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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回稚子分田消世怨,童儒立约抗权奸

第53章:算数分田平世仇,工分定规解民忧

景和二十二年秋,青州寿光县的秋阳像一块烧红的烙铁,沉甸甸压在弥河两岸的土地上。连续三月无雨,河滩地的土坷垃被晒得泛白,一脚踩下去,扬起的尘土混着焦枯的草屑,呛得人嗓子眼发紧。唯有河道拐弯处的百十来亩淤沙地,还留着几分潮气,却也成了插在王、李两姓心口几十年的一把尖刀。

田埂上横七竖八躺着断了柄的锄头、豁了口的镰刀,土缝里还凝着半干的黑褐色血渍——三天前,两姓为了这地界,又一场械斗,三个汉子躺进了弥河,两个断了胳膊,世仇像河滩地的蒺藜,扎了三代人,越拔越深。

里正和两姓族老蹲在田埂上,旱烟袋抽得滋滋响,烟锅里的火星明灭不定,映着一张张皱成核桃皮的脸。王家的壮汉攥着木尺,指节捏得发白;李家的老汉拄着枣木拐杖,拐杖头把地面戳出一个个深坑,两拨人眼对眼,鼻对鼻,眼里的火能把这干裂的土地烧起来。

“这地西头宽三丈,东头窄五尺,北头临着河,南头斜着切出去半亩,怎么量?怎么分?上一任里正分了三次,打了三次,死了五个人,你今天能给我们分个公平?”李老汉的嗓子像被砂纸磨过,一口痰啐在地上,砸起一小团尘土。

“分不明白,今日就见血!谁也别想种这地!”王家的壮汉把木尺往地上一摔,木尺弹起来,又重重落下,像一声催命的梆子。

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死寂里,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。
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田埂尽头走来个小小的身影。孩子约莫六七岁的年纪,粗布短褂洗得发白,下摆刚过膝盖,裤脚沾着草屑和泥点,脚下的布鞋纳得密密实实,鞋尖磨出了浅痕。他背上背着个布包,手里捏着半截炭条,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,正一颠一颠地走过来,黑亮的眼睛扫过剑拔弩张的两拨人,半点惧色也无,反倒像看田埂上打架的蛐蛐,眼里带着点老顽童式的戏谑。

正是罗明。

他身后跟着的柳石和罗家旺,连忙快步赶上来,柳石的手按在腰间的柴刀上,虎目扫过全场,生怕这群红了眼的汉子伤了他。罗家旺这半年跟着罗明读书算数,早已没了往日的顽劣,此刻也挺着胸脯,挡在罗明身侧,像个小护卫。

“哪来的奶娃子?滚远点!这里不是你玩的地方!”王家的壮汉眼一瞪,声如洪钟,震得旁边的草叶都抖了抖。

罗明没理他,吐掉嘴里的狗尾巴草,蹲下身,用炭条在平整的地面上,三两下就画出了这片河滩地的轮廓。歪歪扭扭的不规则图形,和眼前的这片地分毫不差,连河道拐弯的弧度、地头斜出去的边角,都画得精准无比。

两拨人都愣住了,吵嚷声瞬间停了,几十双眼睛都落在这个孩子手里的炭条上。

“你们争了几十年,死了好几个人,无非是这地不规则,算不清面积,分不均罢了。”罗明的声音脆生生的,像刚从井里捞出来的脆梨,清清爽爽,却字字都落进众人耳朵里,“我半个时辰给你们分明白,量出来,两家地一般大,半分不偏,半厘不差。你们敢不敢信?”

李老汉嗤笑一声,蹲下身,看着地上的图形:“娃娃,你毛都没长齐,敢说这种大话?县里的户房师爷来了三趟,都算不明白这地,你能行?”

“师爷算不明白,是他只会抱着《九章算术》死啃,不会变通。”罗明抬眼,黑亮的眸子扫过众人,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,“你们要是信我,我分完了,两家再无纷争,好好种地;要是不信,我转身就走,你们继续打,继续死人,跟我半文钱关系没有。”

两拨人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动摇。打了几十年,死了人,结了仇,地还是没分明白,如今一个娃娃敢拍胸脯,死马当活马医,又有何妨?

“好!你要是真能分公平,我们王家给你磕三个响头!”王家壮汉率先开口。

“我们李家也是!你要是分不公,就别想走出这王家村!”李老汉也接了话。

罗明笑了笑,没再多说,拿着炭条,在那片不规则的图形上,横竖几划,就把整块地拆成了一个个方方正正的矩形,边角斜出去的地方,又分成了一个个直角三角形。

“方田之法,广从相乘得积步。这是《九章算术》开篇就写的道理。”他手里的炭条不停,一边画,一边说,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,“整块地拆成方块,长乘宽,就是面积;三角的,底乘高除二,再加起来,就是整块地的总数。两家各分一半,先把整块地的总数算出来,再一块一块划给你们,每一块都标得明明白白,量得清清楚楚,谁也占不了谁的便宜,谁也吃不了亏。”

他说的法子,是后世最基础的几何分割,可在这大雍朝,却是闻所未闻。在场的都是种了一辈子地的农户,只知道整亩整亩的方田好量,这种歪歪扭扭的河滩地,从来都是一笔糊涂账,如今看着罗明手里的炭条,把一团乱麻似的地界,拆得明明白白,一个个都看直了眼,嘴张得能塞进去个鸡蛋。

柳石早就按着罗明的吩咐,带着两个村民,拉着测绳,按着罗明画的线,一块一块地量,一块一块地算。罗明蹲在地上,嘴里报着数,手里的炭条飞快地写着,加减乘除,分毫不差,连算盘都不用,看得众人目瞪口呆。

不到一个时辰,整块地的总面积算得清清楚楚,两家各分一半,地界用石灰线标得明明白白,东头李家,西头王家,连临河道的淤土肥田,都按比例匀得妥妥帖帖,半分偏袒也无。

王李两家人,拿着尺子竹竿,下地一块一块地量,一块一块地算,量了足足半个时辰,从地头到地尾,从河边到田埂,最终都停了下来,看着罗明,眼里的震惊、佩服,像弥河的潮水,漫得满脸都是。

量来算去,两家的地,完完全全一样大,分毫不差。

李老汉率先扔了手里的尺子,“噗通”一声跪在地上,对着罗明结结实实磕了一个响头,额头撞在干裂的土地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,他的声音带着哭腔,抖得不成样子:“罗小先生!您真是活神仙啊!我们闹了三代人,死了五口人都解不开的仇,您一个时辰就给我们平了!还分得这么公平!我们李家,心服口服!以后再也不跟王家闹了!谢谢您!谢谢您!”

王家的壮汉也跟着跪了下来,铜铃大的眼睛里滚出泪来,对着罗明狠狠磕了个头:“罗小先生!大恩不言谢!我们王家,也心服口服!以后两家人和睦相处,好好种地,再也不械斗了!”

两姓的族人,呼啦啦跪了一片,对着这个七岁的稚子,连连磕头,嘴里不停地说着感谢的话。秋阳落在他们身上,刚才还剑拔弩张的戾气,此刻全化作了释然和感激。

罗明连忙让柳石把他们扶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脆生生地说道:“大家快起来,不用谢我。孔圣人说,‘礼之用,和为贵’,地界分清了,日子还是要你们自己过。以后两家人互相帮扶,好好种地,比给我磕头强得多。”

众人纷纷点头,嘴里连声应着,看向罗明的眼神,像看下凡的文曲星。里正和族老们也对着罗明躬身行礼,腰弯得几乎贴到膝盖:“罗小先生!您真是帮了我们王家村天大的忙!解了我们几十年的心病!我们王家村,世世代代都记得您的大恩!”

罗明笑了笑,没再多说。他看着眼前用石灰标好的地界,看着两家人站在一起,不再横眉冷对,心里暖烘烘的。他前世读了一辈子哲学,翻遍了诸子百家,直到此刻才真正明白,真正的圣贤之道,从来不是写在绢帛上的注疏,不是挂在嘴边的仁义,是落在这干裂的土地上,是让百姓能安安稳稳种地,是让斗了几十年的仇家握手言和,是让这人间,少一点血,多一点暖。

村民们围着罗明,七嘴八舌地邀他去村里吃饭,盛情难却,罗明只能跟着他们往村里走。

王家村的晒谷场就在村口,刚割下来的麦子堆成了一座座小山,金灿灿的,在秋阳下晃得人眼晕。可奇怪的是,村民们看着这满场的麦子,脸上却没有半分丰收的喜悦,反倒一个个眉头紧锁,唉声叹气,像压着块千斤重的石头。

罗明蹲在石碾上,晃着小短腿,啃着村民递过来的煮玉米,看着他们愁眉苦脸的样子,开口问道:“麦子丰收了,是天大的好事,你们怎么一个个愁成这样?”

李老汉叹了口气,在他身边蹲下来,脸上的皱纹挤成了一团:“小先生,您不知道啊。麦子是收了,可怎么分,又是个要命的难题。村里有族里的公田,还有几户合伙租种了地主的地,每年分粮,都要闹一场。出工不出力的,分粮的时候抢着要多拿;累死累活干了一年的,分的粮反倒比偷懒的少。年年闹,年年不公平,我们也没辙啊。”

旁边的里正也点了点头,苦着脸道:“还有村里的义仓,每年收粮放粮,全是一笔糊涂账。总有那些游手好闲的,钻空子占便宜,老实本分的人,年年吃亏。我们调解了无数次,嘴皮子都磨破了,一点用都没有。”

众人纷纷附和,七嘴八舌地说着分粮的难处,语气里满是气愤,又带着深深的无力。

罗明啃完了最后一口玉米,把玉米芯扔给旁边的鸡,拍了拍手上的渣子,心里了然。这不是王家村独有的毛病,是这世道里,所有乡村都绕不开的顽疾。干多干少一个样,干好干坏一个样,勤快的寒心,偷懒的放肆,久而久之,地也荒了,人心也散了。

他前世浸淫了一辈子辩证唯物主义,最核心的道理,就是按劳分配,多劳多得。这法子在罗家村开荒的时候用过,不过半年,就把村里的懒汉风气扭转了过来,灾年里反倒迎来了丰收。

他看着围过来的村民,嘴角勾起一抹老顽童式的笑,脆生生地说道:“各位乡亲,分粮这事,说难也难,说简单也简单。我给你们定四条规矩,照着做,保准以后分粮再也不闹纷争,再也不让老实人吃亏,懒汉占便宜。”

这话一出,众人瞬间围了上来,里三层外三层,眼里满是期待,连声喊着:“小先生!您快说!什么规矩?我们都听您的!”

罗明从石碾上跳下来,蹲在地上,用炭条在石板上一笔一划地写,一边写,一边讲,没有半句晦涩的术语,全是农户们一听就懂的大白话,却字字都戳在要害上:

“第一条,定工分。不管是种公田,还是合伙租地,每个人出工一天,记一个工分。重活累活,多记;轻活闲活,少记;出工不出力,偷懒耍滑的,不记工分,还要倒扣。”

“第二条,按分粮。秋收之后,先扣了地主的租子、朝廷的赋税,再留足麦种、义仓的储备粮,剩下的粮食,全按工分来分。工分多的多分,工分少的少分,没工分的,一粒都不分。”

“第三条,账公开。每天谁出工了,谁记了多少工分,当天就写在村口的木板上,全村人都看得见,清清楚楚,明明白白。谁也做不了假账,谁也钻不了空子。”

“第四条,明奖罚。种地种得好的,勤快能干的,除了按工分分粮,额外再奖;偷懒耍滑的,种地种得稀烂的,扣工分,还要罚。屡教不改的,不许再参与合伙种地,不许再动义仓的一粒粮。”

四条规矩说完,石板上的字也写满了。晒谷场上安安静静的,只有风吹过麦堆的沙沙声,几十双眼睛盯着石板上的字,从迷茫到清明,从清明到亮堂,像黑夜里忽然点起了一盏灯。

过了半晌,不知是谁先拍了大腿,喊了一声“好!”,瞬间就引爆了全场。

“这规矩太好!太公平了!多劳多得,少劳少得,谁还敢偷懒?”

“就是!账目公开,谁也做不了假,再也不会让老实人吃亏了!”

“小先生真是神仙下凡!这么简单的法子,我们怎么就想不出来呢!”

众人围着罗明,又是赞叹,又是感激,像捧着个金娃娃。李老汉激动得胡子都抖了,颤着声说道:“小先生!您不仅给我们分了地,解了世仇,还给我们定了这么好的规矩,解决了分粮的大难题!我们王家村,世世代代都忘不了您的大恩!”

罗明看着他们兴奋的样子,笑了笑,又补充道:“不光是分粮,义仓也照着这个法子来。借粮的,按家里人口、出工多少来借,定好归还的日子和数目,不许游手好闲的人借了不还,占大家的便宜。义仓的账目,月月公开,全村人都能查,谁也别想中饱私囊。”

众人又是连声应好,看向罗明的眼神里,满是崇拜和信赖。

就在这满场欢腾的时候,村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,马蹄踏在黄土路上,像擂鼓一样,由远及近。众人抬头望去,只见几个穿着皂衣的衙役,骑着快马疾驰而来,看到晒谷场里的罗明,眼睛一亮,猛地勒住马缰,骏马人立而起,发出一声刺耳的嘶鸣。

为首的衙役手里晃着铁尺,厉声喝道:“罗明!你果然在这里!我们奉寿光县教谕刘大人之命,找你很久了!跟我们走一趟县衙!”

这话一出,晒谷场上的欢腾瞬间凝固,村民们脸色大变,纷纷抄起身边的锄头扁担,挡在了罗明身前,对着衙役们怒目而视,大声喊着:“你们想干什么?不许动罗小先生!”

罗明却推开挡在身前的村民,往前走了两步。秋阳落在他小小的身子上,他背着小手,脸上没有半分惧色,嘴角反倒勾起一抹淡淡的、带着戏谑的笑。

他早就料到,刘修文这条萧党的狗,不会就这么算了。黄员外倒台,刘修文没了在寿光县的爪牙,必然会把矛头对准自己。今日这一趟县衙,是躲不过去的。

他看着那几个衙役,脆生生地开口:“我就是罗明。不用抓,我跟你们走。我倒要看看,刘教谕找我,到底有什么指教。”

柳石和罗家旺立刻上前,一左一右护在他身边,手紧紧按在腰间的家伙什上,眼神警惕地扫过每一个衙役。罗明拍了拍他们的胳膊,示意他们放心,依旧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样子,跟着衙役,往寿光县城的方向走去。

只是他没料到,刘修文在县衙布下的,不止是构陷他父亲罗海的局,更是一张要把他和整个罗氏宗族,都拖进死牢的大网。而青州府的按察使李嵩,早已给刘修文下了死令——要么收服罗明,要么,就让这个七岁的稚子,彻底从这世上消失。

第54章:恶霸恃强抢秋粮,稚子以理退凶徒

景和二十二年秋,弥河两岸的麦子彻底熟了。

风从河面漫过来,裹着沉甸甸的麦香,卷过罗家村的田埂,把千亩金浪吹得此起彼伏,像一片流动的黄金海。正午的日头悬在中天,金晃晃的光泼下来,晒得田埂上的黄土发暖,连风里都带着晒透的麦秆焦香,混着泥土的腥气,是庄稼人刻在骨子里的丰年味道。

罗明蹲在田埂上,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,粗布短褂的下摆扫过带着露水的青草,沾了细碎的草屑。他今年刚满七岁,身量还没长开,脸颊带着秋阳晒出来的浅褐色,指尖捏着一根刚折下来的麦秆,轻轻拨弄着地上的蚁群。

黑褐色的蚂蚁排着长队,拖着半粒饱满的麦穗,往巢穴里赶。队伍中间,几只身量壮硕的兵蚁横冲直撞,抢了工蚁嘴里的麦粒,蛮横地往巢穴里拖,其余的蚂蚁只敢绕着走,连靠近都不敢。

他看了许久,麦秆的一端被牙齿咬得发毛,麦香混着青涩的草气漫在舌尖。没有半句感慨,只指尖轻轻一挑,把那几只抢粮的兵蚁拨到了一边。被抢了麦粒的工蚁立刻围上来,重新拖起麦穗,继续往前爬。

“明儿,日头太毒了,回屋歇着吧。”罗清儿提着水罐走过来,脚步轻轻的,声音温柔。她今年十二岁,眉眼长开了些,褪去了往日的怯懦,手里的水罐擦得干干净净,罐口塞着新鲜的荷叶,怕水被晒热了。她蹲下身,用洗得发白的帕子轻轻擦了擦罗明额角的汗,指尖带着绣线磨出来的薄茧,却格外温柔。

罗明抬起头,对着姐姐笑了笑,露出两颗小虎牙,孩童式的狡黠里,藏着成年人的通透。他把麦秆往地上一指,脆生生的声音,像田埂上刚熟的麦粒,清清爽爽:“姐,你看,这几只蚂蚁抢了粮食,别的蚂蚁都不敢说话。你说,它们是不是觉得,自己拳头大,就可以不讲道理?”

罗清儿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看,抿了抿嘴,指尖轻轻按住他的头顶:“它们蛮横惯了,总有一天,会被踩死的。”

话音刚落,村口的方向,突然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叫骂声,伴着马蹄踏在黄土上的轰鸣,还有女人孩子的惊呼声,像一块烧红的烙铁,狠狠砸进了这满是麦香的平静里。

罗明缓缓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,小短腿往前迈了两步,往村口的方向望。

只见十几个骑着高头大马的汉子,正从村口冲进来,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,光着膀子,古铜色的皮肤上纹着青黑色的虎头,腰间挎着一把鲨鱼皮鞘的钢刀,刀穗随着马蹄晃荡。他嘴里骂骂咧咧的,马鞭挥得啪啪响,惊得路边的村民纷纷往两边躲,怀里抱着的麦捆掉在地上,也不敢弯腰去捡。

这人是清河镇有名的恶霸黄三,是前年被罗明扳倒的劣绅黄员外的亲侄子。黄员外倒台后,家产抄没,黄三靠着往日里攒下的黑心钱,纠结了一批地痞流氓,在清河镇一带横行霸道,靠着抢收佃户的麦子、放印子钱过活,是县里出了名的滚刀肉,更是萧党在基层的爪牙,和县衙捕房的人勾连甚深,寻常百姓根本不敢惹。

今日他带着人来,明眼人都看得出来,是冲着罗家村的千亩麦田来的,更是冲着罗明来的。

黄三勒住马缰,骏马人立而起,发出一声刺耳的嘶鸣,前蹄重重踏在村口老槐树下的青石板上,溅起一片尘土。他扫过围过来的村民,三角眼一斜,啐了一口带血沫的唾沫,厉声喝道:“都给老子站住!这罗家村的地,当年都是我姑父黄员外的!如今我姑父没了,这地,也该归老子!今年的麦子,全都是老子的,谁敢动一镰刀,老子卸了他的胳膊!”

这话一出,围过来的村民瞬间炸了锅。这些地,都是当年黄员外靠着苛捐杂税、高利贷强占的民田,后来黄员外倒台,县衙把地还给了村民,白纸黑字的地契都在手里,如今黄三竟带着人来抢地抢粮,简直是无法无天。

“黄三!你胡说八道!”罗江从人群里挤出来,手里握着锄头,脸色铁青。他今年三十六岁,管着族里的农耕水利,看着村里即将到手的麦子要被抢,哪里能忍,“这地都是我们村民的,有县衙发的地契!你姑父当年强占民田,早已被查办,你今日敢来抢粮,就不怕王法吗?”

“王法?”黄三哈哈大笑起来,笑得前仰后合,手里的马鞭指着罗江的鼻子,鞭梢几乎要戳到他的脸上,“在这寿光县,老子的刀,就是王法!我姑父是李按察使的人,你们敢动他,就是跟李大人作对!跟萧阁老作对!今日这麦子,老子收定了,谁敢拦,老子就砍死谁!”

他身后的十几个地痞流氓,纷纷抽出腰间的钢刀,在秋阳下晃出一片刺眼的寒光,一个个凶神恶煞,对着村民们龇牙咧嘴,钢刀拍在马鞍上,发出哐当哐当的闷响。

村民们看着明晃晃的钢刀,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,脸上露出了惧色。他们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户,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,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,就算手里有锄头扁担,也不敢真的跟拿着刀的恶霸硬碰硬。握着农具的手,指节捏得发白,却止不住地微微发颤。

黄三看着村民们退缩的样子,愈发得意,马鞭一挥,就指着不远处连片的麦田,喝道:“给老子动手!把麦子全割了,拉回镇上去!谁敢拦,直接给我打!打死了算老子的!”

几个地痞立刻翻身下马,拿着镰刀就往麦田里冲,眼看着就要糟蹋了即将成熟的麦子。罗江眼睛都红了,握着锄头就要往前冲,身后的罗河、柳家三兄弟也纷纷拿起了手里的农具,护村队的汉子们也围了上来,气氛瞬间剑拔弩张,一点就炸。

就在这时,一个脆生生的声音,突然响了起来。

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地盖过了现场的嘈杂、马蹄的嘶鸣、钢刀的碰撞声,落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。

“慢着。”
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罗明从人群里走了出来。

他七岁的身子,还没到马的肚子高,站在凶神恶煞的黄三面前,像一株刚从土里冒出来的麦苗,看着弱不禁风,却站得稳稳当当,脊背挺得笔直,手里还捏着那根从田埂上折下来的麦秆。

柳石几乎是瞬间就挤到了他身边,手按在腰间的柴刀上,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,一双虎目死死盯着黄三,只要对方有半点异动,他立刻就能扑上去,把罗明护在身后。

村民们都急了,纷纷喊着:“明儿!快回来!危险!”“这杀才不讲道理,你个小孩子凑上来做什么!”

黄三低头看着眼前这个奶娃子,先是一愣,随即嗤笑一声,手里的马鞭垂下来,鞭梢指着罗明的鼻尖,恶狠狠地说道:“你就是那个罗明?就是你个小兔崽子,扳倒了我姑父?老子正想找你呢,你自己送上门来了?”

罗明没躲,也没怕,只是抬起头,黑亮的眼睛看着黄三,一脸孩童特有的懵懂,嘴里却字字清晰,像麦秆上的尖刺,看着软,却能扎进肉里:“我就是罗明。我问你,你说这地是你的,可有县衙盖了印的红契?”

“红契?”黄三冷笑一声,唾沫星子喷了一地,“我姑父的东西,就是我的!还要什么红契?”

“哦。”罗明点了点头,咬了咬嘴里的麦秆,又问,“那我再问你,《大雍律・户律》里写,田宅以契书为凭,无契而强占民田者,杖六十,徒一年。你连红契都没有,就敢强占民田,抢收百姓的麦子,是觉得,大雍的律法,管不了你?还是觉得,李按察使和萧阁老,能大过朝廷的律法?”

这话一出,黄三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了。

他就是个没读过书的地痞,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,哪里懂什么《大雍律》,可听着罗明说的有板有眼,连杖责、徒刑的数目都说得清清楚楚,心里先虚了几分。他下意识地往身后看了看,跟着他来的几个地痞,也都面面相觑,手里的刀都松了松。

可他当着这么多村民的面,哪里肯服软,依旧梗着脖子,厉声喝道:“小兔崽子,敢拿律法唬老子?老子在这寿光县横行这么多年,律法能奈我何?今日别说抢麦子,老子连你一起抓走,送给李大人发落!”

说着,他就扬起马鞭,朝着罗明抽了过来。马鞭带着呼啸的风声,眼看着就要落在罗明小小的身子上,村民们都发出了一声惊呼,柳石刚要扑上去,罗明却先一步动了。

他小小的身子往旁边一躲,灵活得像只田埂上的田鼠,马鞭擦着他的衣角抽在了地上,溅起一片黄土。他依旧没慌,只是抬起头,看着骑在马上的黄三,又问了一句话,声音依旧脆生生的,却像一把锤子,狠狠砸在了黄三的心上。

“你说李大人是你姑父的靠山,那我问你,去年李大人来寿光县巡查,当着全县乡绅的面说,要严守律法,安抚百姓,严禁豪强欺压乡民,这话,你听过没有?”

黄三彻底愣住了。

他哪里听过这些话,他只知道,自己的姑父当年是靠着李嵩才在寿光县横行霸道的,便以为只要打着李嵩的旗号,就没人敢惹他。可罗明这话,直接把他架在了火上——他要是认了这话,那他今日的所作所为,就是违背了李嵩的命令,打了李嵩的脸;他要是不认,那他打着的李嵩的旗号,就成了空话。

他骑在马上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,握着马鞭的手,竟有些抖。

罗明看着他的样子,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,又晃了晃手里的麦秆,继续说道:“你姑父当年,就是靠着盘剥百姓,贪墨赈灾粮,被李大人亲自下令查办的。如今你打着他的旗号,又来抢百姓的粮食,你说,李大人知道了,是会护着你,还是会先砍了你的脑袋,给自己清清名声?”

这话,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,直直戳进了黄三的心里。

他最清楚,自己能在清河镇横行,靠的就是姑父当年和李嵩的那点薄情分,可这关系,本就薄得像张纸。黄员外倒台的时候,李嵩连面都没露,如今他要是真的闹大了,打着李嵩的旗号强占民田,闹到青州府去,李嵩第一个要收拾的,就是他这个给萧党惹麻烦的废物。

他身后的地痞们,也都停下了脚步。他们都是跟着黄三混饭吃的,欺负欺负老实百姓还行,真要是惹上了按察使大人,掉脑袋的事,谁也不敢真的往上冲。

罗明又往前走了一小步,依旧是那副孩童的懵懂样子,说出的话却句句扎心:“还有,你今日带着人,拿着钢刀闯进村,强占民田,抢收粮食,我们全村几百户人,都看着呢。你要是真的敢动手,我们就拿着地契,去县衙找张县令,去青州府找周知府,就算告到按察司,我们也占着理。到时候,你觉得,是你这没根没据的恶霸能赢,还是我们全村几百户百姓能赢?”

他顿了顿,抬手指了指周围。

原本往后退的村民们,此刻都围了上来,一个个握着锄头扁担,眼里的惧色没了,只剩下愤怒。罗江、罗河、柳石、柳家三兄弟,都站在了罗明身边,虎视眈眈地看着黄三一行人。村口、田埂上、巷子里,到处都是罗家村的村民,人数上,早已是碾压之势。

黄三看着眼前的阵仗,心里彻底慌了。

他本来想着,带着人来吓唬吓唬这群泥腿子,就能把麦子抢走,顺便把罗明这个小兔崽子抓走,给姑父报仇。可他万万没想到,竟被一个七岁的奶娃子,三言两语,就拆穿了他所有的底气,还把全村人的火气都激起来了。

真要是打起来,他们十几个人,根本打不过全村几百户村民,就算砍伤了几个人,闹到官府,他们也是理亏的一方,到时候吃不了兜着走。

黄三骑在马上,脸色变了好几遍,青一阵白一阵,像村口老槐树上被霜打了的叶子。

他想硬闯,可看着周围密密麻麻的村民,还有一个个攥紧了农具的汉子,心里发怵;他想服软,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,被一个七岁的孩子怼得下不来台,以后还怎么在清河镇混?

就在他骑虎难下的时候,罗明又开口了,声音依旧清清爽爽,带着孩童的软糯,却给了他一个台阶:“黄大哥,我知道你今日来,也是听了旁人的挑唆。这麦子,是村民们种了大半年的活路,你要是真的抢了,就是断了全村人的生路,兔子急了还咬人,何况是几百户活不下去的百姓?”

他晃了晃手里的麦秆,继续说道:“今日你带着人安安稳稳地走,我们就当这事没发生过。你要是非要闹,那我们就奉陪到底,到时候闹到官府,闹到李大人那里,谁吃亏,你心里清楚。”

这话一出,黄三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。

他狠狠瞪了罗明一眼,咬着牙,对着地上啐了一口,骂道:“小兔崽子,算你狠!今日老子就先饶了你们!这事,没完!”

说完,他猛地一拉马缰,调转马头,对着身后的地痞们喝了一声“走”,就带着人,灰溜溜地往村口跑了。马蹄声越来越远,扬起的尘土渐渐落定,刚才还剑拔弩张的村口,瞬间就安静了下来。

看着黄三一行人彻底消失在官道上,村民们瞬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,纷纷围着罗明,七嘴八舌地夸着。

“明儿真是太厉害了!三言两语就把那恶霸吓走了!”

“可不是嘛!刚才我都以为要打起来了,没想到明儿几句话,就把那杀才的底气给拆没了!”

“咱们村有明儿在,真是天大的福气!”

罗江也走了过来,看着罗明,脸上又是佩服又是愧疚,挠了挠头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。他以前总觉得,这个七岁的侄子,不过是读了几本书,耍耍嘴皮子,今日才知道,这孩子的格局,比他这个三十六岁的汉子,大了不知道多少倍。

柳石也松了口气,放下了按在柴刀上的手,看着罗明的背影,眼里满是敬佩。他怎么也没想到,这个七岁的外甥,竟凭着三言两语,就吓退了拿着刀的恶霸,连手都没动一下。

罗明却没什么得意的样子,只是低头,又看向了地上的蚁群。那几只被他拨到一边的兵蚁,又爬了回来,却被闻讯赶来的蚁群团团围住,再也没了往日的蛮横。

他轻轻叹了口气,嘴里咬着麦秆,心里却清明得很。

黄三这事,看着是了了,可绝不会就这么算了。黄三背后,是县里的捕房,是刘修文的余党,更是青州府的李嵩。今日他退了,明日,只会带着更狠的手段回来。

果然,当天傍晚,夕阳刚落到弥河对岸,把河面染成一片熔金的时候,就有从清河镇回来的村民,慌慌张张地跑进了村,直奔罗家而来。

那村民跑得满头大汗,上气不接下气,抓住罗江的胳膊,声音都在抖:“不好了!罗大哥!黄三那杀才,去了县衙捕房,买通了捕头王老五!说你们罗家村聚众抗粮,殴打公差,明日一早,王捕头就要带着捕快,来村里拿人!领头要拿的,就是明儿!”

这话一出,院子里瞬间就安静了下来。

刚松了口气的罗江、罗河,脸色瞬间又沉了下来。柳石猛地攥紧了拳头,手又按在了腰间的柴刀上,指节捏得发白。柳素娘从屋里走出来,手里的簸箕掉在了地上,里面的麦粒撒了一地,脸色瞬间白了。

捕快是官府的人,和黄三那些地痞不一样。黄三来闹事,他们可以凭着人多势众吓回去,可捕快拿着县衙的牌票来拿人,他们要是敢拦,就是抗法,就是谋反,到时候,真的会被抄家灭族的。

罗老根拄着拐杖,也匆匆赶了过来,老人家的脸色凝重,手里的拐杖戳在地上,发出笃笃的闷响:“明儿,这事,你看……”

罗明蹲在院子的门槛上,手里玩着几颗圆润的石子,夕阳的光落在他小小的身子上,拉出长长的影子。他没说话,只是指尖一弹,一颗石子飞了出去,正好落在墙角的蚁群前,挡住了兵蚁的去路。

他抬起头,看着院子里满脸焦急的众人,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样子,嘴角勾起一抹老顽童式的笑,脆生生地说道:“慌什么?他有牌票,我们有道理。他能买通捕头,我们还能找着能管他的人呢。”

他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,对着柳石说道:“三舅,麻烦你跑一趟,去镇上把周先生请过来。”

众人都愣住了,周先生是村里私塾的先生,虽然是退休的御史,可毕竟无官无职,能管得了县衙的捕快吗?

罗明却没解释,只是转身走进了屋里,踮起脚,从书架上拿下了那本翻得卷了边的《论语》,指尖轻轻拂过书页上“其身正,不令而行;其身不正,虽令不从”那一行字。

他知道,黄三这一步,只是个开头。明日来的,不止是捕快,还有藏在背后的那些人,那些满口圣贤仁义,实则男盗女娼的伪儒,那些靠着萧党势力,在基层盘剥百姓的爪牙。

而他要做的,不止是化解这场危机,还要借着这个机会,给罗家村,给这弥河两岸的百姓,定一个能安安稳稳过日子的规矩。

只是他没想到,这场危机,比他预想的,来得还要快,还要狠。

当天夜里,三更天刚过,就有快马从青州府而来,直奔寿光县县衙而去。马背上的差官,带着山东按察使李嵩的手令,要寿光县立刻捉拿妖童罗明,严查罗氏宗族妖言惑众、蛊惑乡民之罪。

一场针对罗明的生死大网,已经悄然拉开。

第55章:祠堂定约安黎庶,稚子一席话醒人

天刚蒙蒙亮,晨雾还没从弥河上散去,带着水汽的凉风,吹过罗家村的巷弄,卷起地上的落叶,发出沙沙的轻响。

罗氏宗族的祠堂里,油灯已经亮了大半夜,昏黄的光透过窗棂,洒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。房梁上的蛛网被穿堂风吹得晃荡,供桌上的祖宗牌位蒙着一层薄尘,在摇曳的灯火里,显得格外肃穆,又格外压抑。

罗老根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,手里的旱烟袋抽得滋滋响,烟锅里的火明灭不定,映得他满是皱纹的脸,愈发凝重。堂下两边,坐满了族老和村民代表,罗江、罗海、罗河三兄弟坐在最前面,一个个眉头紧锁,低声商议着,却谁也拿不出个万全的法子。

昨夜的消息,像一块巨石,砸进了罗家村的平静里。黄三买通了捕头王老五,今日一早就要来拿人;青州府李嵩的手令,也到了县衙,要严查罗明妖言惑众之罪。两件事凑到一起,明眼人都看得出来,这是冲着罗明来的,更是冲着整个罗家村来的。

“实在不行,我们就凑点钱,给王捕头送去,把这事了了?”一个族老叹了口气,开口说道,声音里满是无奈,“这些当差的,都是认钱不认人的主儿,黄三能买通他,我们也能。”

“不行。”罗江立刻摇了摇头,瓮声瓮气地说道,“这次送了钱,他们下次还会来,只会变本加厉。黄三就是冲着我们村的麦子来的,这次服了软,以后我们村的日子,就别想过安稳了。更何况,这次还有李按察使的手令,不是送点钱就能了事的。”

“那能怎么办?”另一个村民急声道,“他们是官府的人,拿着牌票来拿人,我们能有什么办法?总不能真的跟官府对着干吧?那可是要抄家灭族的!”

众人又陷入了沉默,祠堂里只剩下旱烟袋的滋滋声,还有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,气氛压抑得像灌了铅,连呼吸都觉得费劲。

没人注意到,罗明正蹲在祠堂的门槛上,小小的身子缩在门后,手里玩着几颗圆润的石子,晨露打湿了他的裤脚,他却浑然不觉。

他听着祠堂里的议论,黑亮的眼睛里,没有半分慌乱,只有一片清明。他指尖一弹,一颗石子飞了出去,在青石板上滚了几圈,正好停在祠堂门口的台阶下,像一个界碑,隔开了祠堂里的慌乱,和他心里的笃定。

他知道,村民们怕的,不是黄三,不是捕快,是没有规矩,没有依仗。以前遇到这种事,他们只能要么花钱消灾,要么忍气吞声,从来没有一个能安安稳稳护住自己的法子。

而他要做的,就是给他们立这个规矩,给他们这个依仗。

就在这时,村口传来了马蹄声,还有熟悉的脚步声。罗明抬起头,笑了笑,从门槛上跳了下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,脆生生地喊了一声:“周先生!”

周怀安从马背上下来,身上的青布长衫沾了晨露,花白的胡子梳得整整齐齐,手里提着一个布包,看着跑过来的罗明,眼里满是温和的笑意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。

他昨夜接到柳石的报信,连夜就从清河镇赶了过来,走了半夜的路,鞋上都沾了泥。他看着罗明,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,轻声道:“明儿,不怕?”

罗明仰着头,对着他笑了笑,露出两颗小虎牙,晃了晃手里的石子:“先生教过我,身正不怕影子斜。我们没做错事,为什么要怕?”

周怀安看着他眼里的笃定,心里的担忧瞬间散了大半。他活了五十八年,见过无数才子名士,却从来没见过一个七岁的孩子,能有这样的定力,这样的格局。难怪当年他在京城,弹劾刘瑾党羽被贬回乡,一辈子心灰意冷,却在这个小村子里,对着一个七岁的稚子,动了收徒的心思。

他点了点头,牵着罗明的手,走进了祠堂。

祠堂里的众人,看到周怀安来了,都纷纷站起身,对着他躬身行礼。周先生是弘治年间的进士,前京城都察院的监察御史,在这寿光县,是顶顶有学问、有风骨的人,村民们都对他极为敬重。

“周先生,您可来了!”罗老根连忙从椅子上站起来,对着周怀安拱手,“您快给我们拿个主意吧,这天,都要塌下来了!”

周怀安对着众人拱了拱手,走到堂中,目光扫过众人脸上的焦急与慌乱,缓缓开口,声音沉稳,像晨雾里的钟声,一下子就稳住了众人的心:“各位乡邻,稍安勿躁。”

他顿了顿,继续说道:“明儿做的事,是开荒修渠,救荒济民,是教孩子们读圣贤书,是让乡亲们能安安稳稳过日子,句句合圣贤本意,条条合朝廷律法,何来妖言惑众之说?李按察使的手令,不过是听了小人的谗言,只要我们把道理说清楚,把证据摆出来,自然能洗清冤屈。”

“可……可那王捕头今日一早就要来拿人啊!”一个村民急声道。

周怀安笑了笑,看向身边的罗明:“这事,明儿心里,早有主意了。”

众人的目光,瞬间都集中到了罗明身上。

罗明站在周先生身边,小小的身子,还没到周先生的腰高,却站得稳稳当当。他看着祠堂里的众人,没有大段的说教,没有慷慨激昂的演讲,只是举起了手里的石子,脆生生地问道:“各位叔伯,爷爷奶奶,你们说,为什么黄三敢来抢我们的麦子?为什么王捕头敢随便来拿人?”

众人一愣,纷纷议论起来,有的说黄三蛮横,有的说王捕头贪财,有的说他们背后有萧党撑腰。

罗明摇了摇头,把手里的石子,在地上摆成了一个圈,又在圈里摆了十几颗小石子,说道:“不是因为他们拳头硬,是因为我们,是散的。”

他指尖一点,圈里的十几颗小石子,瞬间就散了:“以前,黄三去抢张家的麦子,李家看着;去抢李家的,王家看着。各家顾各家,就像这散了的石子,一捏就碎。可要是我们把这些石子,都粘在一起,变成一块石头,别说黄三,就是李嵩来了,也捏不碎我们。”

众人看着地上的石子,又看了看身边的彼此,眼里的慌乱,渐渐褪去了几分。

罗明抬起头,看着众人,一字一句地说道:“所以,我想跟大家定个规矩,一个能护住我们所有人的规矩。这个规矩,就叫乡约。”

周怀安看着罗明,眼里满是赞许。

他教了罗明半年的圣贤书,从来没有教过他怎么定乡约,怎么治乡安民,可这孩子,却凭着自己的通透,把孔孟的“仁民爱物”,老子的“无为而无不为”,都揉进了这简简单单的几句话里,揉进了这地上的石子里。

这才是真正的圣贤学问,不是死记硬背朱熹的注疏,不是满口空谈的仁义道德,是能让百姓安身立命,能让日子过得安稳的实在道理。

就在这时,祠堂的门被轻轻推开,柳素娘提着一个食盒,从外面走了进来,身后跟着罗清儿,手里捧着一碗长寿面。柳素娘看着祠堂里的众人,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,轻声道:“各位叔伯,先生,今日……是明儿的七岁生辰。我做了点面食,大家尝尝。”

这话一出,祠堂里的众人,瞬间都愣住了。

他们都被今日的危机慌了神,谁也没想到,今日竟然是罗明的七岁生辰。这大半年来,罗明带着他们开荒修渠,定规矩分粮食,救荒施粥,带着他们在这灾年里,安安稳稳地活了下来,可他们,连这个孩子的生辰,都忘了。

罗老根猛地一拍大腿,脸上满是愧疚:“你看我这老糊涂了!竟忘了我们明儿的生辰!”

“可不是嘛!要不是弟妹说,我们都忘了!明儿可是我们全村的大恩人啊!”

“今日是明儿七岁生辰,是大喜事!什么黄三王捕头,都先靠边站!先给明儿贺寿!”

祠堂里压抑的气氛,瞬间就散了不少。村民们纷纷围了上来,对着罗明说着贺寿的话,有的从怀里掏出了几个煮鸡蛋,有的拿来了刚摘的新鲜果子,有的回家拿了自己织的粗布,要给罗明做件新衣裳。

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,却都是村民们最实在的心意。

罗明看着眼前的众人,也愣住了。

他前世活了三十多年,从来没有过过一次像样的生辰,穿越到这个世界,接手了这个七岁稚子的身体,更是连自己的生辰是哪一天,都记不清了。没想到,母亲柳素娘,却记得清清楚楚,还在这样的日子里,给他准备了长寿面。

他抬起头,看着柳素娘温柔的眼睛,又看了看身边满脸笑意的周怀安,看着祠堂里满脸真诚的村民们,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,暖烘烘的。他前世是个孤独的哲学博士,一辈子都在书本里找道理,却在这个六百年前的小村子里,在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百姓身上,找到了真正的道理。

周怀安笑着,从手里的布包里,拿出了一套崭新的笔墨纸砚,还有一本自己手抄的《论语》,递给罗明,温声道:“明儿,生辰快乐。这是先生给你的生辰礼。”

罗明接过礼物,对着周怀安深深躬身一揖,脆生生地说道:“多谢先生。”

周怀安扶起他,对着众人朗声道:“各位乡邻,明儿七岁生辰,是大喜事。更可喜的是,我们寿光县的县令张慎言张大人,听闻了明儿的才学与治乡的法子,今日也会来罗家村,看一看我们的乡约。”

这话一出,祠堂里瞬间爆发出一阵欢呼声。

张慎言张县令,是寿光县有名的清官,正直清廉,爱民如子,一直跟萧党对着干。有张县令来,别说王捕头,就是李嵩的人来了,他们也有了依仗。

更让众人没想到的是,周怀安顿了顿,又说道:“今日随张大人一同来的,还有县里的两位致仕的老举人,清河镇书院的山长,都是我的旧友,也是寿光县清流文人的领袖。他们都想看一看,能说出‘圣贤大道,藏在穿衣吃饭里’的孩子,到底是什么样子。”

这就是周怀安给罗明的生辰礼,不止是一套笔墨,更是给他铺了路,引荐了他一辈子积攒下来的人脉,给他在寿光县的文坛、官场,扎下了最深的根。

罗明看着周怀安,眼里满是感激,却没说什么客套话,只是又深深鞠了一躬。所有的感谢,都藏在了这一揖里。

寿宴办得简单,却热热闹闹。

柳素娘和村里的妇人们,一起煮了两大锅面条,蒸了白面馒头,炒了几个菜,祠堂里摆了几张桌子,村民们围坐在一起,吃着面条,说着话,脸上的愁容彻底散了,满是笑意。

罗明坐在周怀安身边,手里捧着长寿面,小口小口地吃着。他没有像别的孩子一样,吵吵闹闹,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众人说话,偶尔抬头,对着跟他贺寿的村民笑一笑,露出两颗小虎牙,孩童的软糯里,藏着成年人的通透。

吃完了面,众人把桌子收拾干净,围坐在一起,开始商议乡约的事。

罗明没有拿出一整套写好的规矩,只是蹲在地上,用石子在地上画,一条一条地说,用村民们能听懂的话,把他的治世理念,揉进了最简单的规矩里。

他没有说“按劳分配”的大道理,只是说:“第一条,出工多的,多分粮;出工少的,少分粮;不出工的,不分粮。开荒修渠,护村守家,都是一样的道理,多劳多得,不劳不得。”

他没有说“患难相扶”的空谈,只是说:“第二条,村里谁家有了事,不管是天灾人祸,还是被人欺负,全村人都要一起帮衬。就像蚂蚁抱团,才能过冬,才能不被别的虫子欺负。”

他没有说“遵纪守法”的说教,只是说:“第三条,凡事都要讲道理,合朝廷的律法,合圣贤的本意。不许偷鸡摸狗,不许恃强凌弱,不许搬弄是非,谁犯了错,全族一起议处,绝不偏袒。”

他没有说“耕读传家”的空话,只是说:“第四条,村里的孩子,不管是男是女,都要去义学读书,认字,懂道理。先生的束脩,从族里的公产里出,不许谁家因为穷,就不让孩子读书。”

他没有说“公私分明”的大段分析,只是说:“第五条,族里的公产、义仓、账目,每个月都要张榜公布,全村人都能看,都能查。谁也不许中饱私囊,谁也不许私自动用公产,违者,逐出宗族。”

最后,他用石子,在地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圈,把所有的小石子,都圈在了里面,脆生生地说道:“第六条,从今日起,我们罗家村,不分长房二房,不分姓张姓李,都是一家人。一荣俱荣,一损俱损。有福同享,有难同当。”

六条乡约,没有一句空话,没有一句大道理,全都是村民们日子里,最实在、最需要的东西。

祠堂里安安静静的,所有人都看着地上的石子,听着罗明的话,眼里的光,越来越亮。

他们活了一辈子,种了一辈子地,从来没有人跟他们说过这样的话,从来没有人给他们定过这样的规矩。以前的规矩,都是族老、长房定的,都是向着有钱有势的人,可罗明定的规矩,是向着每一个人的,是公平的,是能护住他们每一个人的。

罗老根拄着拐杖,站起身,看着地上的六条乡约,又看了看身边的罗明,老人家的眼里,泛起了泪光。他活了六十六年,守了一辈子罗氏宗族,今天才明白,什么叫宗族,什么叫兴旺。

他举起拐杖,在地上重重一戳,朗声道:“我罗老根,第一个认这个乡约!从今往后,就按明儿定的规矩来!谁要是敢违反,我第一个不饶他!”

“我也认!”罗江第一个站起身,大声道。

“我也认!”罗海、罗河也跟着站起身。

“我们都认!”祠堂里的村民们,纷纷站起身,大声喊着,声音震得祠堂的房梁都在响,震得晨雾都散了,震得窗外的阳光,都洒了进来。

罗明蹲在地上,看着眼前的众人,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。他知道,从今日起,罗家村,再也不是以前那个任人欺凌的小村子了。他的齐家之路,终于从护着自己的小家,延伸到了护着这一村的乡邻。

就在乡约落定,众人欢欣鼓舞的时候,祠堂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,还有阴阳怪气的说话声。

“哟,这么热闹?这是在干什么呢?聚众商议,要造反吗?”
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几个穿着儒衫的秀才,走了进来,为首的是个尖嘴猴腮的中年男人,是清河镇落第的秀才刘麻子,也是县教谕刘修文的远房堂弟,平日里靠着攀附刘修文,在清河镇横行霸道,满口圣贤仁义,一肚子男盗女娼,是个典型的伪儒。

他身后跟着几个落第秀才,都是平日里跟着刘修文混饭吃的,此刻一个个抱着胳膊,看着祠堂里的众人,眼里满是嘲讽与不屑。

村民们看到他们,脸上的笑意瞬间就没了,都沉下了脸。谁都知道,这些人是刘修文的人,今日来,肯定是来者不善。

刘麻子扫了一眼祠堂里的众人,最后把目光落在了蹲在地上的罗明身上,嗤笑一声,阴阳怪气地说道:“我当是谁呢,原来是你个乳臭未干的奶娃子。怎么?七岁的娃娃,也敢学着人定乡约,管起百姓的事了?真是笑掉大牙!”

他身后的一个秀才,跟着附和道:“就是!乡约乃是圣贤定下的规矩,岂是你个黄口小儿能随便改的?你定的这叫什么规矩?不分长幼尊卑,不讲嫡庶贵贱,简直是离经叛道,妖言惑众!”

另一个秀才也说道:“朱熹夫子说了,天有十日,人有十等,长幼有序,尊卑有别,这才是圣贤大道。你定的这规矩,多劳多得,不分贵贱,简直是违背圣贤教诲,歪理邪说!”

他们你一言我一语,满口朱熹注疏,满口圣贤大道,对着罗明定的乡约,大肆批判,唾沫星子喷了一地,脸上满是高高在上的优越感。

村民们都气得脸色通红,可他们大多不识字,不懂什么圣贤注疏,被这几个秀才说得哑口无言,只能干着急。

罗江气得握紧了拳头,就要上前理论,却被罗明拉住了。

罗明缓缓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,依旧是那副孩童的懵懂样子,看着刘麻子,脆生生地问道:“这位先生,我问你,圣贤大道,是什么?”

刘麻子一愣,随即嗤笑道:“圣贤大道,自然是三纲五常,君君臣臣,父父子子,是朱熹夫子定下的注疏,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道理!你个奶娃子,懂什么?”

“哦。”罗明点了点头,又问,“那孔圣人说的,‘老者安之,朋友信之,少者怀之’,是不是圣贤大道?”

刘麻子下意识地点头:“自然是!”

罗明又问:“那孟子说的,‘民为贵,社稷次之,君为轻’,是不是圣贤大道?”

刘麻子一愣,只能硬着头皮点头:“是……”

罗明笑了笑,露出两颗小虎牙,继续说道:“那我定的乡约,让村里的老人能安安稳稳过日子,让孩子能读书明理,让乡亲们能互相帮衬,不被人欺负,能吃饱饭,穿暖衣,这不就是孔圣人说的‘老者安之,少者怀之’?这不就是孟子说的‘民为贵’?怎么到了你们嘴里,就成了离经叛道,歪理邪说了?”

这话一出,刘麻子瞬间僵在了原地,张着嘴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。

他没想到,一个七岁的奶娃子,竟能把圣贤原文背得这么熟,还能问出这样的话来。他想反驳,却找不到话,因为罗明说的,全都是孔孟的原文,全都是圣贤的本意,他根本没法反驳。

罗明看着他,又往前走了一小步,继续说道:“你们口口声声说朱熹夫子的注疏,说长幼有序,尊卑有别。那我问你们,孔圣人说的‘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’,朱熹夫子注的是‘推己及人’,你们懂吗?”

他指着刘麻子的鼻子,脆生生的声音,像一把小刀子,句句扎心:“你们自己不想被人欺负,却看着黄三欺负百姓,一言不发;你们自己不想饿肚子,却看着乡亲们灾年里没饭吃,无动于衷。你们满口圣贤仁义,却连最基本的‘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’都做不到,你们读的圣贤书,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?”

这话一出,祠堂里的村民们,瞬间爆发出一阵哄笑声。

刘麻子的脸,瞬间涨成了猪肝色,红一阵白一阵,指着罗明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,最后狠狠一甩袖子,骂了一句“竖子不可教也”,就带着身后的几个秀才,灰溜溜地跑了。

看着他们落荒而逃的背影,村民们笑得更欢了,纷纷对着罗明竖起了大拇指。

周怀安坐在一旁,捋着花白的胡子,笑得满眼都是欣慰。他知道,罗明这孩子,已经真正读懂了圣贤书,已经真正懂得了,什么叫经世致用。

刘麻子刚跑没多久,村口就传来了鸣锣开道的声音,还有衙役的高喊:“寿光县县令张大人到——!”

众人连忙迎了出去。

只见村口的官道上,一顶四人抬的青呢小轿,缓缓走了过来,前后跟着十几个衙役,手里拿着水火棍,面色严肃。轿子后面,跟着几辆马车,坐着周怀安说的那几位致仕的老举人、清河镇书院的山长。

轿子停下,衙役上前掀开轿帘,一个穿着七品官服的中年男人,从轿子里走了出来。他面如冠玉,眼神锐利,身姿挺拔,正是寿光县县令张慎言。

罗老根带着族老和村民们,纷纷上前,对着张慎言躬身行礼:“草民等,见过张大人!”

张慎言抬手,温声道:“各位乡邻免礼,本官今日前来,是听闻罗家村定了新乡约,救荒济民,治理有方,特地来看看。”

他说着,目光就落在了人群里的罗明身上。

他早就听过这个七岁稚子的名声,知道这个孩子,只用了三天,就拆解了县衙粮房典史的连环假账,追回了被贪墨的三百石税粮;知道这个孩子,带着村民开荒修渠,在灾年里让罗家村安然度荒;知道这个孩子,三言两语,就吓退了恶霸黄三。可今日亲眼见到,还是忍不住心里的震惊。

眼前的孩子,七岁的年纪,站在人群里,面对着朝廷命官,没有半分怯懦,没有半分慌张,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,脊背挺得笔直,黑亮的眼睛里,满是与年龄不符的通透与从容。

罗明上前一步,对着张慎言躬身作揖,小身子弯得恰到好处,礼数周全,不卑不亢,脆生生地说道:“稚子罗明,见过张大人。”

张慎言看着他,眼里满是赞许,伸手扶起他,温声道:“你就是罗明?好,好得很。小小年纪,就有如此见识,如此格局,将来必成大器。”

他牵着罗明的手,走进了祠堂,看着地上用石子写的六条乡约,又看了看村民们誊写在宣纸上的乡约条文,越看,眼里的赞许越浓。

他当了好几年寿光县县令,一直想在县里推行乡约,安抚百姓,整顿民风,却一直受萧党掣肘,没法推行。没想到,竟在这个小村子里,被一个七岁的孩子,做成了这件事。

这六条乡约,句句合圣贤本意,条条合朝廷律法,简单,实在,能落地,能护住百姓,比那些文官们写的洋洋洒洒的乡约条文,好上一万倍。

张慎言转过头,看着罗明,朗声道:“罗明,你定的这乡约,很好。本官今日就下令,把你这六条乡约,印发到寿光县所有村镇,全县推广!”

这话一出,村民们瞬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。

罗明对着张慎言,又深深躬身一揖,却没说什么感谢的话。他知道,张慎言推广乡约,不止是赏识他,更是借着这个机会,跟萧党在基层的势力,做一次正面的交锋。

而他,已经被推到了这场交锋的最前面。

果然,就在张慎言在祠堂里,跟周怀安、几位老举人商议乡约推广的细节时,一个衙役,慌慌张张地从外面跑了进来,脸色惨白,噗通一声跪在地上,急声道:“大人!不好了!青州府急报!山东按察使李嵩大人,亲自带着三百营兵,从青州府出发,直奔寿光县而来!扬言要严查罗氏宗族妖言惑众一案,捉拿妖童罗明!前锋营,已经过了弥河渡口了!”

这话一出,祠堂里瞬间安静了下来。

刚才的欢声笑语,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,只剩下刺骨的寒意。

张慎言的脸色,瞬间沉了下来,猛地攥紧了拳头。他没想到,李嵩竟然会亲自来,还带了三百营兵。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构陷了,这是要把罗明,把整个罗家村,彻底赶尽杀绝。

周怀安也站了起来,花白的胡子微微颤抖,眼里满是凝重。

所有人的目光,都集中到了罗明身上。

只见罗明站在原地,小小的身子,面对着即将到来的生死危机,依旧站得稳稳当当。他抬起头,看向祠堂门外,正午的阳光,正盛,金色的光洒进来,落在他的身上。

他嘴角勾起一抹老顽童式的笑,手里捏着那根麦秆,轻轻晃了晃,脆生生地说道:“慌什么?他要来,我们等着就是了。他带三百营兵,我们有全村百姓,有圣贤道理,有朝廷律法,谁怕谁,还不一定呢。”

只是没人知道,罗明的心里,早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。他知道,这场仗,是他跟萧党的第一次正面交锋,赢了,他就能在这大雍朝,真正站稳脚跟;输了,他和整个罗家村,都将万劫不复。

而弥河对岸,李嵩的营兵,已经扬起了漫天的尘土,正朝着罗家村,疾驰而来。

第56章:私室藏奸谋弃子,明心破局聚宗族

弥河的秋风卷着寒意,漫过罗家村的土坯墙,把祠堂檐角的枯草吹得簌簌作响。方才还因乡约推广、县令亲临而起的欢腾,早已被那一句“李嵩带三百营兵过了弥河”碾得粉碎,像被马蹄踏过的麦秆,碎得七零八落。

祠堂正堂里,张慎言背着手站在窗前,望着村口的方向,七品官服的下摆被穿堂风掀起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鱼袋,指节泛白。周怀安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,花白的胡子垂在胸前,手里的茶盏早已凉透,却一口未动。几位致仕的老举人围在桌前,低声商议着对策,声音压得极低,却掩不住语气里的焦灼。

人群的角落里,罗江靠着柱子站着,手里的锄头柄被攥得浸了汗,滑溜溜的握不住。他三十六岁的汉子,肩宽背阔,种了一辈子地,扛得起百斤的麦袋,此刻两条腿却像灌了铅,止不住地发颤。

他的目光,一次次飘向站在堂中的罗明。

那孩子才刚满七岁,小小的身子立在那里,面对着即将到来的按察使大兵,竟还能安安静静地看着地上的乡约条文,指尖轻轻点着宣纸上的字,像在私塾里看先生写的范字,半分慌乱都没有。

可罗江的心里,却像揣了一窝乱撞的兔子,五脏六腑都搅在了一起。

他不是不怕。前半辈子靠着长房嫡脉的名头,在村里横行了几十年,见过最大的官,也不过是县衙的典史。如今来的是山东按察使,正三品的朝廷大员,管着一省的刑狱监察,手里握着生杀大权,还带着三百营兵——那是真正上过边阵、杀过人的兵,不是县衙里只会挥水火棍的衙役。

他更怕的,是这满村人的性命,都绑在了罗明一个孩子身上。

李嵩要的是罗明,要是把这孩子交出去,是不是全村人就能躲过这场灭顶之灾?
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就像田埂上的野草,在心里疯长,压都压不住。他咽了口唾沫,喉结滚了滚,眼神躲闪着,不敢再看罗明,只偷偷拽了拽身边三弟罗河的袖子,往祠堂的偏房努了努嘴。

偏房的门被轻轻掩上,隔绝了正堂的商议声。屋里只有一盏昏黄的油灯,火苗跳了跳,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,投在土墙上,像一群张牙舞爪的鬼魅。

除了罗江、罗河兄弟,还有两个上了年纪的族老,都是平日里最看重宗族存续、最怕惹上官司的老人。王氏也跟了进来,反手把门闩插上,手捂着胸口,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树叶:“他大伯,你快拿个主意吧!李按察使带着兵都到河边了,这可是要抄家灭族的祸事啊!”

罗江狠狠啐了一口,蹲在地上,手抓着自己的头发,闷声道:“还能有什么主意?李嵩要的是罗明那孩子,不是我们全族。只要把他交出去,李嵩出了气,自然就不会为难我们村子了。”

这话一出,屋里瞬间安静了。两个族老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动摇,却谁也没先开口。罗河坐在炕沿上,头埋得低低的,手指抠着炕席,半天憋出一句:“大哥,这不合适……明儿才七岁,再说,这事本来就是因我们全村的乡约起的,怎么能把他一个孩子推出去顶罪?”

“什么顶罪?”罗江猛地站起来,眼睛瞪得通红,“本来就是他惹出来的祸!要不是他定什么乡约,出什么风头,得罪了刘教谕,得罪了李按察使,我们能有今天的祸事?他一个奶娃子,逞能当英雄,总不能拉着全族几百口人,陪他一起掉脑袋吧?”

王氏立刻跟着附和,尖着嗓子道:“就是!三弟你就是心太软!这祸是他惹出来的,就该他自己担着!我们家旺儿才十岁,总不能因为他,断了我们长房的根吧?再说了,二房就这一个儿子,没了就没了,我们罗氏宗族,可不能全栽在他手里!”

“你胡说什么!”罗河猛地抬起头,脸涨得通红,“二嫂和二哥待我们不薄,去年灾年,要不是明儿带着我们开荒分粮,我们全家早就饿死了!现在有难了,就把人家孩子推出去,我们还是人吗?”

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罗江往前凑了一步,声音压得极低,却带着歇斯底里的戾气,“你有本事,带着全村人,跟李嵩的三百营兵拼了?我们都是种地的老百姓,锄头扁担,能打得过钢刀弓箭?到时候不仅明儿保不住,全村男女老少,都得死!你选哪个?”

罗河瞬间语塞,嘴唇动了动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。他只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户,没读过多少书,一辈子没跟官府打过交道,面对这样的生死抉择,他根本拿不出主意。

两个族老终于开了口,声音干巴巴的:“江小子说的,也不是没有道理……舍一个孩子,保全族几百口人,这笔账,算得过来……”

“对,就这么办!”罗江像是下定了决心,狠狠一跺脚,“等会儿李嵩来了,我们就把罗明绑了,交出去!只要能保全宗族,我这个族长侄子,担这个骂名!”

就在这时,偏房的门,突然“吱呀”一声,被推开了。

门口站着的,正是罗明。

他小小的身子,刚到门槛高,手里还捏着那根从田埂上折下来的麦秆,麦秆的一端,已经被他咬得发毛。他就站在门口,安安静静地看着屋里的人,黑亮的眼睛里,没有愤怒,没有委屈,只有一片清明,像弥河秋天的水,一眼能看到底。

屋里的人,瞬间都僵住了。

罗江的脸,刷的一下白了,又瞬间涨成了猪肝色,手僵在半空中,站也不是,坐也不是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王氏更是吓得往后缩了缩,手紧紧抓着衣襟,眼神躲闪着,不敢看罗明的眼睛。两个族老,也尴尬地低下头,摸着自己的胡子,一言不发。

他们谁也没想到,自己在偏房里偷偷商议的话,竟被这个七岁的孩子,全听了去。更让他们无地自容的是,他们几个加起来快两百岁的大人,竟在背后算计着,把一个七岁的孩子,推出去送死。

罗明却没说什么指责的话,只是迈着小短腿,走进了屋里,蹲在地上,把手里的麦秆,放在了油灯下的土炕上。

炕桌上,有几只爬出来的蚂蚁,正围着半块掉在桌上的麦饼,慌慌张张地搬着。有几只兵蚁,从炕缝里爬出来,抢了麦饼,就往回跑,其余的工蚁,只敢围着转,不敢上前。

罗明用麦秆,轻轻拨了拨那几只抢食的兵蚁,抬着头,看着罗江,脆生生地问道:“大伯,你看这蚂蚁窝。要是外面来了食蚁兽,要掏这个窝,蚁群里的兵蚁,把窝里最会找粮食的工蚁,推出去喂食蚁兽,你说,这个蚁窝,还能活下去吗?”

罗江愣住了,看着地上的蚂蚁,又看着罗明,张着嘴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。

他没想到,这个孩子听到了他们所有的算计,没有哭,没有闹,没有骂他们忘恩负义,只是蹲在地上,跟他说蚂蚁。

罗明又用麦秆,指了指那几只被抢了麦饼的工蚁,继续说道:“去年灾年,弥河两岸的村子,都饿死了人,只有我们罗家村,家家户户都有粮吃,没饿死一个人。大伯,你说,是因为什么?”

他不等罗江回答,就自己说了下去,声音依旧软软糯糯的,像个普通的七岁孩童,说的话却像一把小锤子,一下一下,敲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:“是因为我们定了规矩,多劳多得,全村人抱团,一起开荒,一起修渠,一起度荒。就像这蚂蚁窝,所有蚂蚁一起找粮,一起守窝,才能熬过冬天,躲过食蚁兽。”

他抬起头,黑亮的眼睛看着罗江,一字一句地问道:“大伯,现在食蚁兽来了,你把最会找粮食的工蚁推出去,剩下的蚂蚁,还能找到粮吗?还能守住窝吗?”

屋里死一般的安静,只剩下油灯火苗跳动的噼啪声,还有蚂蚁爬过炕席的沙沙声。

罗河猛地抬起头,看着罗江,红着眼眶道:“大哥!明儿说的对!去年要不是明儿,我们早就饿死了!现在我们要把他推出去,我们还是人吗?就算今天躲过了李嵩,以后我们罗氏宗族,还有脸在寿光县立足吗?我们的子孙后代,都要被人戳脊梁骨!”

两个族老,也羞愧地低下了头,脸上火辣辣的。他们活了一辈子,竟还不如一个七岁的孩子看得通透。

罗江的脸,一阵红一阵白,额头上的冷汗,顺着脸颊往下淌。他张了张嘴,想反驳,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话来反驳。

他心里的那点侥幸,那点怯弱,那点“舍一个保全部”的算计,被罗明这简简单单的几句话,拆得粉碎。

罗明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,依旧是那副孩童的懵懂样子,却一步步,把利害关系,掰得明明白白:“大伯,你觉得,把我交出去,李嵩就会放过我们全村人吗?”

他伸出小小的手指,一根一根地数着:“第一,李嵩是萧党的人,张县令是清流,他这次来,不止是为了抓我,更是为了借着这个由头,打掉张县令在寿光县的根基,毁掉我们的乡约。我只是个由头,不是根本。就算我死了,他也会给我们全村扣上‘妖言惑众、聚众谋逆’的罪名,把我们全族都拿下,向萧阁老邀功。”

“第二,你觉得,把我交出去,就能落个好吗?李嵩会说,你们能把自己族里的孩子交出去,肯定是心里有鬼,不然为什么要心虚?到时候,他只会觉得你们软弱可欺,更会肆无忌惮地拿捏你们,抄家灭族,还是免不了。”

“第三,”罗明的声音,突然沉了几分,却依旧带着孩童的软糯,“大伯,你忘了黄员外是怎么倒的了?忘了去年的赈灾粮,是怎么追回来的了?你觉得,张县令和周先生,会看着我被你们交出去,看着李嵩在寿光县,肆意妄为吗?”

这话一出,罗江的身子,猛地一颤。

他怎么忘了,罗明背后,站着寿光县县令张慎言,站着前京城监察御史周怀安,站着寿光县所有的清流文人。他要是真的把罗明绑了交出去,不用等李嵩动手,张慎言就能先以“私绑良民、勾结劣绅”的罪名,把他拿下。

更重要的是,他忘了,这大半年来,罗明给这个村子,给这个宗族,带来了什么。

是丰收的粮食,是安稳的日子,是孩子们能免费读书的义学,是再也不用被乡绅恶霸欺负的底气。他只看到了眼前的生死危机,却忘了,这一切,都是这个七岁的孩子,给他们带来的。

他蹲在地上,双手抱着头,喉咙里发出像困兽一样的呜咽声,心里又愧又悔,像被无数根针,狠狠扎着。

王氏也彻底慌了,拉着罗江的胳膊,颤声道:“他大伯,那……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啊?”

罗明看着他们,嘴角勾起一抹老顽童式的笑,晃了晃手里的麦秆,脆生生地说道:“还能怎么办?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。他李嵩带着三百营兵来,我们有全村的百姓,有朝廷的律法,有圣贤的道理,还有张县令、周先生给我们做主。只要我们全村人抱成一团,他就拿我们没办法。”

他顿了顿,看着罗江,认真地问道:“大伯,你是想做把工蚁推出去的兵蚁,还是想带着全族的蚂蚁,一起守住这个窝?”

罗江猛地抬起头,看着眼前这个七岁的孩子。

阳光从偏房的窗棂里照进来,落在罗明的身上,给他小小的身子,镀上了一层金边。他站在那里,明明还是个奶娃子,身量还没到自己的腰高,可那双眼睛里的笃定,那份从容,那份把生死利害都看得透透彻彻的清醒,是他活了三十六年,都从未有过的。

他想起了分田的时候,是这个孩子,三言两语,戳破了自己的贪婪,保住了二房的薄田;想起了灾年的时候,是这个孩子,定下了按劳分配的规矩,带着全村人开荒度荒,让自己一家,也能吃饱肚子;想起了自己的儿子罗家旺,从一个顽劣不堪的顽童,变成了现在肯好好读书、好好做事的少年,全都是因为这个孩子。

可自己刚才,竟想着把他推出去,送给李嵩送死。

一股强烈的愧疚,像潮水一样,瞬间淹没了他。

他猛地站起身,对着罗明,狠狠弯下了腰,一个将近四十岁的汉子,对着一个七岁的孩子,深深鞠了一躬,声音沙哑,带着浓浓的愧意:“明儿,大伯错了……大伯不是人……你别往心里去……”

说完,他直起身,狠狠一巴掌,抽在了自己的脸上。

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在安静的偏房里,格外刺耳。这一巴掌,他用了十足的力气,半边脸瞬间就肿了起来,嘴角都渗出血丝。

“大哥!”罗河连忙上前拉住他。

“你别拦我!”罗江红着眼睛,甩开他的手,看着罗明,一字一句地说道,“明儿,你放心!从今日起,大伯这条命,就交给你了!谁敢动你一根手指头,先从我罗江的尸体上踏过去!别说他李嵩带了三百营兵,就是带了三千营兵,我也护着你!护着我们罗家村!”

王氏也连忙上前,对着罗明福了福身,脸上满是羞愧:“明儿,是大娘糊涂,大娘给你赔不是了。以后大娘再也不说浑话了,你娘和你姐姐,就是我的亲妹妹、亲侄女,谁要是敢欺负你们,大娘第一个不饶他!”

两个族老,也对着罗明拱了拱手,叹道:“明小子,是我们老糊涂了。你放心,全族上下,都听你的。我们就算是拼了这条老命,也绝不会把你交出去!”

罗明看着他们,笑了笑,露出两颗小虎牙,孩童式的狡黠里,带着一丝暖意。他上前,用小小的手,拉了拉罗江的衣角,脆生生地说道:“大伯,我不怪你。我知道,你也是怕全族的人出事。现在,我们该一起想想,怎么应对李嵩了。”

罗江看着他眼里的真诚,没有半分芥蒂,心里更是愧疚,狠狠点了点头,瓮声瓮气地说道:“你说怎么办,大伯就怎么办!水里火里,绝无半分推辞!”

一行人推开偏房的门,走回正堂的时候,脸上的慌乱和怯意,早已消失不见,取而代之的,是破釜沉舟的笃定。

张慎言和周怀安,看着他们的样子,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了然,和一丝欣慰。

罗明走到堂中,看着众人,没有大段的慷慨陈词,只是一条条,把应对的法子,安排得明明白白,像他之前安排开荒、修渠、分粮一样,条理清晰,步步稳妥,完全不像一个七岁的孩子。

“三叔,”他看向罗河,“你带着村里会算数的村民,把这大半年来,族里的公产账目、义仓的粮账、开荒的田亩清册,全都整理好,分门别类,装订成册。李嵩要是说我们妖言惑众,我们就拿账册给他看,我们每一笔粮,每一分钱,都用在了村民身上,用在了开荒度荒上,清清白白,无懈可击。”

罗河立刻挺直了腰板,大声应道:“好!明儿放心,三叔一定办得妥妥当当!”

“大伯,”罗明又看向罗江,“你带着护村队的汉子们,守住村口的要道,把村里的妇孺、老人和孩子,都安置到祠堂后面的义仓里,锁好义仓的门,安排人守着。记住,只守不攻,李嵩的人不先动手,我们绝不动手,不能给他们留下聚众抗法的把柄。”

“明白!”罗江狠狠一点头,转身就往外走,去安排护村队的人手,脚步坚定,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慌乱。

“三舅,”罗明看向柳石,“你带着几个身手好的汉子,骑快马,从村后的小路,去青州府找知府周恒大人。把这里的情况,跟周大人说清楚,再把周先生写的信,亲手交给周大人。周大人是清流,和李嵩素来不和,他一定会来帮我们的。”

柳石立刻上前,手按在腰间的柴刀上,沉声道:“明儿放心,舅就算是拼了命,也一定把信送到周大人手里!”说完,转身就去备马,片刻都不耽误。

罗明又看向罗海和周怀安,躬身一揖:“父亲,先生,还要劳烦你们二位,把李嵩这些年,在山东任上,贪墨枉法、纵容手下盘剥百姓的证据,还有刘修文构陷良民、黄员外强占民田的卷宗,都整理出来。李嵩要拿我们问罪,我们就先问问他,这些罪,他该怎么担。”

罗海看着自己的儿子,眼里满是骄傲,挺直了脊背,朗声道:“明儿放心,为父一定办好!”周怀安也捋着胡子,笑着点了点头:“明儿放心,这些东西,先生早就备好了。”

最后,罗明看向张慎言,躬身一礼:“张大人,还要劳烦您,写一封手令,快马送到寿光县城,让县丞带着县衙的衙役,守住县城的府库,稳住县衙的人心,同时把李嵩擅自带兵离境的事,写成奏折,快马送到山东巡抚衙门。李嵩私自调动营兵,擅离汛地,本就违了朝廷的律法,这是他最大的软肋。”

张慎言看着眼前这个七岁的孩子,眼里的赞许,几乎要溢出来。他当了这么多年县令,见过无数才子名士,却从来没见过一个孩子,能在这样的生死危机面前,安排得如此滴水不漏,连对方最大的软肋,都抓得死死的。

他郑重地对着罗明点了点头,沉声道:“好。本官这就写。”

整个祠堂里,瞬间动了起来。村民们各司其职,没有了之前的慌乱和哭嚎,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,每个人的脸上,都没有了惧色。因为他们知道,他们不是一个人在面对这场危机,他们全村人,抱成了一团。

罗明站在祠堂门口,看着村口的方向。

秋风卷着尘土,从官道上吹过来,隐隐约约,已经能听到密集的马蹄声,还有营兵甲叶碰撞的哐当声。李嵩的前锋,已经到了五里之外。

他手里的麦秆,被风轻轻吹着,晃了晃。他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,眼里没有半分慌乱。

他知道,这场仗,不是他一个人的仗,是整个罗家村,整个寿光县的清流,和萧党基层势力的第一次正面交锋。

而他,早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。

只是他没想到,李嵩这次来,不止带了三百营兵,还带了被革职查办的刘修文,更带了一份,足以让他身败名裂、永绝科举之路的伪证——一份伪造的、罗明“非议圣上、诋毁圣贤”的手札,上面还仿了他的笔迹,盖了他的私印。

官道尽头,漫天的烟尘像一条黄龙,滚滚而来。李嵩的马蹄声,已经清晰可闻。一场关乎生死的朝堂博弈,在这小小的罗家村,已然拉开了帷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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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回稚子分田消世怨,童儒立约抗权奸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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