王氏平日里,是村里最爱搬弄是非、最咋咋呼呼的妇人,可现在,她却比谁都镇定。虽然眼底也藏着惧意,手里的动作却半点没停,烧火、添柴、看锅,做得井井有条,连添柴的量都卡得刚刚好,不多一分,不少一分。
那几个啜泣的妇人,被她一骂,都止住了哭声,低下头,继续手里的活计,可手还是抖,脸上的惧色,半点没消。
就在这时,柳素娘放下了手里的擀面杖,拿起旁边的粗布巾,擦了擦手上的面屑,转过身,看着众人。
她没有像王氏那样疾言厉色,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,脸上没有半分慌乱,眉眼间依旧是平日里的温柔,只是那温柔里,多了几分以前从未有过的坚定,像弥河边上长了几十年的老柳树,看着柔软,根却扎得极深,任你风再大,也折不断。
她开口了,声音轻轻的,软软的,像春日里弥河化开的水,却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每个妇人的耳朵里:“各位嫂子,弟妹,我知道大家怕。我也怕。我是两个孩子的娘,我也怕这次的祸事,护不住我的孩子,护不住我的家。”
这话一出,伙房里瞬间安静了下来。所有妇人都抬起头,看着她。她们都知道,这次的祸事,是因她的儿子罗明而起,李嵩要抓的,就是罗明。她这个做娘的,应该是最害怕、最慌乱的人,可她现在,却比谁都镇定。
柳素娘看着众人,继续说道:“可怕,也没用。我们是村里的妇人,男人们在前面,拿着锄头扁担,给我们挡着大兵,护着我们的家。我们能做的,就是在后面,给他们烧一口热饭,送一口热水,把老人和孩子,都照看好,不让他们分心,不让他们有后顾之忧。”
她走到那几个掉了馒头的妇人身边,弯腰捡起地上的馒头,放在旁边的筐里,又拿起一个新的面团,递到她手里,温声道:“我们虽然是妇人,可我们也是这个家的一半。天塌下来,有男人们顶着,可我们也不能只知道哭,只知道躲。我们把后方稳住了,他们在前面,才能安心,才能守住我们的村子,我们的家。”
她的话,没有慷慨激昂的大道理,没有掷地有声的豪言壮语,只是最实在、最朴素的家常话,却像一颗定心丸,瞬间稳住了众人慌乱的心。
是啊,她们虽然是妇人,可也是这个家的主人。男人们在前面拼命,她们在后面,就该把家稳住,不能拖后腿。
刚才还哭哭啼啼的妇人,都擦干了眼泪,脸上的惧色散了不少,手里的动作,也稳了下来。一个个都打起了精神,烧火的烧火,蒸馒头的蒸馒头,伙房里,又恢复了井然有序的样子,只有灶火的噼啪声,和刀切菜的咚咚声,再也没有了慌乱的啜泣声。
王氏走到柳素娘身边,看着她,脸上带着一丝愧疚,还有一丝敬佩,低声道:“弟妹,以前……是嫂子对不住你。”
柳素娘转过头,对着她笑了笑,伸手握住了她的手。两只手,一只满是面屑,一只沾着柴火灰,都粗糙,都带着常年干活磨出来的老茧,却都暖烘烘的。
“嫂子,不说这个。”柳素娘轻声道,“我们都是罗家的媳妇,都是一家人。现在,我们一起把家守住,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王氏看着她眼里的真诚,没有半分芥蒂,鼻子一酸,狠狠点了点头,转过身,更加卖力地烧起火来。
柳素娘也转过身,重新拿起了擀面杖,继续揉着面团。灶火的光,映在她的脸上,温柔而坚定。
她不再是以前那个,受了欺负只会躲在屋里偷偷垂泪,只会唉声叹气叹命苦的农家妇人了。这大半年来,看着儿子一步步,带着全家,带着全村人,把日子过好,看着儿子面对乡绅恶霸、面对官府大员,从不卑不亢,从容不迫,她这个做娘的,也跟着挺直了腰杆,也跟着长出了主心骨。
她的儿子,能护住全村人,她这个做娘的,至少,能护住这个家的后方。
馒头蒸好了,一笼一笼地抬了出来,白胖胖的,冒着热气,麦香扑鼻。妇人们把馒头装进竹筐里,又装上咸菜,灌好热水,准备分批次,给守在村口、巷口、义仓的汉子们和孩子们送过去。
柳素娘把装得最满的一个竹筐,递给罗清儿,温声道:“清儿,你带着几个妹妹,给村口的大伯和你三舅他们送去,路上小心点,别乱跑。”
“嗯!”罗清儿点了点头,接过竹筐,背在身上。她今年十一岁,眉眼间早已褪去了往日的怯懦,像她母亲一样,温柔里,带着一股子韧劲。她把筐绳往肩上又紧了紧,对着柳素娘笑了笑,带着几个小姑娘,转身走出了伙房。
就在这时,伙房的门,被“吱呀”一声推开了。
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妇人,走了进来,身上穿着打了补丁的青布褂子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脸上却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刻薄。她是村里张老大家的媳妇,平日里最爱搬弄是非,煽风点火,去年灾年里,受过罗明的接济,转头却能跟着黄三的人,说罗明的坏话。
她扫了一眼屋里的众人,撇了撇嘴,阴阳怪气地说道:“哟,还有心思蒸馒头呢?我看啊,这馒头,说不定就是我们吃的最后一顿饱饭了。”
众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,看着她,屋里的气氛,瞬间又紧张了起来。
她往灶台边一靠,继续说道:“要我说,这事,都怪二房的那个罗明。好好的日子不过,非要出什么风头,定什么乡约,得罪了刘教谕,得罪了李按察使。现在好了,人家带着大兵杀过来了,要抄家灭族了,我们全村人,都要跟着他一起倒霉!”
这话一出,屋里刚安定下来的气氛,瞬间又乱了。几个妇人的脸上,又露出了慌乱的神色,互相看了看,眼神里,都带上了一丝动摇。
是啊,要不是罗明,他们本来可以安安稳稳地过日子,就算穷点,苦点,至少不会有灭顶之灾。现在,就因为罗明,李嵩带着兵来了,弄不好,全家都得死。
那张老大家的,看着众人的神色,更加得意了,继续煽风点火:“我看啊,不如就听长房之前说的,把罗明交出去,给李大人赔个罪。李大人要的只是他一个人,我们把他交出去,李大人出了气,自然就放过我们了,我们也能保住全家老小的性命,不是吗?”
“你胡说八道什么!”王氏猛地转过身,指着她,厉声骂道,“张老大家的,你安的什么心?去年灾年,要不是明儿,你家男人和孩子,早就饿死在路边了!现在有难了,你倒好,反过来要把救命恩人交出去,你还有良心吗?”
“我怎么没良心了?”那老妇人梗着脖子,反驳道,“我这是为了全村人好!总不能为了他一个七岁的奶娃子,让我们全村几百口人,都陪着他一起掉脑袋吧?你们愿意,我还不愿意呢!我家还有三个孙子呢!”
“你……”王氏气得脸都白了,就要上前跟她吵。
“嫂子,别吵。”柳素娘拉住了王氏,往前走了一步,站在了那老妇人面前。
她依旧是那副温柔的样子,脸上没有半分怒气,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对方,可那眼神里的坚定,却让那老妇人,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。
柳素娘轻声开口,声音依旧软软的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:“张嫂子,你说,这事是因明儿而起,那我问你,去年弥河发大水,地里的庄稼全淹了,家家户户都断了粮,是谁带着大家开荒修渠,种上了耐旱的作物,让大家在灾年里,都吃上了饱饭,没饿死一个人?”
那老妇人张了张嘴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,脸涨得通红。
柳素娘继续问道:“黄员外带着人,来村里强占田地,抢我们的粮食,是谁三言两语,戳穿了他的阴谋,让他倒了台,保住了我们的田地?是县里的乡绅恶霸,不敢再来村里欺负我们,是谁给我们撑的腰?是孩子们能免费进义学读书,不用再像以前一样,一辈子睁眼瞎,是谁给他们办的义学?”
她一句一句地问着,声音不大,却每一句,都像一把锤子,砸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。
这些事,全都是罗明做的。这个七岁的孩子,给他们带来了饱饭,带来了安稳的日子,带来了孩子读书的机会,带来了不用再被人欺负的底气。
柳素娘看着那老妇人,继续说道:“张嫂子,去年冬天,你家孙子得了风寒,高烧不退,是明儿让他三舅,冒着大雪,跑了几十里路,去清河镇请了大夫,又拿出家里仅存的钱,给孩子抓了药,才保住了孩子的命。这些事,你都忘了吗?”
那老妇人的脸,瞬间变得惨白,头埋得低低的,再也不敢抬起来,嘴里嗫嚅着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。
柳素娘的目光,扫过在场的所有妇人,一字一句地说道:“明儿是我的儿子,他做这些事,不是为了出风头,是为了让大家,都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,都能吃饱饭,孩子能读书,不用再被人欺负。现在,有人因为这些事,要来抓他,要来害他,我们要是把他推出去,我们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吗?我们以后,还有脸面对自己的孩子,面对列祖列宗吗?”
伙房里,死一般的安静。
所有妇人,都低下了头,脸上满是羞愧。刚才心里那点动摇,那点埋怨,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,取而代之的,是浓浓的愧疚。
是啊,人家孩子拼尽全力,给他们带来了好日子,现在有难了,他们不想着怎么护着孩子,反而想着把他推出去送死,这还是人吗?
“二嫂子,你别说了,是我们错了。”一个妇人红着眼眶,开口说道,“明儿是我们全村的恩人,我们就算是拼了命,也绝不会让别人动他一根手指头!”
“对!我们跟他们拼了!”
“不就是三百营兵吗?我们全村人抱成一团,还怕他们不成?”
“以后谁再说把明儿交出去的浑话,我们第一个不饶他!”
妇人们纷纷开口,声音里满是坚定,刚才的慌乱和惧色,早已被一股韧劲取代。她们虽然是妇人,可也懂得知恩图报,也懂得什么是骨气。
柳素娘看着众人,眼里泛起了泪光,却笑着,对着众人福了福身,轻声道:“我替明儿,谢谢各位嫂子,弟妹了。”
那老妇人,早已灰溜溜地,低着头,跑出了伙房,再也不敢露面了。
王氏看着柳素娘,心里满是敬佩。她以前总觉得,这个二弟妹,性子软,好欺负,可现在才明白,真正的刚强,从来不是疾言厉色,不是张牙舞爪,是温柔里的坚定,是绝境里的从容。
她以前,真是看错了这个二弟妹。
日头到了正午,阳光最盛的时候,守在村口的汉子们,换了班,分批回到祠堂吃饭。伙房里,妇人们把热好的饭菜,端到桌子上,馒头、咸菜、还有一锅热乎乎的小米粥,虽然简单,却管饱。汉子们围坐在桌子旁,大口大口地吃着,一边吃,一边商议着下午的布防,气氛虽然紧张,却没有半分慌乱。
柳素娘和王氏,忙着给汉子们添饭、盛粥,配合得默契十足,像亲姐妹一样。
王氏给罗江盛了一碗粥,放在他面前,又偷偷拿了两个馒头,塞在他怀里,低声道:“下午守村口,多吃点,才有力气。注意安全,别硬冲。”
罗江愣了愣,看着自己的媳妇,眼里满是惊讶。以前,王氏只会跟他吵,跟他闹,嫌他没本事,赚不来钱,从来没这样温柔地跟他说过话,也从来没这样关心过他。他心里一暖,点了点头,瓮声瓮气地说道:“知道了,你放心,我没事。你在后面,也照顾好自己和旺儿。”
王氏笑着点了点头,转过身,又去给其他汉子添饭了。
柳素娘看着这一幕,脸上也露出了温柔的笑意。她给罗海盛了一碗粥,放在他面前,又给他递了一双筷子,轻声道:“慢点吃,别噎着。”
罗海抬起头,看着自己的媳妇,眼里满是温柔和骄傲。他这辈子,最幸运的事,就是娶了柳素娘这样一个温柔贤惠的媳妇,生了罗明和罗清儿这样一双懂事的孩子。以前,他总觉得自己没本事,护不住媳妇孩子,让他们跟着自己受了一辈子委屈,可现在,他看着媳妇挺直了腰杆,再也不用受别人的气,再也不用偷偷垂泪,心里既愧疚,又欣慰。
吃完饭,汉子们又回到了村口,继续值守。伙房里,渐渐安静了下来,只剩下柳素娘和王氏两个人,收拾着碗筷,刷着锅。
两个人都没说话,却配合得默契十足。柳素娘刷碗,王氏就用布擦干,放进柜子里;王氏烧热水,柳素娘就把灶台收拾干净,像一起做了十几年的事一样,没有半分生疏。
终于,王氏忍不住了,停下了手里的动作,看着柳素娘,张了张嘴,半天,才低声道:“弟妹,以前……以前是嫂子不对,嫂子给你赔不是了。”
柳素娘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,转过身,看着她。
王氏的脸涨得通红,眼里满是愧疚,低着头,不敢看她的眼睛,一句一句地,把藏在心里的话,都说了出来:“以前,我总仗着自己是长房媳妇,处处欺负你,处处跟你作对,嚼你的舌根,给你使绊子。分田的时候,我撺掇着你大哥,把最贫瘠的薄田分给你们;灾年的时候,我克扣你们的赈灾粮;明儿刚醒过来的时候,我还到处说他的坏话,说他是中了邪,是妖童……”
她说着,声音都哽咽了,眼眶也红了:“弟妹,嫂子以前,真是混账,不是人。你别往心里去,别记恨嫂子。”
柳素娘看着她眼里的真诚,没有半分虚假,眼里没有半分怨怼,只是温柔地笑了笑,伸手,轻轻握住了她的手,轻声道:“嫂子,都过去了。我们都是罗家的媳妇,都是一家人,哪有什么记恨不记恨的。”
她顿了顿,继续说道:“我知道,你也不是坏心,就是日子过得苦,想为自己家,为孩子,多争一点东西。以前的事,我从来没往心里去过。以后,我们妯娌两个,好好相处,一起把家照顾好,把孩子们带好,比什么都强。”
王氏看着她眼里的真诚,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。她活了三十三年,争了一辈子,斗了一辈子,总想着压二房一头,总想着占点便宜,可到头来,才发现,自己争来斗去,都是些没用的东西。真正重要的,是一家人平平安安,和和睦睦。
她反手,紧紧握住了柳素娘的手,哭着说道:“弟妹,谢谢你……以后,我们就是亲姐妹!谁要是敢欺负你,欺负明儿和清儿,嫂子第一个不饶他!”
“嗯。”柳素娘笑着点了点头,也红了眼眶。
两个女人,以前斗了半辈子,闹了半辈子的妯娌,在这一刻,所有的前嫌,所有的怨怼,都彻底消融了。两只粗糙的、干了一辈子农活的手,紧紧握在一起,像她们身后的两个家庭,从此,再也不分彼此,同心同德。
窗外的阳光,透过窗棂,照了进来,落在她们的身上,温暖而明亮。
就在这时,祠堂的院子里,传来了一阵脚步声,还有衙役的高声通报:“按察使衙门刘主簿到——!”
柳素娘和王氏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警惕。她们都知道,这个刘主簿,是李嵩的心腹,这个时候来,肯定是来者不善。
王氏下意识地,就往柳素娘身前站了半步,想把她护在身后,像护着自己的亲妹妹一样。柳素娘却轻轻拉了拉她,对着她摇了摇头,自己往前走了一步,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粗布衣裳,把鬓角的碎发,拢到了耳后。
她的动作,从容不迫,不慌不忙,没有半分慌乱,没有半分怯懦。
很快,一个穿着八品官服的中年男人,走了进来,身后跟着四个带刀的衙役,一个个面色凶狠,眼神里满是倨傲。这男人,正是李嵩身边的主簿刘成,也是他最得力的爪牙。
刘成扫了一眼院子里的两个妇人,眼神里满是轻蔑,阴阳怪气地说道:“哪个是罗明的母亲?”
柳素娘往前站了一步,对着他微微福了福身,不卑不亢地说道:“民妇柳氏,便是罗明的母亲。不知刘主簿驾临,有失远迎。”
她虽然只是个农家妇人,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,可面对朝廷的官员,没有半分卑躬屈膝,没有半分畏畏缩缩,礼数周全,进退有度,倒让刘成愣了一下。
他本来以为,一个乡下农妇,见了自己,肯定吓得浑身发抖,哭哭啼啼,自己随便几句话,就能吓住她,从她这里打开突破口,拿到罗明“妖言惑众”的证据。可没想到,这个农妇,竟如此从容镇定,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。
刘成回过神,冷哼一声,厉声说道:“柳氏!你儿子罗明,妖言惑众,蛊惑乡民,对抗朝廷,乃是谋逆的死罪!李大人带着大兵,已经到了村口,马上就要进村子,捉拿反贼,抄家灭族!你要是识相的,就赶紧把罗明做的那些谋逆之事,一五一十地交代出来,再劝他乖乖出来束手就擒,李大人或许还能开恩,饶你和你家人一条性命!不然的话,等大兵进了村,你们全家,都得凌迟处死,株连九族!”
他的声音,尖利而凶狠,带着浓浓的威胁,身后的衙役,也纷纷按住了腰间的钢刀,发出哐当的声响,故意营造出恐怖的气氛。
王氏站在柳素娘身边,吓得浑身一哆嗦,脸色都白了,可还是咬着牙,没有后退一步,紧紧站在柳素娘身边。
可柳素娘,却依旧面不改色,依旧是那副从容的样子,抬起头,看着刘成,轻声问道:“刘主簿说我儿子妖言惑众,蛊惑乡民,敢问,我儿子到底说了什么,做了什么,是妖言惑众?”
刘成一愣,随即厉声说道:“他私定乡约,无视朝廷律法,非议圣贤经典,蛊惑乡民对抗官府,这不是妖言惑众,是什么?”
柳素娘笑了笑,不慌不忙地说道:“刘主簿这话,民妇就不懂了。我儿子定的乡约,是让乡亲们兄友弟恭,邻里和睦,多劳多得,勤劳耕种,是让村里的孩子,都能读书识字,懂圣贤道理。这些,都是孔圣人教的,是朝廷提倡的,怎么到了刘主簿嘴里,就成了妖言惑众?”
她顿了顿,继续说道:“我儿子带着乡亲们开荒修渠,度荒救民,让寿光县的百姓,在灾年里能吃饱饭,不饿死,不流离失所,这些事,寿光县县令张大人,是亲自看过,亲口赞许过的。难道张大人,也会赞许妖言惑众的反贼吗?”
这话一出,刘成瞬间僵在了原地,张着嘴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。
他没想到,一个乡下农妇,竟能说出这样的话来,句句在理,字字戳心,把他的威胁,全都堵了回去,还把张慎言抬了出来,让他根本没法反驳。
柳素娘看着他,继续说道:“至于对抗官府,更是无稽之谈。我儿子今年才七岁,一个稚子,手无缚鸡之力,怎么敢对抗朝廷,对抗官府?刘主簿这话,未免太危言耸听了。李大人是朝廷的三品大员,管着一省的刑狱,自然会明察秋毫,查清事情的真相,绝不会听信小人的谗言,冤枉良民。民妇和我儿子,都相信李大人,会给我们一个公道。”
她一番话说完,不软不硬,既没有半分冒犯,也没有半分退让,把刘成所有的威胁,都轻飘飘地挡了回去,还把李嵩捧到了明察秋毫的位置上,让他根本没法再放狠话。
刘成站在原地,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气得浑身发抖,可偏偏找不到话来反驳。他本来是想来吓唬吓唬这个乡下农妇,从她这里找突破口,可没想到,竟被一个农妇,怼得哑口无言,下不来台。
他狠狠瞪了柳素娘一眼,咬着牙,厉声说道:“好!好个伶牙俐齿的妇人!你别给脸不要脸!等李大人进了村,有你们哭的时候!我们走!”
说完,一甩袖子,带着身后的衙役,灰溜溜地走了。
看着刘成一行人走远了,王氏才长长地松了口气,拍着胸口,对着柳素娘说道:“我的娘啊!弟妹,你真是太厉害了!刚才我吓得心都要跳出来了,你竟一点都不怕,还把他怼得说不出话来!”
柳素娘笑了笑,脸上也露出了一丝释然,手心里,也早已浸满了冷汗。
她怎么会不怕呢?她只是个农家妇人,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官,没面对过这样的场面。可她是罗明的母亲,是罗家的二房媳妇,这个时候,她不能怕,不能退,她要是退了,就会乱了全村人的心,就会给儿子拖后腿。
她的儿子,能面对千军万马,从容不迫,她这个做娘的,自然也不能给他丢脸。
刘成被怼走的事,像长了翅膀一样,很快就传遍了整个村子。
村民们都惊呆了,谁也没想到,以前那个只会默默垂泪、逆来顺受的二房媳妇,那个温柔怯懦的农家妇人,竟能在朝廷命官面前,不卑不亢,三言两语,就把李嵩的心腹主簿,怼得灰溜溜地跑了。
一时间,村里的乡邻们,都纷纷来到祠堂,对着柳素娘,满口的称赞和敬佩。
“二嫂子,你真是太厉害了!换了我们,见了刘主簿那样的官,早就吓得腿软了,你竟能把他怼得说不出话来!”
“可不是嘛!以前我们都觉得,二嫂子性子软,现在才知道,二嫂子才是真正有风骨的人!”
“明儿那么厉害,有勇有谋,原来都是随了二嫂子你啊!”
妇人们围着柳素娘,七嘴八舌地夸着,眼里满是敬佩,再也没有了以前的轻视和疏远。以前,大家都觉得,罗家二房穷,罗海懦弱,柳素娘更是个软柿子,谁都能捏两下,可现在,所有人都明白了,这个看似温柔的妇人,骨子里,有多刚强,多有底气。
柳素娘看着众人,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,一一谢过大家,没有半分得意,没有半分骄纵,依旧是那个温和谦逊的样子。
罗老根拄着拐杖,也来了祠堂,看着柳素娘,老人家的眼里,满是赞许和愧疚。他以前,总偏心长房,对二房的这个媳妇,从来没有过半分好脸色,总觉得她性子软,生不出有出息的孩子。可现在,他才知道,自己以前,真是瞎了眼。
他对着柳素娘,点了点头,沉声道:“素娘,以前,是我们对不住你和二房。从今日起,你就是我们罗氏宗族,最让人敬重的媳妇。以后,族里的内务,你和王氏一起管,谁也不敢说半个不字。”
这话一出,众人都纷纷附和。王氏也连忙上前,笑着说道:“爹说的是!以后,我就跟着弟妹一起,把族里的内务打理好,绝不让大家失望!”
柳素娘对着罗老根,深深福了福身,轻声道:“多谢爹信任。民妇一定和嫂子一起,把家里的事打理好,不让在前面拼命的男人们,分心。”
夕阳西下,暮色渐渐笼罩了村子。
柳素娘站在祠堂的门口,看着村口的方向,看着弥河两岸,一望无际的麦田,看着村子里,袅袅升起的炊烟,看着来来往往、井然有序的村民们,心里一片安宁。
她想起了刚嫁给罗海的时候,日子过得苦,公婆偏心,大伯大嫂处处刁难,丈夫懦弱,只会唉声叹气,她受了委屈,只能躲在屋里,偷偷地哭,觉得这辈子,就这样了,只能这样忍气吞声,过一辈子苦日子。
可现在,不一样了。
她的儿子,成了全村人的主心骨,成了远近闻名的神童,连县令大人,都对他赞不绝口。她的丈夫,挺直了腰杆,再也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落魄秀才,成了能为儿子遮风挡雨的父亲。她自己,也再也不是那个只会偷偷垂泪的柔弱妇人,她能挺直腰杆,面对朝廷命官,不卑不亢;能稳住全村妇人的心,守住家里的后方;能赢得全族上下,所有乡邻的敬重。
她终于,扬眉吐气了。
她再也不用看别人的脸色过日子,再也不用受别人的气,再也不用在受了委屈的时候,只能偷偷垂泪。她挺直了腰杆,堂堂正正地,做了罗家的媳妇,做了罗明的母亲,做了她自己。
风吹过来,卷起她鬓角的碎发,她抬起头,看着天上的晚霞,嘴角露出了一抹温柔而坚定的笑意。
她知道,前路还有很多风雨,还有很多危机,可她不怕了。因为她的身后,有丈夫,有孩子,有全族的乡邻,有稳稳当当的家。
夜色深了,寒风吹过村子,带着深秋的凉意。祠堂的偏房里,油灯亮着,昏黄的光,透过窗纸,照在院子里。柳素娘带着村里的妇人们,围坐在桌子旁,手里拿着针线,正在连夜给守村口的汉子们,缝棉衣,做护心的棉垫。
李嵩的营兵,就扎在村口外,随时都可能冲进来,动刀动枪。妇人们别的帮不上,只能用自己手里的针线,给男人们多做一层防护,哪怕只能挡一下刀锋,挡一下流矢,也是好的。
屋子里安安静静的,只有针线穿过棉布的沙沙声,还有偶尔响起的剪刀剪布的咔嚓声。妇人们都低着头,认认真真地缝着,手里的针线,走得又快又稳,把自己所有的担忧,所有的期盼,所有的守护,都缝进了这厚厚的棉布里。
柳素娘坐在最前面,手里拿着一件刚缝好的棉衣,正在给领口锁边。她的针线活,是十里八乡最好的,针脚又密又齐,像用尺子量过一样,整整齐齐,没有半分歪斜。
她手里的这件棉衣,是给罗明做的。小小的一件,厚厚的,里面塞了最新的棉花,软乎乎的,却又很贴身,不影响行动。领口和袖口,都缝得严严实实的,不让寒风钻进去。她甚至在棉衣的夹层里,缝了一层薄薄的牛皮,能挡住轻微的刀锋,护住心口和后背。
她缝得很认真,每一针,都走得很慢,很稳,生怕缝歪了,穿着不舒服,生怕哪里没缝好,护不住儿子。
罗清儿坐在她身边,手里也拿着针线,给柳石缝着护臂,看着母亲,轻声道:“娘,你歇会儿吧,都缝了一晚上了,眼睛都熬红了。”
柳素娘抬起头,笑了笑,揉了揉眼睛,轻声道:“没事,娘不累。把这件棉衣缝好,明儿明儿穿着,能暖和点,也能安全点。”
她顿了顿,看着手里的小棉衣,眼里满是温柔的母性,轻声道:“你弟弟,才七岁,就要面对这么大的事,就要护着全村的人。娘别的帮不上他,只能给他缝件暖和的棉衣,让他别冻着,别伤着。”
罗清儿看着母亲眼里的担忧,也红了眼眶,点了点头,低下头,更加卖力地缝着手里的护臂。
王氏坐在另一边,手里拿着一件大棉衣,是给罗江缝的,嘴里还絮絮叨叨地说着:“你说你大哥那个莽夫,就知道往前冲,一点都不知道爱惜自己。我给他多缝两层棉花,就算是挨一棍子,也能挡一下。”
嘴上虽然抱怨着,可手里的针线,却缝得格外认真,格外密实,把所有的担心,都缝进了棉衣里。
夜越来越深,油灯的火苗,跳了又跳,妇人们的眼睛,都熬红了,可没有一个人停下来,没有一个人喊累。
天快亮的时候,所有的棉衣和护垫,都缝好了。一件件,叠得整整齐齐,放在竹筐里,厚厚的,暖暖的,每一件,都缝着密密麻麻的针脚,都藏着妇人们最深的牵挂,最坚定的守护。
柳素娘把那件小小的棉衣,叠得整整齐齐,用布包好,放在怀里,暖着。她走到窗边,看着东方,已经泛起了鱼肚白,新的一天,就要来了。
她知道,天亮之后,李嵩就会带着营兵,进村子,一场真正的交锋,就要开始了。
可她不怕了。
她的儿子,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,她的丈夫,已经挺直了腰杆,她的妯娌,和她同心同德,全村的乡邻,都抱成了一团。
天塌下来,他们一起扛。
而就在这时,村口的方向,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,还有人高声喊道:“青州府周知府大人到——!山东巡抚衙门手令到——!”
柳素娘的眼睛,瞬间亮了。
她知道,援兵到了,这场危机,终于要迎来转机了。
只是她没想到,马蹄声越来越近,领头的人高举的,却不是青州府的旗号,是山东学政衙门的仪仗。而走在最前面的,不是青州知府周恒,是山东学政张慎——那个执掌一省文教科举、清流文坛领袖,未来会成为罗明恩师的人。
更让她没想到的是,张慎的身后,还跟着两个穿着京城都察院官服的御史,正目光沉沉地望着罗家村的方向。
一场更大的风波,和更大的机缘,已经悄然来到了她的家门口。
第59章:父亲挺胸改懦弱,不再低头做庸人
景和二十二年秋的这个夜晚,注定是罗家村无数人一生中,最难忘的一个夜晚。
祠堂东侧的书房里,一盏豆大的油灯,亮了整整一夜。灯油已经添了三次,灯芯烧得焦黑,结了大大的灯花,火苗却依旧执着地跳着,把昏黄的光,洒在满桌的文牍上,也洒在那个伏案执笔的身影上。
窗外,秋虫的鸣叫早已歇了,只有风卷着落叶,打在窗棂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,偶尔夹杂着远处营兵换岗的号令,像一根绷紧的弦,悬在整个村子的头顶。晨霜已经悄悄爬上了糊着麻纸的窗,结出了细碎的冰花,把书房里的暖意,和外面的肃杀,隔成了两个世界。
罗海坐在桌前,背挺得笔直,像一株在寒风里立了几十年的松柏,再也没有了往日里的佝偻和怯懦。手里的狼毫笔,蘸饱了松烟墨,在宣纸上,一笔一划地写着。
他今年三十岁,是个落魄了半辈子的秀才。读了二十多年的圣贤书,考了三次乡试,都名落孙山,磨平了所有的棱角和意气,只剩下满身的怯懦和唯唯诺诺。在家里,对着偏心的父母,蛮横的大哥,他只会低头忍让;在外面,对着乡绅恶霸,官府小吏,他只会弯腰拱手,不敢说半句硬话。
他这辈子,做得最硬气的一件事,大概就是不顾父母的反对,娶了柳素娘,生了一双儿女。可也正是因为他的懦弱,让媳妇孩子,跟着他受了半辈子的委屈,被长房欺压,被乡邻轻视,连儿子被堂兄推下河,差点丢了性命,他都不敢去找大哥讨个说法。
他总觉得,自己这辈子,就这样了。一个没用的落魄秀才,护不住家,护不住媳妇孩子,只能在圣贤书里,找一点虚无的慰藉,浑浑噩噩地过完这一生。
可自从儿子罗明醒过来之后,一切都变了。
那个六岁的孩子,像一道光,照进了他浑浑噩噩的人生里。儿子带着全家,分田,算账,戳穿了大哥的贪婪,保住了二房的根基;儿子带着全村人,开荒,修渠,度荒,让大家在灾年里,都能吃饱饭;儿子面对乡绅恶霸,面对官府大员,从不卑不亢,从容不迫,用圣贤的道理,用朝廷的律法,护住了所有人。
他看着儿子,一点点,把他这辈子想做,却不敢做的事,都做成了。他看着儿子,把他读了半辈子的圣贤书,从纸上,落到了实实在在的日子里。
他这个做父亲的,既愧疚,又骄傲。而现在,儿子面对李嵩的三百营兵,面对灭顶之灾,他这个做父亲的,再也不能躲在儿子身后,再也不能唯唯诺诺,低头忍让了。
油灯的光,映在他的脸上,他的眼神,前所未有的坚定,手里的笔,走得稳稳当当,一笔一划,力透纸背,再也没有了以前的颤抖和犹豫。
桌上,摊着厚厚的一叠文牍。有罗家村开荒的田亩清册,每一块地的四至、亩数、地契编号,都写得清清楚楚;有义仓的粮账,每一笔粮食的进出,都有经手人的手印,分毫不差;有乡约的条文,每一条都对应着《大雍律》的条款,合情合法;有黄员外强占民田的供状,有刘修文构陷良民的卷宗,还有李嵩在山东任上,贪墨枉法、纵容手下盘剥百姓的条条罪证,每一条,都有佐证,每一件,都有出处。
他要把这些,全都整理清楚,一条条,一桩桩,写得明明白白。天亮之后,李嵩来了,他要拿着这些文牍,站在最前面,跟李嵩对峙,为儿子正名,为全村的百姓正名。
他读了半辈子的圣贤书,现在,该是他用这些圣贤书,护住自己的儿子,护住自己的家,护住自己的乡邻的时候了。
窗外的鸡,叫了头遍,嘹亮的啼声,划破了深秋的夜色。天快亮了。罗海放下笔,揉了揉发酸的手腕,看着桌上,写得整整齐齐、装订成册的文牍,长长地舒了口气。
他抬起头,看向窗外,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,晨光照了进来,落在他的脸上,驱散了他眉宇间,积攒了半辈子的怯懦和萎靡,只剩下凛然的风骨,和坚定的意气。
他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落魄秀才了。
他是罗明的父亲,是罗家二房的男主人,是读了半辈子圣贤书的读书人。
就在罗海把文牍,一本本整理好,用线装订起来的时候,书房的门,被轻轻推开了。
一股夜露的寒气涌了进来,吹得油灯的火苗晃了晃。一个穿着儒衫的中年男人,鬼鬼祟祟地走了进来,反手把门关上,对着罗海,拱了拱手,皮笑肉不笑地说道:“罗海兄,别来无恙啊?”
罗海抬起头,看到来人,眉头瞬间皱了起来。
这人叫吴子墨,是他当年同科的秀才,也是他昔日的同窗。只是这个人,素来趋炎附势,靠着攀附寿光县教谕刘修文,在清河镇的书院里,谋了个山长的位置,平日里,最是看不起落魄的罗海,没少冷嘲热讽。
这个时候,他偷偷摸摸地进来,肯定是来者不善。
罗海放下手里的文牍,看着他,淡淡道:“吴兄深夜到访,有何贵干?”
吴子墨走到桌前,扫了一眼桌上的文牍,又看了看罗海,嗤笑一声,拉了把椅子坐下,慢悠悠地说道:“罗海兄,都这个时候了,你还在这里写这些没用的东西?我看你,真是读了一辈子圣贤书,读成了个书呆子!”
罗海的眉头皱得更紧了,沉声道:“吴兄这话,是什么意思?”
“什么意思?”吴子墨冷笑一声,往前凑了凑,压低声音道,“罗海兄,我跟你同窗一场,不忍心看着你,带着全家老小,往火坑里跳,才冒着生命危险,偷偷进来给你报个信。李按察使带着三百营兵,已经把村子围得水泄不通了,天亮就要进村,捉拿罗明,抄家灭族!这是谋逆的死罪,要株连九族的!你难道真的要陪着你那个六岁的儿子,一起送死吗?”
罗海看着他,面无表情,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听着。
吴子墨看着他不动声色,继续说道:“我知道,你儿子是个神童,有本事,可他再厉害,也只是个六岁的奶娃子!他能斗得过刘教谕?斗得过李按察使?斗得过权倾朝野的萧阁老?你醒醒吧!别做白日梦了!”
他顿了顿,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蛊惑:“罗海兄,我给你指条明路。天亮之后,李大人进村,你就主动把罗明绑了,交出去,再把他定的乡约,办的义学,所有的事,都一五一十地交代出来,跟他划清界限。刘教谕已经跟李大人说了,只要你肯配合,不仅能饶你和你全家的性命,还能让你去清河镇书院,当主讲,月俸五两银子,不比你现在,在这穷村子里,受穷受苦强?”
说完,他靠在椅背上,看着罗海,脸上满是志在必得的笑。
他太了解罗海了。这个男人,懦弱了一辈子,空读了一肚子圣贤书,却没半点骨气。只要稍微威逼利诱一下,他肯定会乖乖听话,把自己的儿子交出来。只要罗海反水,指证罗明妖言惑众,那李大人和刘教谕,肯定会重重赏他,他自己,也能跟着沾光。
可他没想到,罗海听完他的话,脸上没有半分动摇,没有半分犹豫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,眼神里,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。
吴子墨被罗海看得心里发毛,皱着眉头,厉声说道:“罗海!你看着我干什么?我这是为了你好!你别不知好歹!难道你真的要为了一个乳臭未干的奶娃子,赔上全家老小的性命,赔上你一辈子的前程吗?”
罗海终于开口了。
他的声音,不高,却沉稳有力,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,再也没有了以前的唯唯诺诺,没有了以前的犹豫怯懦。
他看着吴子墨,一字一句地说道:“吴兄,我读了半辈子圣贤书,以前总觉得,明哲保身,不惹是非,就是圣贤之道。所以我忍了一辈子,让了一辈子,遇事只会低头,只会退让,结果呢?我护不住我的媳妇,护不住我的孩子,护不住我的家,连自己的腰杆,都挺不直。我读了一辈子的圣贤书,却连最基本的‘修身齐家’,都做不到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桌上的文牍,继续说道:“直到我儿子明儿醒过来,我才明白,我以前,都读错了圣贤书。孔圣人说‘士不可以不弘毅,任重而道远’,孟子说‘富贵不能淫,贫贱不能移,威武不能屈’,说的从来不是明哲保身,不是趋炎附势,是有所为,有所不为。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,是杀身成仁,舍生取义。”
油灯的光,映在他的眼睛里,亮得惊人。他看着吴子墨,继续说道:“明儿是我的儿子,他才七岁,却懂得用圣贤的道理,带着乡亲们吃饱饭,过好日子,护着全村人的安稳。他做的,是孔圣人说的‘仁民爱物’,是孟子说的‘民为贵’,是真正的圣贤之道。我这个做父亲的,就算是死,也不能让他被人污蔑成反贼,被人拿去当投名状。”
他的声音,陡然拔高了几分,带着凛然的风骨,像一柄出鞘的剑,锋利而坚定:“你刚才说,给我指条明路。可在我看来,你说的那条路,是卖子求荣,是背信弃义,是丢了读书人的风骨,丢了做人的底线!那样的路,我罗海,不走!”
“你……”吴子墨瞬间愣住了,张着嘴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。
他怎么也不敢相信,眼前这个眼神坚定、风骨凛然的男人,竟是以前那个唯唯诺诺、任人欺负的落魄秀才罗海。他的话,像一巴掌,狠狠扇在了他的脸上,打得他脸颊火辣辣的疼。
他引以为傲的书院山长的位置,他趋炎附势换来的月俸,在罗海这番话面前,显得那么可笑,那么龌龊。
罗海看着他呆愣的样子,脸上没有半分得意,只是淡淡道:“吴兄,念在我们同窗一场,我劝你一句。圣贤书,是用来教我们怎么做人,怎么做事,怎么护佑百姓,不是用来给我们当攀附权贵的敲门砖的。你读了一辈子书,别把最根本的东西,读丢了。”
他顿了顿,伸手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,沉声道:“我这里,不欢迎帮着外人,来害我儿子,害我乡邻的人。吴兄,请回吧。”
吴子墨的脸,一阵红一阵白,像被人狠狠抽了几巴掌,站在原地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,最后狠狠一跺脚,咬着牙骂了一句“不知好歹的蠢货”,就灰溜溜地,转身跑出了书房,再也不敢多待一秒。
书房里,又恢复了安静。
罗海站在桌前,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,长长地舒了口气。
他这辈子,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,挺直腰杆,说过这样硬气的话,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,活得像个真正的读书人,像个真正的男人,像个真正的父亲。
他终于,把读了半辈子的圣贤书,读到了骨子里,活成了自己该有的样子。
吴子墨刚走没多久,书房的门,就被轻轻推开了。
罗明小小的身子,走了进来,手里还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小米粥,碗边裹着粗布巾,怕烫着他的手。他把粥放在了桌前,脆生生地说道:“爹,你熬了一整夜,喝碗粥,暖暖身子吧。”
罗海转过身,看着自己的儿子,眼里瞬间涌上了温柔的笑意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。他蹲下身,摸了摸罗明的头顶,指尖带着握笔留下的墨痕,轻声道:“明儿,你怎么起来了?天还没亮透,怎么不多睡会儿?”
“睡不着。”罗明笑了笑,露出两颗小虎牙,看着桌上装订好的文牍,眼睛亮了亮,“爹,这些,你都整理好了?”
“嗯。”罗海点了点头,站起身,拿起桌上的文牍,递给罗明,温声道,“你看看,有没有哪里漏了,哪里写得不对。爹这辈子,没什么本事,也就只能帮你做做这些事了。”
罗明接过文牍,翻了翻。
文牍写得工工整整,一笔一划,全是端正的小楷。每一条证据,都标注得清清楚楚,每一条律法,都引述得明明白白,从乡约条文,到田亩清册,再到李嵩、刘修文的罪证,条理清晰,逻辑严谨,没有半分疏漏。甚至连每一份供状的证人、画押时间,都标注得一清二楚,连他都没考虑到的细节,都被罗海补全了。
罗明抬起头,看着自己的父亲,眼里满是敬佩,还有一丝动容。
他知道,父亲为了整理这些文牍,熬了整整一夜。他更知道,父亲能写出这些东西,能拒绝吴子墨的威逼利诱,能挺直腰杆站出来,需要多大的勇气。
这个以前唯唯诺诺的父亲,终于,彻底褪去了怯懦,长出了风骨。
罗明把文牍放回桌上,对着父亲,深深躬身一揖,认真地说道:“爹,你写得太好了,没有半分错漏。谢谢你。”
罗海连忙扶起他,看着自己的儿子,眼眶微微泛红,叹了口气,轻声道:“明儿,该说谢谢的是爹。要不是你,爹这辈子,都活不明白,都不知道,圣贤书到底该怎么读,人到底该怎么做。爹以前太懦弱了,护不住你和你娘,让你们受了太多的委屈,是爹对不住你们。”
“爹,你别这么说。”罗明摇了摇头,拉着父亲的手,脆生生地说道,“你是我最好的爹。你教我认字,教我读圣贤书,给我讲孔孟的道理,这些,都是我最宝贵的东西。以前的日子苦,不是你的错,是这个世道的错。以后,我们一起,把日子过好,一起护着娘,护着姐姐,护着全村的人。”
罗海看着儿子眼里的真诚,看着他小小的身子里,藏着的通透和坚定,心里又暖又骄傲,狠狠点了点头,哽咽着说道:“好!好!我们一起!”
他拉着罗明,坐在了桌前,把自己整理的文牍,一页一页地翻开,给罗明讲着,每一条证据的出处,每一条律法的要义,讲着自己对圣贤经义的理解,讲着自己对官场规则的认知。
他不再是以前那个,只会唉声叹气的落魄秀才,现在的他,像个真正的师长,给自己的儿子,倾囊相授自己一辈子的学识和阅历。
罗明坐在父亲身边,安安静静地听着,时不时点点头,问一两句,眼里满是认真。
他前世是个哲学博士,读遍了古今中外的典籍,可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,听得这么认真,这么温暖。因为这是他的父亲,用半辈子的人生,给他讲的最实在的道理,最深沉的父爱。
油灯渐渐灭了,晨光透过窗棂,照进了书房里,落在父子二人的身上,温暖而明亮。
他们一个三十岁,一个七岁,一个是读了半辈子圣贤书的落魄秀才,一个是魂穿而来的哲学博士。在这个清晨,他们像真正的父子,真正的师徒,完成了最郑重的传承。
罗海终于明白,圣贤之道,不在纸上,在心里,在脚下,在护佑百姓的每一件实事里。
罗明也终于明白,他穿越到这个六百年前的世界,最珍贵的,不是那些超前的知识,不是那些哲学的道理,是这份血脉相连的亲情,是这份温暖的父爱。
天彻底亮了。
祠堂的正堂里,罗老根带着全族的族老,还有罗江、罗河兄弟,都聚在这里,一个个面色凝重,商议着天亮之后,怎么应对李嵩的到来。
李嵩带着三百营兵,就在村口外,随时都可能冲进来。他们需要一个人,站出来,代表罗氏宗族,跟李嵩对话,应对官府的盘问。
可这个人选,却迟迟定不下来。
罗江是长房长子,管着族里的农耕水利,在村里有威望,可他不识字,不懂官场规矩,更不懂律法条文,面对李嵩这样的三品大员,几句话就可能被绕进去,落下话柄。
罗河心思细腻,管着账目,可他性子懦弱,不善言辞,见了官就腿软,根本撑不起场面。
族老们年纪大了,虽然有威望,可对现在的情况,对乡约的细节,对律法的条文,都一知半解,根本没法应对李嵩的盘问。
最合适的人选,自然是罗明。可他才七岁,还是个孩子,让他一个孩子,站出来,面对杀气腾腾的李嵩,面对三品朝廷大员,全族上下,都不忍心。
“我看,还是我来吧!”罗江猛地一拍桌子,瓮声瓮气地说道,“我是长房长子,是宗族的掌事人,天塌下来,我该顶着!大不了就是一死,我绝不能让明儿一个孩子,站在前面挡刀!”
“大哥,不行!”罗河立刻摇了摇头,急声道,“你不识字,不懂律法,李嵩那个人,心狠手辣,诡计多端,几句话就能给你下套,到时候落下话柄,反而给了他抓人的借口,更麻烦!”
“那怎么办?”罗江急得团团转,“总不能让明儿一个七岁的孩子,去面对李嵩吧?我们这些三四十岁的大男人,躲在后面,还要不要脸了?”
众人都沉默了,一个个眉头紧锁,唉声叹气,却谁也拿不出个主意。
就在这时,祠堂的门,被推开了。
罗海走了进来,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儒衫,整理得整整齐齐,一尘不染,手里捧着厚厚的一叠文牍,脊背挺得笔直,脚步从容不迫,走进了堂中。
众人都抬起头,看着他,眼里满是惊讶。
他们都看惯了罗海唯唯诺诺、低头弯腰的样子,从来没见过,他这样挺直腰杆,从容不迫地站在这里,身上竟带着一股读书人的凛然风骨,像换了个人一样。
罗海走到堂中,对着上首的罗老根和族老们,躬身一揖,朗声道:“爹,各位叔伯,天亮之后,李嵩进村,由我来出面,代表罗氏宗族,跟他对话。”
这话一出,堂里瞬间安静了,所有人都愣住了,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这个以前遇事只会躲、只会忍的罗海,竟然主动站出来,要去面对杀气腾腾的李嵩?
罗江也愣住了,看着自己的二弟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。
罗老根看着罗海,眼里满是震惊,还有一丝不敢置信,沉声道:“老二,你可想好了?李嵩心狠手辣,这可不是闹着玩的,一句话说错,就可能掉脑袋,株连全族!”
“爹,我想好了。”罗海抬起头,看着众人,眼神坚定,语气沉稳,没有半分犹豫,“我是罗氏二房的男主人,是罗明的父亲,是读了二十多年圣贤书的秀才。这件事,因我儿子而起,因我们罗氏宗族的乡约而起,我理应站出来,面对这一切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道:“大哥不识字,不懂律法,应付不了李嵩的盘问。各位叔伯年纪大了,不该让你们去冒这个险。明儿才七岁,他已经为我们这个村子,做得够多了,我这个做父亲的,不能再让他一个孩子,站在前面,替我们挡风遮雨。”
他举起手里的文牍,朗声道:“所有的文牍证据,我都已经整理好了,乡约的条文,田亩的清册,李嵩、刘修文的罪证,还有相关的朝廷律法,我都烂熟于心。李嵩要问什么,要查什么,我都能应对自如,绝不会落下半分话柄,绝不会给我们罗氏宗族,惹来半分麻烦。”
众人看着他眼里的坚定,听着他条理清晰的话,都从最初的震惊,变成了敬佩。
他们从来没想过,这个唯唯诺诺了半辈子的老二,竟有这样的风骨,这样的担当。
罗江的手掌重重落在罗海肩头,粗粝的掌心带着常年握锄头磨出的厚茧,力道重得几乎要嵌进肉里。这个素来蛮横霸道、半辈子都在欺压二房的长房长子,此刻眼眶泛红,喉结滚了又滚,最终只憋出这么一句带着愧意与血性的话:“二弟,好样的!哥给你掠阵!谁敢动你一根手指头,哥先跟他拼命!”
往日里针锋相对的兄弟二人,在这一刻,所有的嫌隙与隔阂,都在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面前,散得干干净净。
罗海转头看向自己的大哥,看着他眼里的愧色与坚定,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。他不再是那个被大哥呵斥一句就低头缩肩的落魄秀才,只是轻轻点了点头,声音平稳:“大哥,不用拼命。我们占着理,守着法,不必跟他硬碰硬。你带着护村队守好村口,护好妇孺老人,就是对我最大的帮衬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堂内众人,手里的文牍被晨光映得纸面泛白,却被他握得稳稳当当:“各位叔伯,今日之事,是我罗家的事,也是罗家村全村的事。但祸是我们罗氏宗族惹下的,理当由我们罗氏子弟来扛。待会儿李嵩进村,各位乡邻不必上前,只需站在一旁看着就好。他李嵩就算是三品按察使,也不能在光天化日之下,凭空污蔑良民,株连无辜。”
“罗秀才说的这是什么话!”人群里,一个种了一辈子地的老汉猛地站出来,手里的旱烟杆攥得咯咯响,“要不是明儿,我们全村人去年灾年就饿死了!要不是你们定的乡约,我们现在还被黄三那些恶霸欺负!现在你们有难了,我们能缩在后面当缩头乌龟?我这条老命,就算是豁出去,也绝不能让他们把明儿抓走!”
“就是!我们跟他们拼了!”
“明儿是我们全村的恩人,谁敢动他,先从我们身上踏过去!”
祠堂里瞬间炸开了锅,原本的慌乱与忐忑,被罗海的一番话激成了满腔的血性。村民们纷纷握紧了手里的锄头扁担,一个个面色涨红,眼里没有了半分惧色。他们都是最本分的农户,一辈子怕官、怕兵、怕强权,可他们也最懂知恩图报,最懂是非曲直。
罗老根拄着拐杖,从太师椅上缓缓站起身。老人家六十六岁了,背已经有些驼,可此刻拄着拐杖的手,稳得没有半分颤抖。他浑浊的眼睛扫过满堂的族人与村民,最终落在罗海身上,缓缓点了点头,声音苍老却掷地有声:“好,好得很。我罗老根活了六十六年,今天才知道,我罗家最有风骨的,不是我这个族长,不是掌家的老大,是你这个读了半辈子圣贤书的老二。”
他把腰间象征着宗族族长的青玉玉佩解了下来,上前一步,亲手系在了罗海的腰上:“从今日起,罗氏宗族对外交涉的事,全由你做主。你说的话,就是我这个族长说的话,就是全族的意思。放手去做,我们罗家,就算是全族都拼光了,也绝不能丢了读书人的风骨,绝不能对不起全村的乡亲。”
罗海摸着腰间冰凉的玉佩,指尖微微发颤。这玉佩,他看了半辈子,以前只觉得,这是长房的权柄,是偏心的父亲永远不会给他的东西。可此刻,这玉佩沉甸甸地坠在腰间,不是权柄,是全族的信任,是一个父亲迟来的认可。
他对着罗老根,深深躬身一揖,再起身时,眼眶微红,却依旧脊背挺直,声音没有半分颤抖:“儿子,定不负父亲所托,不负全族信任,不负乡亲们的恩情。”
就在这时,村口的方向,传来了震天的马蹄声,还有甲胄碰撞的铿锵声响,伴着营兵整齐的踏步声,像闷雷一样,滚过整个罗家村。
来了。
祠堂里的喧闹瞬间停了下来,所有人的呼吸都顿了一顿。可这一次,没有人往后退,没有人面露惧色。男人们握紧了手里的农具,女人们把孩子护在身后,罗老根拄着拐杖,走在最前面,罗海捧着文牍,紧随其后,罗江、罗河一左一右,护在他身侧,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朝着祠堂外走去。
晨光已经铺满了整个村子,村口的老槐树下,三百营兵已经列好了阵势,黑沉沉的甲胄在晨光里泛着冷光,手里的长矛斜指地面,枪尖的寒芒刺得人眼睛生疼。风卷着尘土吹过来,带着铁腥味和马粪的气息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李嵩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,穿着三品绯色官服,腰间系着玉带,面白无须,眼神阴鸷,嘴角噙着一抹冷笑,居高临下地看着走过来的村民们,像看着一群待宰的蝼蚁。
他身侧,是寿光县教谕刘修文,此刻正躬身谄媚地说着什么,脸上满是讨好的笑。再往后,是昨天夜里灰溜溜跑出村的吴子墨,还有脸上带着伤、眼神怨毒的黄三,一个个都躲在营兵身后,看着走过来的罗家人,眼里满是得意与阴狠。
罗老根带着众人,在营兵三丈外站定。老人家对着马上的李嵩,微微躬身,行了个百姓见官的礼,不卑不亢:“草民罗老根,罗氏宗族族长,率罗家村村民,见过李按察使大人。”
李嵩冷哼一声,马鞭指着罗老根,厉声喝道:“罗老根!你纵容族中妖童罗明,妖言惑众,私立乡约,蛊惑乡民,图谋不轨,你可知罪?”
他的声音带着官威,像炸雷一样在村口响起,营兵们齐齐顿了顿长矛,发出哐当的巨响,声势骇人。换做寻常百姓,此刻早已吓得腿软跪地,可罗老根只是稳稳地站着,没有半分退缩。
就在罗老根正要开口的时候,罗海上前一步,站在了最前面。他对着李嵩,躬身行了个秀才见官的礼,动作标准,礼数周全,不卑不亢,既没有失了读书人的体面,也没有半分谄媚的怯懦。
“生员罗海,见过李大人。”他抬起头,看着马上的李嵩,声音平稳,没有半分颤抖,“大人方才说我罗氏宗族妖言惑众,图谋不轨,敢问大人,罪证何在?”
李嵩眯起眼睛,看向眼前这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儒衫的秀才,眼里满是不屑。他早就查过罗海的底细,一个考了三次乡试都不中的落魄秀才,懦弱了半辈子,没想到今天竟敢站出来跟自己对峙。
他嗤笑一声,马鞭指着罗海的鼻子:“罪证?你儿子罗明,私立乡约,无视朝廷律法,妄议圣贤经典,蛊惑乡民,对抗官府,这一桩桩,一件件,都是罪证!本官今日奉旨巡查,就是来拿办你们这些反贼的!”
“大人此言差矣。”罗海依旧面色平静,举起了手里的文牍,朗声道,“大人说我儿私立乡约,可我罗氏乡约,六条内容,条条合《大雍律》,句句合圣贤本意。第一条,多劳多得,不劳不得,是劝农务本,合朝廷重农之策;第二条,患难相扶,邻里互助,是《圣谕广训》里的乡党和睦之道;第三条,遵纪守法,不欺不霸,是朝廷律法的根本;第四条,耕读传家,广开义学,是圣上推行教化之本意;第五条,账目公开,公私分明,是杜绝贪墨、清明乡治之法;第六条,荣辱与共,一视同仁,是宗族和睦、乡里安定之基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,字字清晰,传遍了整个村口:“敢问大人,这乡约里,哪一条违了朝廷律法?哪一句妄议了圣贤经典?哪一点蛊惑了乡民?大人一口一个妖言惑众,一口一个图谋不轨,是哪本律法里写着,劝农务本、邻里和睦、广开教化,也成了罪过?”
这番话说出来,掷地有声。村口的村民们纷纷附和,高声喊着“罗秀才说得对!”“这乡约没有错!”,声音震天,盖过了营兵的甲胄声响。
李嵩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,他没想到,这个落魄秀才,竟有这样的口才,这样的胆识,几句话就把他的质问怼了回来,还把乡约和朝廷律法、圣上旨意绑在了一起,让他一时间竟无从反驳。
他身侧的刘修文见状,立刻上前一步,指着罗海厉声喝道:“罗海!你休要巧言令色!你儿子罗明,年仅七岁,竟敢曲解圣贤经典,非议朱熹夫子的注疏,在私塾里妖言惑众,带坏孩童,这不是离经叛道是什么?这不是妖言惑众是什么?”
刘修文是寿光县教谕,管着一县的文教科举,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,自然带着几分权威。他得意地看着罗海,心里暗道,你一个落魄秀才,还敢跟我这个朝廷教谕辩经不成?
可他没想到,罗海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,嘴角勾起一抹嘲讽:“刘教谕这话,生员不敢苟同。我儿明儿读圣贤书,解的是孔孟的原文,不是朱熹夫子的注疏。孔圣人是儒家至圣,朱夫子是后世大儒,难道只许后人解朱夫子的注,不许解孔圣人的经?难道刘教谕读圣贤书,只知有朱熹,不知有孔孟?”
这话一出,刘修文瞬间僵在了原地,脸色涨成了猪肝色。
大雍朝科举,以朱熹的四书章句集注为标准,可从来没有哪条律法,哪条规矩,说过不许解读孔孟原文。罗海这话,看似温和,实则字字诛心,直接把他钉在了“只知朱熹,不知孔孟”的忘本位置上,对于一个管着一县教化的教谕来说,这简直是奇耻大辱。
“你……你强词夺理!”刘修文气得浑身发抖,半天憋出这么一句话来。
“我是不是强词夺理,在场的诸位先生,自有公断。”罗海转过身,对着人群后方躬身一揖。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周怀安带着几位须发皆白的老者,缓缓走了过来。为首的周怀安,穿着青布长衫,花白的胡子随风微动,眼神清亮,步履从容。他身后的几位老者,都是寿光县致仕的老举人,清河镇书院的山长,都是当地文坛德高望重的前辈。
李嵩看到周怀安,瞳孔微微一缩。他认得这个人,弘治年间的进士,前京城都察院监察御史,当年弹劾刘瑾党羽,名震京城,就算是现在致仕回乡,在清流文坛里,依旧有着不小的声望。
周怀安走到罗海身侧,对着李嵩微微拱手,不卑不亢:“李大人,老夫周怀安,见过大人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刘修文,淡淡道:“方才罗生员的话,老夫深以为然。圣贤之道,本就该回归孔孟本意,而非困于后世一家之注疏。罗明稚子,对孔孟经典的解读,直抵本源,句句合圣贤仁民爱物的本心,何来离经叛道之说?倒是刘教谕,身为一县教谕,不思正本清源,只知死守章句,攀附权贵,难道这就是你读的圣贤书?”
周怀安是什么人?当年在京城,连刘瑾的党羽都敢弹劾,何况是一个小小的县教谕。几句话下来,刘修文脸色惨白,站在原地,连头都不敢抬了。
李嵩的脸色愈发难看,他没想到,一个小小的罗家村,竟藏着这么多硬茬。他知道,从文义、从律法上,他根本挑不出半点错处,再辩下去,只会丢了自己的脸面。
他索性不再绕弯子,眼神一厉,马鞭直接指向了躲在罗海身后,只露出半个脑袋的罗明,厉声喝道:“休要跟本官扯这些没用的!黄员外一案,就是这个妖童从中作梗,构陷朝廷命官,扰乱地方治安!还有,本官查到,你罗氏宗族,私囤粮草,瞒报田亩,意图不轨!今日,本官必须将罗明拿下,带回按察司严查!谁敢阻拦,以同谋论处,一并拿下!”
这话一出,身后的营兵齐齐举起长矛,发出一声齐喝,杀气腾腾。黄三也立刻跳了出来,指着罗明尖声道:“大人明察!就是这个小兔崽子,毁了我姑父的家业,还带着村民抢我们的地!大人一定要为我们做主啊!”
就在营兵要上前拿人的时候,一个脆生生的声音,突然响了起来。
罗明从罗海身后走了出来,小小的身子,站在杀气腾腾的营兵面前,像一株狂风里的麦苗,看着弱不禁风,却始终没有弯腰。他依旧是孩童的模样,穿着洗得发白的短褂,手里还捏着半块早上没吃完的麦饼,嘴角还沾着一点麦屑,看着懵懂又无辜。
他抬起头,看着马上的李嵩,黑亮的眼睛眨了眨,脆生生地问道:“这位大人,你说我们私囤粮草,瞒报田亩,可有证据?”
李嵩看着这个七岁的稚子,面对自己的威压,竟没有半分惧色,心里更是恼怒,冷声道:“本官查到的,就是证据!”
“哦。”罗明点了点头,咬了一口手里的麦饼,一边嚼着,一边指了指身侧的罗河,“三叔,把我们的田亩清册、义仓粮账,还有县衙盖了印的开荒文书,拿给这位大人看看。”
罗河立刻上前一步,捧着厚厚的一叠账册,递到了营兵面前。他平日里性子懦弱,可此刻,手里的账册捧得稳稳的,声音也没有半分颤抖:“大人,这是我们罗家村所有的田亩清册,每一块地,都有县衙发的地契,开荒的田地,有张县令亲自批的文书,免三年赋税,合朝廷律法。这是义仓的粮账,每一笔粮食的进出,都记得清清楚楚,有全村人的手印作证,绝无半分瞒报,绝无半分私囤。”
营兵接过账册,递给了李嵩。李嵩随手翻了翻,脸色越来越沉。账册记得清清楚楚,一笔一划,分毫不差,地契、开荒文书,都盖着寿光县县衙的大印,手续齐全,合情合法,根本挑不出半分错处。
他手里的账册,仿佛烧红的烙铁,烫得他手心发疼。他没想到,这个小小的村子,一个七岁的孩子,竟把所有的事,都做得滴水不漏,让他连半点把柄都抓不到。
罗明看着他难看的脸色,又眨了眨眼睛,脆生生地说道:“大人,你说黄员外的案子,是我从中作梗。可黄员外贪墨赈灾粮,强占民田,是寿光县县衙查出来的,有他自己画押的供状,有张县令的判词,上报了青州府,按察司也有备案的。难道大人的意思是,张县令判错了?青州府的复核错了?还是说,按察司的备案,也是错的?”
这话一出,李嵩的脸色瞬间惨白。
黄员外的案子,当年是他亲手批的复核,就算里面有猫腻,明面上也是铁案如山。罗明这话,直接把他架在了火上——他要是认了罗明构陷,就是打了自己的脸,认了自己当年批的案子是错的,传出去,就是他自己打自己的嘴,在官场上,这是天大的笑话。
他骑在马上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,看着眼前这个七岁的孩子,看着他懵懂无辜的眼神,听着他句句诛心的话,只觉得一股火气直冲头顶,却偏偏无处发泄。
他终于明白,为什么自己派出去的人,一次次都栽在了这个孩子手里。这个七岁的稚子,哪里是什么懵懂孩童,根本就是个心思缜密、步步为营的妖孽,每一句话,都踩在他的软肋上,让他根本无从下手。
可他今日带着三百营兵来,浩浩荡荡,要是就这么空手回去,岂不是成了整个山东官场的笑柄?萧阁老那里,他更是没法交代。
李嵩眼神一厉,索性破罐子破摔,猛地一挥手,厉声喝道:“休要跟本官巧言令色!本官说你有罪,你就有罪!来人!把这个妖童给我拿下!谁敢阻拦,以谋逆论处,格杀勿论!”
营兵们得了命令,立刻举着长矛,就要往前冲。罗江带着护村队的汉子们,立刻上前一步,握紧了手里的锄头扁担,挡在了罗明身前,双方瞬间剑拔弩张,眼看就要血溅当场。
罗海一把将罗明护在身后,手里的文牍死死攥着,脊背挺得笔直,对着冲过来的营兵厉声喝道:“我看谁敢!《大雍律》规定,拿人需有牌票,审案需有证据!李大人无凭无据,就要强拿七岁稚子,是要无视朝廷律法,草菅人命吗?”
“律法?”李嵩狞笑一声,“在这山东地界,本官的话,就是律法!给我拿下!出了事,本官担着!”
就在营兵的长矛即将刺到跟前的时候,官道的方向,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,伴着一声高亢的高喊:“山东学政张大人到——!巡抚大人手令在此!谁敢在寿光县地界,擅动刀兵,惊扰百姓!”
这一声高喊,像一道惊雷,瞬间让整个村口都安静了下来。
李嵩猛地转过头,看向官道的方向,瞳孔骤缩,脸上的狞笑瞬间僵住。
张慎!山东学政,清流领袖,更是山东巡抚的心腹!他怎么会来?还带着巡抚大人的手令?
晨光里,一顶八抬大轿,正朝着村口疾驰而来,前后跟着上百个抚标营兵,旌旗猎猎,气势逼人,比李嵩带来的三百营兵,还要盛上三分。
轿帘掀开,一个穿着四品官服的中年男人,从轿子里走了出来,面如冠玉,风骨凛然,手里捧着一封明黄封皮的文书,正是山东学政张慎。
他目光扫过剑拔弩张的场面,最终落在了李嵩身上,眉头一皱,冷声喝道:“李嵩!你带着按察司的营兵,围堵村落,惊扰百姓,是要干什么?难道你忘了,巡抚大人三令五申,严禁地方营兵擅离汛地,骚扰地方吗?”
李嵩看着张慎手里的巡抚手令,额头上瞬间渗出了冷汗,刚才的嚣张气焰,瞬间荡然无存。
他怎么也没想到,自己布下的天罗地网,竟会在这个时候,杀出一个张慎来。
而被罗海护在身后的罗明,此刻正啃着手里的麦饼,看着眼前的场面,黑亮的眼睛里,没有半分意外,只有一抹浅浅的、老顽童式的笑。
他早就料到,李嵩会来硬的。从周先生给他引荐那些人脉的时候,从张慎言县令派人快马去青州府报信的时候,他就知道,这场仗,他赢定了。
只是他没想到,张慎下轿之后,第一句话,不是对着李嵩说的,是对着他身边的罗海,笑着拱手道:“罗生员,久仰。昨日收到周兄的信,说寿光县有位风骨凛然的读书人,今日一见,果然名不虚传。”
更让他没想到的是,张慎身后的两个都察院御史,上前一步,对着李嵩亮出了腰牌,沉声道:“李嵩,都察院收到弹劾,告你贪墨枉法,纵容属下鱼肉百姓,跟我们走一趟吧!”
晨光里,李嵩的脸,瞬间变得像死灰一样。一场他以为稳操胜券的围杀,竟在这一刻,彻底翻了盘。
第60章:家族格局换新貌,从此嫡房不卑微
景和二十二年秋的晨光,漫过罗氏祠堂的青瓦飞檐,穿过雕花木窗,落在供桌前蒸腾的热气里。新蒸的麦馍带着新收粮食的甜香,酱肉的油光裹着陈年黄酒的醇气,在堂内缠缠绕绕,把昨夜的刀光剑影、生死惊魂,都泡成了满室的人间烟火。
劫后余生的暖意,裹着香烛的烟气,在祠堂里缓缓流淌。供桌上,列祖列宗的牌位被擦得一尘不染,前面摆着三牲祭品,香炉里的线香燃得正旺,青烟袅袅升起,在光柱里浮动,像三百年罗氏宗族的过往与未来,在此刻悄然交汇。
上首太师椅上,罗老根端着酒碗,指节因为用力微微泛白。六十六年的人生里,他守着罗氏宗族三百年的祠堂,大半辈子都抱着“长房为尊,嫡脉为大”的死理,把偏心刻进了皱纹里,把偏袒融进了每一次分田、分粮、断家事的裁决里。可昨夜村口那场对峙,罗海那番掷地有声的话,还有张慎大人那句“罗氏有此子,是宗族之幸”的赞叹,像一把凿子,生生凿开了他古板了一辈子的心。
他放下酒碗,浑浊的目光扫过满堂子孙。长房的罗江站在左侧,往日里横眉立目的霸蛮气散了大半,垂着手,眼神里带着愧色;二房的罗海站在右侧,洗得发白的儒衫整整齐齐,脊背挺得笔直,手里还攥着那叠熬了一夜整理的文牍,再也没有了往日里见了他就低头缩肩的怯懦;三房的罗河站在末尾,手里捧着账册,往日里明哲保身的躲闪没了,眼里满是笃定。
而供桌旁的条凳上,那个七岁的稚子正蹲在地上,指尖沾了一点馍屑,正小心翼翼地喂着砖缝里的黑蚂蚁。晨光落在他软乎乎的发顶,他垂着眸,长长的眼睫遮住了眼底的通透,仿佛满堂的宗族大事,都不如这几只搬粮的蚂蚁有趣。可只有周怀安知道,这孩子看似漫不经心,堂内每一个人的呼吸、每一个眼神的变化,都落进了他的眼里。
“诸位族老,诸位子孙。”罗老根的声音响起,苍老却掷地有声,震得堂内瞬间安静下来,“我们罗氏在这弥河边上扎根三百年,传了十二代人,守着一条规矩:长房掌家,宗正统文。可今日,我要改了这条老规矩。”
这话一出,满堂皆静。族老们纷纷抬起头,脸上满是震惊,连地上喂蚂蚁的罗明,都抬了抬眼,指尖的馍屑顿了顿,随即又若无其事地放在了地上。
罗老根站起身,从腰间解下那枚传了十二代的青玉宗正牌。玉牌被岁月磨得温润,上面刻着“罗氏宗正”四个篆字,这枚牌子,从来只在长房长子手里传,从来没有落进二房、三房的手里过。他捧着玉牌,一步步走到罗海面前。
罗海愣住了,连忙躬身:“爹,这……”
“拿着。”罗老根把玉牌塞进他手里,掌心的温度透过冰凉的玉石传过去,“从今日起,你罗海,就是我罗氏宗族的宗正。族里的文牍、教化、义学,对外对接官府、文坛、乡邻的事,全由你做主。族里的大小事务,你与你大哥、三弟商议着来,不必事事问我。”
罗海握着那枚玉牌,指尖微微发颤。他读了半辈子圣贤书,被长房压了半辈子,被父亲偏心了半辈子,从来没想过,这枚象征着宗族文脉权柄的玉牌,竟会落到自己手里。他抬起头,看着父亲眼里的郑重与愧疚,眼眶瞬间红了,却没有像往日里那样手足无措,只是深深躬身一揖:“儿子,定不负父亲所托,不负列祖列宗,不负全族乡亲。”
罗江立刻上前一步,瓮声瓮气地说道:“爹说得对!二弟有学问,有风骨,比我这个只会抡锄头的强得多,这个宗正,他当得!我罗江第一个服!”
满堂的族老与村民,纷纷应声附和,掌声与叫好声震得祠堂的房梁都微微发颤。条凳上的罗明终于抬起头,看着父亲挺直的背影,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,指尖轻轻一弹,把最后一点馍屑弹进了蚂蚁洞。
长房独掌大权三百年的格局,在这个秋日的清晨,彻底碎了。而那个蹲在地上喂蚂蚁的七岁稚子,自始至终,没说一句话,却像一只无形的手,轻轻拨转了整个罗氏宗族的乾坤。
叫好声落定,罗江转身,从供桌上端起两碗满满的黄酒,一碗自己拿着,一碗递到了罗海面前。
这个三十五岁的汉子,半辈子都靠着长房长子的身份,压着两个弟弟,尤其是这个只会读书、不会争利的二弟。他克扣二房的赈灾粮,占二房的好田,纵容儿子罗家旺把罗明推下河,对着父母搬弄是非,把二房一家子逼得在村里抬不起头。往日里,他从来没觉得自己错了,只觉得长房就该占大头,二房就该受着,谁让罗海是个只会死读书的窝囊废。
可昨夜,他看着这个“窝囊废”弟弟,熬了一夜整理罪证,对着吴子墨的威逼利诱,字字铿锵,风骨凛然;看着他站在三百营兵面前,不卑不亢,用圣贤道理怼得李嵩哑口无言;看着他用自己读了半辈子的书,护住了儿子,护住了全家,护住了整个村子。他才突然明白,自己活了三十五年,抡了半辈子锄头,掌了半辈子家,却连“人”字怎么写,都不如这个弟弟明白。
罗江端着酒碗,手腕微微发颤,黄酒洒出来几滴,落在他粗布短褂上,晕开深色的印子。他看着罗海,喉结滚了又滚,往日里横惯了的嗓子,此刻竟有些发涩:“二弟,以前……是大哥对不住你。”
这话一出,满堂瞬间安静下来。所有人都看着这对兄弟,看着这个往日里蛮横霸道的长房长子,此刻红着眼眶,对着自己一向看不起的二弟,弯下了腰。
“大哥克扣你家的粮,占了你家的田,纵容家旺欺负明儿,对着爹娘搬弄是非,让你和弟妹、孩子们,受了十几年的委屈。”罗江的声音越来越沉,带着浓浓的愧意,“大哥混账,不是个东西。今日,大哥给你赔罪了。”
话音落,他端着酒碗,对着罗海,深深鞠了一躬,直起身时,仰头把满满一碗黄酒,一饮而尽。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,混着他眼里滚出来的泪,砸在衣襟上。
罗海看着自己的大哥,心里百感交集。十几年的欺压,十几年的忍让,十几年的委屈,在这一刻,像被这碗烈酒冲散了。他没有像往日里那样手足无措地去扶,只是端起手里的酒碗,也仰头一饮而尽,酒液入喉,辛辣里带着一丝暖意。
他放下酒碗,伸手拍了拍罗江的肩膀,声音温和却坚定:“大哥,过去的事,都过去了。我们是一母同胞的兄弟,血浓于水。以前的恩怨,一笔勾销。往后,我们兄弟三人,同心同德,一起把罗氏宗族撑起来,一起带着全村人,把日子过好。”
“好!好兄弟!”罗江红着眼眶,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,哈哈大笑起来,笑声里带着释然,也带着愧意,“往后,你指哪,大哥打哪!谁敢动你和明儿一根手指头,大哥先跟他拼命!”
兄弟二人相视一笑,十几年的隔阂与嫌隙,在这一碗酒里,彻底烟消云散。
另一边,王氏也拉着柳素娘的手,站在祠堂的角落。往日里,这个尖酸刻薄的长房大嫂,最是爱嚼柳素娘的舌根,笑她生了个窝囊丈夫,笑她养了个病秧子儿子,笑她穿得破破烂烂,上不得台面。可今日,她看着柳素娘站在那里,眉眼间满是从容的底气,再也没有了往日里谨小慎微的怯懦,心里又是愧疚,又是佩服。
“他二婶,”王氏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自然,手里的帕子攥得皱巴巴的,“以前……是嫂子不对,嘴碎,爱搬弄是非,没少给你气受。嫂子在这里,给你赔个不是。”
柳素娘微微一愣,随即笑了,回握住她的手,指尖的温度暖烘烘的:“大嫂,都是一家人,不说这些见外的话。往后,我们妯娌二人,一起把家里打理好,把孩子们带好,比什么都强。”
王氏看着她温和的笑,眼眶瞬间红了,用力点了点头,把柳素娘的手,攥得更紧了。
供桌旁,罗明正踮着脚,给列祖列宗的牌位前添了一炷香。香雾袅袅升起,他回头看着和睦的兄弟,笑着的妯娌,嘴角的笑意更深了。他从怀里摸出一块麦芽糖,递到身边的罗家旺手里。
罗家旺愣住了,看着手里的糖,脸瞬间红了。这个九岁的顽童,往日里最是爱欺负罗明,把他推下河,抢他的糠饼,骂他是病秧子、窝囊废。可今日,他看着这个小堂弟,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,手足无措地说道:“明……明儿,以前是堂哥不对,我……我以后再也不欺负你了,我护着你!”
罗明眨了眨眼,咬了一口自己手里的麦芽糖,脆生生地笑道:“糖是给你的,不是让你护着我。《论语》里说,‘见贤思齐焉’,你要是真觉得错了,就好好读书,好好种地,别再跟着那些泼皮混日子,比什么都强。”
罗家旺握着手里的糖,用力点了点头,把糖攥得紧紧的,仿佛攥着一个全新的念想。
祠堂里的酒香、麦香、香烛气混在一起,暖烘烘的。三百年的宗族倾轧,十几年的兄弟隔阂,在这个秋日的清晨,终于化作了兄友弟恭、妯娌和睦的融融暖意。
兄弟妯娌的话说开,满堂的气氛愈发热络。族老们围坐在一起,喝着酒,聊着天,纷纷说着要重定族规,把今日定下的规矩,刻在木牌上,供在祠堂里,传之后世。
罗老根闻言,立刻招手让罗明过来:“明儿,你过来。这族规,你也说说你的想法。我们罗氏能有今日,全靠你。你定的乡约,连张大人都赞不绝口,这族规,你也给爷爷出出主意。”
众人的目光,瞬间都落在了罗明身上。这个七岁的稚子,刚给祖宗上完香,正蹲在门槛上,啃着手里的麦芽糖,腮帮子鼓鼓的,像只偷食的小松鼠,鼻尖还沾了一点墨,看着憨态可掬。听到祖父叫他,他慢悠悠地跳下来,拍了拍手上的糖渣,走到堂中,对着族老们规规矩矩地躬身一揖,礼数周全,不卑不亢。
“爷爷,各位叔公,”罗明的声音脆生生的,带着孩童的软糯,却字字清晰,传遍了整个祠堂,“族规是给全族的人定的,不是给哪一房定的。就像这蚂蚁洞,不是给哪一只蚂蚁挖的,是全窝蚂蚁一起住的,得让每一只蚂蚁,都能搬回粮,都能活下去。”
他说着,伸手指了指门外地上的蚂蚁洞,众人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,只见黑压压的蚂蚁,排着整整齐齐的队,把馍屑往洞里搬,没有一只蚂蚁抢,没有一只蚂蚁偷懒,秩序井然。
族老们看着那蚂蚁洞,先是一愣,随即纷纷点头。他们活了一辈子,守了一辈子族规,从来没想过,竟能从一窝蚂蚁身上,看出这么个道理。
罗明转过身,看着众人,继续说道:“以前的族规,只重长房,不重公道;只讲尊卑,不讲是非。所以才会有兄弟阋墙,才会有恃强凌弱,才会让读圣贤书的人,挺不起腰杆,让勤劳本分的人,过不上好日子。这不是祖宗定规矩的本意。”
这话一出,罗老根的脸微微一红,族老们也纷纷低下头,面露愧色。他们守了一辈子的老规矩,被一个七岁的孩子,一句话戳破了最核心的弊病。
“我觉得,新的族规,就四条。”罗明伸出四根小小的手指,一根一根地数着,“第一条,兄友弟恭,长幼有序。兄弟之间,要互相帮衬,不能互相倾轧;长辈要爱护晚辈,不能偏心偏袒;晚辈要尊敬长辈,不能忤逆不孝。就像蚂蚁搬家,大蚂蚁护着小蚂蚁,小蚂蚁跟着大蚂蚁,才能把粮搬回去。”
他顿了顿,又伸出第二根手指:“第二条,耕读传家,仁心立世。罗氏子弟,无论男女,无论长房二房,都要下地干活,都要进学读书。不能游手好闲,不能恃强凌弱,要存仁心,做善事,对得起祖宗,对得起乡亲,对得起自己读的圣贤书。”
第三根手指竖起来:“第三条,公私分明,账目公开。族里的公产、义仓、田亩,所有的账目,都要一笔一笔记清楚,月月公示,全族人人都能看,人人都能查。不能中饱私囊,不能暗箱操作,公就是公,私就是私,半分都不能混。”
第四根手指落下,他的声音陡然清亮了几分:“第四条,患难相扶,荣辱与共。罗氏子弟,一荣俱荣,一损俱损。谁家有难,全族帮衬;谁家犯了错,全族管教;外人欺负到罗氏头上,全族上下,要一起扛着。不能明哲保身,不能落井下石,不能卖亲求荣。”
四条规矩说完,满堂鸦雀无声。
没有晦涩难懂的文言,没有条条框框的束缚,全是最实在、最朴素的道理,却字字句句,都戳中了罗氏宗族过往的病根,也字字句句,都合着圣贤的本意,合着宗族存续的根本。
周怀安坐在一旁,抚着长须,眼里满是赞许。他教了一辈子书,见过无数文人墨客定的族规乡约,从来没有哪一份,像这七岁孩童说的四条规矩一样,简单直白,却又包罗万象,把儒家的“礼”、道家的“和”、法家的“公”,全融在了这短短四句话里。
“好!说得好!”罗老根第一个拍案叫好,苍老的声音里满是激动,“就按明儿说的这四条,定我们罗氏的新族规!刻在木牌上,供在祠堂里,让罗氏子孙,世世代代,都记着这四条规矩!”
“我等附议!”族老们纷纷起身,齐声应和。
罗海立刻走到供桌前,铺开宣纸,蘸饱了墨,提笔就要写。罗明踮着脚,凑到他身边,脆生生地说道:“爹,落款要写罗氏全族子弟同立,不能只写族长和宗正的名字。这族规,是全族的规矩,不是哪一个人的规矩。”
罗海微微一愣,随即恍然大悟,笑着点了点头,在宣纸上,工工整整地写下了“景和二十二年秋,罗氏全族子弟同立”几个字。
阳光透过窗棂,落在宣纸上,落在罗海挺直的背影上,也落在罗明小小的身影上。父子二人,一个执笔,一个指点,像真正的师徒,真正的知己,把罗氏宗族全新的未来,一笔一划,写在了宣纸上,也刻进了每一个罗氏子弟的心里。
往日里宗族里的尊卑之分、长房二房的贵贱之别,在这一刻,彻底被这四条族规,磨平了。罗氏三百年的族风,在这个七岁稚子的几句话里,迎来了全新的革新。
新族规定下,满堂的欢喜劲儿还没散,周怀安就放下了手里的茶盏,笑着对罗老根和罗海说道:“罗族长,罗宗正,如今族规已定,乡约已行,这文脉传承,可是头等大事。明儿提议办的罗氏义学,也该定个章程,正式立起来了。”
这话一出,众人纷纷点头。往日里,罗家村穷,别说读书,能吃饱饭就不错了。全族上下,也就罗海一个秀才,剩下的人,大多是睁眼瞎,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。也正因为不识字,不懂律法,才会被乡绅恶霸欺负,被官府小吏盘剥,被长房的假账蒙骗了十几年。
如今日子好过了,荒开了,粮满了,人人都想让自家的孩子,能读上书,能认个字,能像罗明一样,懂道理,有本事,不被人欺负。
罗老根立刻说道:“周先生说得是!这义学,必须办!祠堂西侧的三间厢房,我看就合适,收拾出来,就是学堂!笔墨纸砚,族里的公产出钱买,全族的孩子,无论男女,无论贫富,都能免费进来读书!”
“族长好气魄!”周怀安抚须笑道,“只是这义学,不能只教孩子死记硬背朱熹的章句,不能只教应付科举的八股文。圣贤书,是用来教做人,教做事,教经世济民的道理的,不是用来当敲门砖的。这一点,明儿比谁都明白。”
众人的目光,又一次落在了罗明身上。这孩子正蹲在椅子上,拿着一支小毛笔,在纸上画着什么,笔尖沾着墨,鼻尖也蹭了一点黑,像只沾了墨的小花猫,看着憨态可掬。听到周先生叫他,他抬起头,眨了眨眼,把手里的纸举了起来。
纸上画着一间学堂,学堂里,孩子们有的在读书,有的在算数,有的在画田亩图,还有的在院子里翻地种菜,画得歪歪扭扭,却清清楚楚。
“周先生说得对。”罗明把纸放在桌上,脆生生地说道,“义学不能只教‘之乎者也’,不能只教怎么写八股文。就像种麦子,你不能只教孩子怎么念‘麦’字,得教他们麦子怎么种,怎么浇水,怎么施肥,怎么才能长出粮食来。圣贤书也是一样,不能只教孩子怎么背,得教他们怎么用,怎么做人,怎么做事,怎么护着家人,怎么帮着乡亲。”
他说着,伸出小小的手指,点着纸上的画,一条一条地说道:“我觉得,义学的功课,分三样。第一样,是读书认字,学圣贤经典,懂做人的道理。《论语》《孟子》要学,《道德经》也要学,不能只认一家之言,得知道孔圣人、李老君,说的都是同一个道理,只是一个说天亮,一个说天黑,月亮还是那个月亮。”
这话一出,周怀安的眼睛瞬间亮了。儒道同源的道理,古往今来无数大儒都争论过,可从来没有哪个七岁的孩子,能用“天亮天黑,月亮不变”这么简单的比喻,说得这么透彻,这么明白。
罗明顿了顿,又指着画上算数的孩子,继续说道:“第二样,是算数记账,学田亩丈量,学水利测算。以后分田、分粮、管义仓、修水渠,都用得上。不能像以前一样,别人拿假账骗你,你都看不出来,连自己家的田有多大,都算不明白。”
罗河立刻点头附和:“明儿说得太对了!算数这东西,太有用了!以后义学,我来教孩子们记账、算田亩,保证教得明明白白!”
罗明笑了笑,又指着画上翻地种菜的孩子,说道:“第三样,是下地干活,学农桑技艺,学水利常识。我们是农家子弟,不能读了几天书,就忘了本,就看不起种地的百姓,就四体不勤,五谷不分。孔圣人说‘吾少也贱,故多能鄙事’,连孔圣人都懂种地干活,我们怎么能只会死读书?”
这番话说完,满堂的人,无论是读了一辈子书的周怀安,种了一辈子地的罗老根,还是当了半辈子秀才的罗海,都纷纷点头,眼里满是佩服。
他们见过无数的书院,无数的私塾,从来没有哪一家,把读书、算数、种地放在同等重要的位置。可这七岁孩子说的道理,却实实在在,戳中了读书人的病根——多少人读了一辈子圣贤书,只会空谈仁义道德,连麦子和韭菜都分不清,连百姓的疾苦都看不见,最后要么成了只会攀附权贵的伪儒,要么成了百无一用的书呆子。
“好!就按明儿说的,定义学的章程!”罗海朗声道,“周先生德高望重,学识渊博,就请周先生做我们罗氏义学的山长,主持义学的所有事务。我来主讲圣贤经典,三弟来教算数记账,村里的老把式,来教农桑水利。全族的孩子,无论男女,无论长幼,只要愿意来学,都免费入学,笔墨纸砚,全由族里公产供给。”
“我等愿意!”罗河和村里的老把式们,立刻齐声应和。
一直站在角落的罗清儿,听到“无论男女”四个字,猛地抬起头,眼里瞬间涌上了水光。她今年十一岁,从小就羡慕弟弟能读书认字,可村里的规矩,女子无才便是德,女孩子是不能进私塾的。她只能偷偷地跟着弟弟学几个字,从来不敢让别人知道。可今日,弟弟竟说,女孩子也能进义学读书。
罗明转过头,看着姐姐,笑了笑,脆生生地说道:“姐姐绣活做得好,以后义学里,还要请姐姐教女红绣活。女子也能读书认字,也能学本事,也能靠自己的手艺吃饭,不比男子差。”
罗清儿捂着嘴,眼泪掉了下来,却用力点了点头,脸上满是笑意。
人群里,罗家旺第一个举起手,大声喊道:“我要进义学读书!我要跟着我爹学种地,跟着二叔学读书,跟着明儿学算数!以后再也不胡闹了!”
“我也要去!”“我也去!”
满堂的孩子们,纷纷举起手,喊着要进义学读书,连往日里最不爱读书的顽童,都抢着报名。
周怀安看着眼前这热闹的场面,抚着长须,哈哈大笑起来。他一辈子教书育人,被贬回乡后,本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,没想到临老了,竟能在这小小的罗家村,看到真正的圣贤文脉,扎下了根。
祠堂西侧的三间厢房,很快就收拾了出来。窗明几净,桌椅整齐,黑板上,罗海工工整整地写下了“耕读传家”四个大字。阳光透过窗户,落在黑板上,落在孩子们的笑脸上,也落在罗氏宗族全新的文脉里,生根,发芽。
罗氏祠堂定族规、立义学的消息,像长了翅膀一样,不到半天,就传遍了整个罗家村,也传到了周边的邻村。
午后时分,祠堂的大门外,挤满了周边各村的村民。有李家村的,王家村的,张家坡的,都是去年灾年里,受过罗家村接济,喝过罗明施的粥的乡亲。他们手里提着自家种的菜,新收的粮,自家酿的酒,挤在祠堂门口,要进来拜谢罗明,也要来问问,能不能跟着罗家村,学定乡约,办学堂,定规矩。
罗老根带着罗海、罗江兄弟,把乡亲们迎进了祠堂。院子里摆上了长凳,倒上了茶水,满满当当坐了一院子人。
为首的李家村族长李老汉,今年七十多岁了,拄着拐杖,站起身,对着罗明深深鞠了一躬,吓得罗明连忙跳开,不敢受这一礼。
“小先生,”李老汉的声音苍老,却满是感激,“去年灾年,要不是你开棚施粥,平价卖粮,我们李家村,不知道要饿死多少人。你定的乡约,你说的道理,我们都听说了。我们今天来,一是来拜谢小先生的救命之恩,二是来求求小先生,教教我们,怎么像罗家村一样,定规矩,过日子,让乡亲们都能吃饱饭,不被恶霸欺负。”
他话音落,满院子的村民,纷纷站起身,对着罗明躬身行礼,齐声喊道:“求小先生教教我们!”
罗明站在台阶上,看着满院子的乡亲。他们大多穿着打了补丁的粗布衣裳,脸上带着风吹日晒的沟壑,眼里满是期盼,满是对好日子的向往。他心里微微一动,想起了前世读的史书,想起了这封建王朝里,千千万万像他们一样,面朝黄土背朝天,一辈子勤勤恳恳,却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的底层百姓。
他没有说什么大道理,只是转身,从屋里端出一碗水,又拿出一把粟米,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。
“各位叔伯,爷爷们,”罗明的声音脆生生的,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,“你们看,这一碗水,一把粟米,一个人喝,一个人吃,能饱。要是十个人抢,水洒了,粟米撒了,谁都喝不上,谁都吃不上。日子也是一样的,一村的人,要是互相帮衬,一起干活,一起守规矩,日子就能过好;要是互相倾轧,你抢我的,我夺你的,恶霸乡绅再从中间一搅和,谁都过不好日子。”
他说着,把粟米撒在石桌上,引来了几只蚂蚁。蚂蚁们排着队,一起搬粟米,很快就把比自己身体大几倍的粟米,搬回了洞里。
“就像这蚂蚁,一只蚂蚁,搬不动这粒粟米,可十只,一百只,一起搬,就能搬回去。”罗明抬起头,看着众人,“你们要学的,不是什么高深的道理,就是八个字:同心协力,公平公道。”
满院子的村民,看着那几只搬粟米的蚂蚁,听着罗明的话,纷纷恍然大悟。他们活了一辈子,争了一辈子,斗了一辈子,从来没想过,这么简单的道理。
李老汉激动地说道:“小先生说得太对了!我们村就是这样,几大家族争来斗去,互相抢水源,抢田地,结果让黄员外那些恶霸钻了空子,把我们的田都占了去,我们反倒成了给他们种地的佃户!”
“我们村也是!”王家村的族长也跟着说道,“村里的富户囤粮抬价,灾年里放高利贷,逼得乡亲们卖儿卖女,我们却一点办法都没有!”
众人纷纷附和,说着各村的难处,说着乡绅恶霸的欺压,说着日子的苦。
罗明静静地听着,等众人说完,才开口说道:“各位叔伯,要想日子过好,不难。第一,各村定乡约,就按我之前说的,按劳分配,多劳多得,不劳不得,谁都不能占别人的便宜;第二,各村建义仓,丰年的时候,家家户户拿出一点粮食,存进义仓里,荒年的时候,平价卖给乡亲们,或者借给乡亲们,不让富户囤粮抬价,不让乡亲们饿肚子;第三,各村联起手来,互相帮衬,水源共享,粮种互换,谁家有难,各村一起帮,谁要是被乡绅恶霸欺负了,我们一起拿着律法,拿着道理,给他撑腰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充道:“这义仓,不是哪一个人的,是全村人的。账目必须月月公开,人人可查,管仓的人,要全村人选出来的,信得过的,公道本分的人。不能让一个人说了算,不能让义仓,成了某些人中饱私囊的私仓。老子说‘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,以其不自生,故能长生’,义仓也是一样,只有它是全村人的,不是哪一个人的,它才能长久,才能真的帮到乡亲们。”
这番话,字字句句,都说到了乡亲们的心坎里。他们吃过太多不公的苦,受过太多乡绅盘剥的罪,最懂这“公平公道”四个字的分量,最懂这“同心协力”四个字的用处。
“小先生,我们都听你的!”李老汉第一个高声喊道,“你怎么说,我们就怎么做!”
“我们都听小先生的!”满院子的村民,齐声应和,声音震天,传遍了整个弥河两岸。
接下来的两天,罗明带着罗海、罗河兄弟,还有周怀安先生,一个村一个村地走,帮着各村定乡约,选管仓的人,定义仓的规矩,教村民们怎么记账,怎么量田亩,怎么算水利。
罗家村的乡约模式,像一滴水,落在了弥河两岸的土地上,很快就蔓延开来。周边十几个村子,都定了新的乡约,建了义仓,联起手来,互相帮衬。往日里各村之间的水源纷争,械斗仇杀,都渐渐平息了;往日里横行霸道的乡绅恶霸,也收敛了许多,不敢再随意欺压百姓。
景和二十二年的这个秋天,弥河两岸的田地里,金黄的麦子随风起伏,丰收的气息漫遍了田野。而比这丰收更珍贵的,是这十几个村子的百姓,终于挺直了腰杆,找到了过好日子的法子,找到了抱团取暖的底气。
而这一切的起点,都是那个七岁的稚子,用几句最简单的话,几个最朴素的道理,给他们指出来的。
弥河两岸的日子,蒸蒸日上,可清河镇的一间阴暗的厢房里,却满是怨毒的戾气。
吴子墨灰溜溜地从罗家村跑回来,一头扎进了寿光县教谕刘修文的住处。他头发散乱,儒衫上沾了尘土,脸上还带着被罗海那番话羞辱后的火辣辣的疼,一进门,就把手里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,瓷器碎裂的声响,在昏暗的房间里格外刺耳。
“气死我了!真是气死我了!”吴子墨咬牙切齿地骂道,“罗海那个窝囊废!以前就是个任我搓圆捏扁的软柿子,现在竟敢当众羞辱我!还有那个罗明,一个七岁的奶娃子,竟敢骑在我们头上拉屎!真是不知死活!”
刘修文坐在椅子上,阴沉着脸,手里的茶盏捏得咯咯响。他看着吴子墨这副气急败坏的样子,眼里满是阴狠。
那日李嵩大人带着三百营兵,浩浩荡荡地去罗家村,本想着一举拿下罗明,抄家灭族,既能讨好李嵩大人,又能借着这个机会,在萧阁老那里挣一份大大的投名状。可他万万没想到,半路竟杀出了山东学政张慎,还带着都察院的御史,不仅让李嵩大人灰溜溜地撤了兵,连他自己,都差点被当场拿下。
更让他恨得牙痒痒的是,经此一事,罗明的名声,不仅没有被污损,反而更响了。连张慎大人都对他赞不绝口,周边十几个村子,都把他当成了活神仙,言听计从。他一个八品教谕,管着一县的教化,如今在寿光县的声望,竟还不如一个七岁的奶娃子。
“慌什么?”刘修文阴恻恻地开口,声音里带着刺骨的寒意,“不过是一时得势罢了。一个七岁的奶娃子,一个刚挺直腰杆的落魄秀才,还能翻了天不成?”
“刘教谕,你还说这话!”吴子墨急得团团转,“现在张慎大人都护着他,连巡抚大人都知道他了,我们再不做点什么,等他真的参加了童试,中了秀才,我们就更动不了他了!”
“动他?自然要动。”刘修文冷笑一声,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天色,眼里满是算计,“张慎能护他一时,还能护他一世?巡抚大人日理万机,还能天天盯着这小小的罗家村?李嵩大人虽然暂时被都察院问话,可他是萧阁老的人,是山东按察使,捏死一个罗明,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。”
他顿了顿,转过头,看着吴子墨,阴声道:“你以为,李嵩大人就这么算了?那日在罗家村丢了这么大的脸,他能咽得下这口气?我刚收到消息,李大人已经给京城的萧世蕃大人写了信,把罗明的事,一五一十地报了上去。萧世蕃大人是什么性子,你应该知道,谁敢挡他的路,他绝不会让那个人活过第二天。”
吴子墨闻言,眼睛瞬间亮了,脸上的气急败坏,换成了阴狠的笑意:“对啊!我怎么忘了!还有萧世蕃大人!罗明这小子,敢跟萧阁老作对,不是找死吗?”
“不止如此。”刘修文继续说道,“童试马上就要开始了,县试的资格审核,归我管,府试的复核,归李嵩大人管。他罗明不是神童吗?不是想考秀才吗?我们就在科举上,给他设个死局。只要他敢进考场,我们就能给他扣上一个‘夹带舞弊、非议圣贤’的罪名,到时候,别说中秀才,连他的性命,都保不住。”
吴子墨哈哈大笑起来,拍着手说道:“妙啊!刘教谕,这招真是太妙了!我看他罗明还怎么得意!”
两个人在阴暗的厢房里,你一言我一语,算计着怎么构陷罗明,怎么把他置于死地,阴狠的笑声,在房间里回荡着,像两条躲在暗处的毒蛇,吐着信子,等着给猎物致命一击。
而青州府的按察使司衙门里,李嵩正站在书房里,狠狠摔碎了满桌的瓷器。青瓷碎片溅了一地,上好的龙井洒得到处都是,他猩红着眼睛,对着手下的人,咬牙切齿地嘶吼着:“废物!一群废物!三百营兵,竟拿不下一个七岁的奶娃子!还让都察院的人堵了门!我李嵩在山东混了这么多年,从来没受过这样的奇耻大辱!”
手下的人都低着头,大气不敢出。他们跟着李嵩这么多年,从来没见过大人发这么大的火。
“罗明!这个小杂种!”李嵩一拳砸在桌子上,指节捏得发白,“我不把他碎尸万段,不把他全家抄斩,我誓不为人!立刻给我传令下去,给我查!查罗家村的田亩,查他们的义仓,查罗海的秀才功名,但凡有一点把柄,就给我往死里做!我要让他身败名裂,让他死无葬身之地!”
“大人,那京城那边……”手下的人小心翼翼地问道。
“信我已经送出去了。”李嵩阴沉着脸,冷声道,“世蕃大人自有吩咐。在这山东地界,我想弄死一个人,就算是张慎护着,也没用!”
夜色渐渐浓了,弥河的流水声,伴着秋风,吹过罗家村的村口。
罗明正蹲在老槐树下,看着地上的蚂蚁洞。柳石站在他身后,警惕地看着四周,低声道:“明儿,清河镇那边传来消息,刘修文和吴子墨凑在一起,没安好心。李嵩虽然被都察院问话,却依旧在青州府活动,怕是要对我们下手。”
罗明抬起头,看着远处青州府的方向,黑亮的眼睛里,没有半分惧色,只有一抹老顽童式的笑意。他伸手,把手里的一块馍屑,放在了蚂蚁洞前,看着蚂蚁们围上来,慢悠悠地说道:“狗被打了,自然要叫两声。不叫,反倒不正常了。”
他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尘土,抬头看着天上渐渐亮起来的星星,嘴角的笑意更深了:“他们想在科举上给我设局,正好,我还愁没机会,让他们看看,这圣贤书,到底该怎么读,这科举考场,到底该怎么进。”
秋风卷着麦香,吹过老槐树的枝叶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远处的官道上,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,伴着火把的光亮,朝着罗家村的方向而来。
柳石瞬间握紧了腰间的刀,警惕地看着官道的方向。罗明却依旧站在原地,看着那越来越近的火把,笑了笑,轻声道:“你看,热闹这不就来了。”
夜色里,那队人马越来越近,为首的人高举着一块牌子,上面写着“山东学政衙门”六个大字。马蹄声踏破了夜色,领头的驿卒翻身下马,高声喊道:“罗明接牒!寿光县童试牒文到——!”
罗明接过那封盖着寿光县县衙大印的牒文,翻开一看,嘴角的笑意渐渐收了起来。
牒文上,他的名字被人动了手脚,籍贯一栏,赫然写着“青州府乐安县”,而非“寿光县”。按照《大雍律》,科举需在原籍应试,籍贯不符,便是冒籍应试,不仅要革去功名,还要治罪。
刘修文的刀,已经悄无声息地架在了他的脖子上。一场关乎他科举之路、生死存亡的局,已经悄然拉开了序幕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