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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回稚子定规安宗族,童言破局挫权奸

第35章:寒雪立阶知前错,长房低首认本心

腊月初的雪,是带着刀子来的。

前半夜还是碎盐似的雪沫子,贴着地皮打旋,后半夜就沉了势,棉絮似的雪片扯天扯地往下落,绵密、厚重,带着能钻透三层棉袄的寒气,一夜功夫,就把寿光县的沟沟壑壑、田垄渠沟封得严严实实。铅灰色的天幕压得极低,离着村头老槐树的顶梢仿佛只有丈把高,天与地都是茫茫一片白,唯有老槐树盘虬的黑枝,铁铸似的挑着一团团积雪,在呜呜的寒风里纹丝不动,像个守了罗氏宗族百年的老卒,沉默地立着。

鸡才叫头遍,四野里还是死静死静的,连风都歇了口气,只有雪片落在土坯墙上的簌簌声,轻得像鬼魂擦着墙根走。长房的院门,就在这静里,吱呀一声开了。

罗江披着件打了三层补丁的老棉袄,棉鞋里塞的麦秸早被雪水浸透了,踩在没踝的雪地里,咯吱咯吱的响,在这万籁俱寂的雪晨里,脆得扎耳朵。

他今年三十五岁,是罗氏长房嫡长子,掌了宗族十几年的家,这辈子把长房的脸面、掌家的权柄,看得比心口的热气还重。往日里他走路,腰杆挺得比犁地的辕杆还直,咳嗽一声,族里的后生都要缩脖子,可此刻,他背对着自家院门,朝着二房的方向望过去,脊背却微微佝偻着,像被雪压弯了的麦秸,连呼吸都放得轻,怕惊着了二房院里那缕细弱的炊烟。

二房的院门还关着,两扇榆木门板上,去年贴的春联残纸,被风雪啃得只剩点暗红的边儿,像块干硬的血痂。烟囱里冒出来的淡青炊烟,细得像根棉线,在雪雾里飘着,那是柳素娘已经起身,在灶房里给一家人熬糠菜糊糊了。

罗江就站在自家院门口的雪窝里,一动不动。

寒风卷着雪粒,斜斜地打在他脸上,像纳鞋底的锥子尖儿,细细密密地扎,他却像没知觉似的。眉梢的雪化了又冻,结成了细碎的冰碴,花白的胡茬上挂着白霜,连眼睫毛上都凝了霜花,眨一下,就簌簌地往下掉。他手里死死攥着那根陪了他十几年的枣木锄柄,指节捏得泛白,冻裂的虎口渗出来的血丝,顺着粗糙的木纹往下洇,把枣木染成了暗褐色,攥了快一个时辰,锄柄还是冰的,没暖热半分。

他脑子里翻江倒海,全是这大半年来,刻在骨子里的画面。

大旱三月,地里的麦苗枯得能点着火,他守着长房那几亩水浇地,攥着族里的掌家权,急得满嘴燎泡,却半点法子都想不出来,只能眼睁睁看着村里的老人孩子饿得浮肿,看着族里的人天天围着祠堂哭。是他一直看不起的二房那个六岁憨娃,带着全村人刨荒坡、修暗渠,把后山的活水引到了地里,在焦土一样的荒坡上种出了粟米,让全村人在这百年不遇的大旱里,没饿死一个人。

他掌家十几年,把三房的田亩分得七零八落,长房占着最肥的水浇地,二房三房只分到贫瘠的坡地,族里的账目被他做得一团乱麻,兄弟之间离心离德,见了面跟仇人似的。是罗明,用几句简简单单的话,定了“三房均分、账目公开”的规矩,把烂账理得清清楚楚,让斗了十几年的三兄弟,终于能坐在一起,心平气和地说句话。

前几日清河镇张大户带着十几个乡绅上门闹事,他气得浑身发抖,抄起锄头就要跟人拼命,除了硬碰硬,半分法子都没有。还是罗明,几句话就戳穿了乡绅们的私心,怼得那群平日里横行霸道的财主灰溜溜地跑了,不仅护了村子,还让周边八个村子的里正,都心甘情愿地认罗氏宗族的规矩。

他活了三十五年,争了一辈子的脸面,斗了一辈子的权柄,到头来,却连一个六岁的娃娃都比不上。

以前他总觉得,长房嫡脉就该高人一等,二房的罗海就是个落魄秀才,一辈子没出息,二房的人都该仰着他的鼻息过日子。他克扣二房的赈灾粮,占二房的好田,纵容媳妇王氏嚼二房的舌根,纵容儿子罗家旺把罗明推下河,从来没觉得自己错过。可现在,他站在雪地里,越想越觉得脸上发烫,像被人狠狠扇了几百个耳光,烧得慌,也愧得慌。

他这辈子,争来争去,争的都是虚的脸面,却忘了,身为长房长子,该护的是整个罗氏宗族,是全族的老老少少。

雪越下越大,把他的肩头、后背都盖了一层白,像个雪人似的。他的脚早就冻麻了,可心里那点愧疚和悔意,却像烧红的烙铁,烫得他坐立难安。他想起罗明说的“圣贤的道理不是用来争高低的,是用来过日子的”,想起罗明说的“兄弟同心,其利断金,三房要是一直内斗,迟早要被外人嚼得骨头都不剩”,鼻子一酸,眼眶竟热了。

天大亮的时候,二房的院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
罗明从院子里跑了出来,穿着柳素娘连夜给他缝的深蓝色新棉袄,戴着虎头帽,小脸被寒风冻得通红,鼻尖沾着一点雪粒,正准备去村口的义仓看看昨夜的雪有没有压塌仓房的檐角。一出门,就看见站在雪地里的罗江,浑身落满了雪,像尊石像似的,正怔怔地看着他。

罗明停下脚步,规规矩矩地对着罗江鞠了一躬,小奶音软软的,带着孩童该有的恭顺,没有半分以前的怯意,也没有半分得势的骄矜:“大伯。”

就这一声大伯,喊得罗江心里一酸,眼眶瞬间就红了。

他想起以前,这个孩子见了他,只会怯生生地躲在柳素娘身后,连头都不敢抬,更别说喊他一声大伯了。是他这个当大伯的,做得太过分,伤了孩子的心,也伤了一母同胞的兄弟情分。

罗江快步走上前,在罗明面前站定,嘴唇动了好几次,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浸了雪的棉花,最终才沙哑着嗓子,挤出了一句话:“明儿,以前……以前是大伯对不住你,对不住你爹娘,对不住二房。大伯给你赔罪了。”

话音落,他对着这个六岁的娃娃,认认真真地弯下腰,鞠了一个深躬。雪粒从他的肩头滑落,掉在罗明面前的雪地上,砸出一个小小的坑。

罗明愣了愣,连忙伸出冻得通红的小手,扶住了罗江的胳膊。他的手掌很小,却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力道,小脸上满是意外,随即又化开一点老顽童式的戏谑:“大伯这是做什么?这大雪天的,站在雪地里快成雪人了!莫不是学《治要》里的先贤,躬身自省来了?可您也没背荆条呀,倒背了一身的雪。”

一句话,就把凝重的气氛冲淡了几分。罗江直起身,看着眼前这个娃娃,眼底的愧疚更浓,也多了几分发自肺腑的敬佩:“明儿,大伯活了三十五年,糊涂了三十五年,争了一辈子的脸面,斗了一辈子的权柄,却连最基本的兄弟和睦、宗族安定都做不到。以前,大伯仗着长房掌家权,欺负你爹娘,克扣你们的粮食,纵容家旺欺负你,是大伯混账,是大伯不对。”

他抬手指了指村外蜿蜒的水渠,又指了指远处被白雪覆盖的荒坡,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:“这大半年,大伯都看在眼里。是你,带着全村人种出了粮食,救了全村人的命;是你,定了规矩,理了账目,让咱们罗家三房不再内斗,兄弟和睦;是你,几句话怼跑了张大户那些人,护下了咱们罗家村。大伯不如你,大伯心服口服。”

不远处的雪地里,罗老根拄着枣木拐杖,静静地站在那里。他今年六十六岁,头发胡子全白了,身上的棉袄裹得严严实实,看着大儿子对着自己六岁的孙儿鞠躬认错,浑浊的眼睛里,滚下两行老泪,砸在雪地上,瞬间就化了。

他活了一辈子,最愁的就是三个儿子不和睦,三房之间内斗不断,罗氏宗族迟早要败在他手里。如今,长房的长子终于低了头,认了错,三房终于能同心同德了,这全是他六岁的孙儿的功劳。

罗海也从院子里走了出来,站在门槛边,看着自己的大哥,眼眶也红了。他和罗江是一母同胞的兄弟,却因为长房二房的纷争,冷了十几年,平日里见了面,连句话都懒得说。如今看着大哥低头认错,手里攥着的《骚语》卷边都捏皱了,心里那点积攒了十几年的怨气,瞬间就散了,只剩下手足之间的暖意。

罗明看着罗江,小脸上的戏谑收了收,露出了认真的神色:“大伯,《骚语》里说,过而能改,善莫大焉。以前的事都过去了,一家人,哪有什么解不开的仇怨。以后,咱们三房同心,一起把日子过好,一起把罗氏宗族护好,比什么都强。”

“明儿,你说得对。”罗江重重地点了点头,伸手小心翼翼地拂掉罗明虎头帽上的雪粒,动作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,也带着几分发自肺腑的敬重,“明儿,大伯想好了,以后,这宗族的掌家权,我不交了,但是这族里的事,再也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。以后,族里的大事小情,都由三房一起商量着来,你给我们出主意,定规矩。你说往东,大伯绝不往西;你说怎么干,大伯就怎么干,绝无半分怨言。”

这话一出,跟过来看热闹的村民们都哗然了。谁都知道,罗江把掌家权看得比命都重,为了这点权柄,欺压了二房十几年,如今竟然心甘情愿地把决策权交出来,交给一个六岁的娃娃。

罗明却摇了摇头,踮起脚拍了拍罗江的胳膊,小奶音慢悠悠的:“大伯,您还是没明白。咱们定的规矩,是按劳分配,是公私分明,是兄弟同心,不是谁掌家谁就说了算。宗族的事,不是一个人说了算,是全族的人一起商量着来。您是长房长子,是祖父定下的宗族掌事人,这个家还是该由您来牵头。我只是个六岁的娃娃,读了几本书,懂了一点道理,哪能掌宗族的家?”

“不,明儿,你听大伯说。”罗江连忙道,“这掌家权,不是靠长房嫡脉的身份,是靠本事,靠能带着全族过上好日子的能力。大伯掌家十几年,只知道争权夺利,只知道内斗,让全族的人日子越过越差,差点在这大旱之年全族都饿死。你不一样,你能带着大家种出粮食,能带着大家过上好日子,能护着咱们罗氏宗族,这个家,就该你来定主意。”

“大伯,您还是没懂。”罗明笑了笑,黑葡萄似的眼睛里,满是通透,“咱们罗氏宗族,不是您一个人的,也不是我一个人的,是全族老老少少的。以前,就是祖父太偏心长房,让您一个人掌家,一言堂,才搞出了这么多事,让三房兄弟离心。以后,咱们不搞一言堂,族里的事,全族的人一起商量着办,您牵头主持,我帮着您理账目、定规矩,爹和三叔帮着管农事、管义仓,全族上下一起出力,咱们一起把宗族的事办好,把日子过好,这不比一个人掌家强得多吗?”

罗江愣在了原地。

他活了三十五年,一直觉得掌家权就是至高无上的,就是能在族里一言九鼎,想怎么样就怎么样。他从来没想过,宗族的事,还能全族的人一起商量着来,一起干。他一直盯着手里的那点权柄,却忘了,掌家的根本,是带着全族的人过上好日子。

罗老根拄着拐杖,快步走了过来,对着罗江沉声道:“老大,明儿说得对!咱们罗氏宗族,不是你一个人的,也不是我一个人的,是全族老老少少的。以前,就是我老糊涂了,太偏心长房,让你一个人掌家,搞一言堂,才让三房兄弟离心,族里乌烟瘴气。以后,就按着明儿说的来,宗族的事,全族一起商量着办,你牵头,明儿帮着出主意,定规矩,咱们一起,把罗氏宗族发扬光大!”

罗江看着罗老根,又看着眼前一脸认真的罗明,重重地点了点头,眼底满是坚定:“爹,明儿,我知道了!以后,我一定改了以前的臭脾气,不再争权夺利,不再搞内斗,带着全族的人好好过日子!明儿,你放心,大伯以后,绝不再随意欺压二房,绝不再做糊涂事了!”

这事很快就传遍了整个罗家村,也传到了王氏的耳朵里。

王氏正在灶房里烧火,听着隔壁的妇人隔着院墙说,罗江当着全族的面给罗明赔罪,还要把族里的决策权交出去,手里的火钳“哐当”一声,掉在了灶门前的地上,火星子溅了她一裤腿,她都没察觉。

她愣了半天,随即一屁股坐在了灶门前的矮凳上,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,砸在烧得通红的柴火上,滋啦一声,化成了一缕白烟。

她今年三十三岁,嫁给罗江十几年,当了十几年的长房大奶奶,一辈子争强好胜,尖酸刻薄,最看不起的就是二房的柳素娘,觉得她就是个没见识的农家妇人,二房就是个破落户,永远都比不上长房。她天天嚼二房的舌根,挑拨离间,看着二房被欺压,她心里就痛快。

可这大半年来,她眼睁睁看着二房的日子越过越好。柳素娘再也不是那个只会默默垂泪的柔弱妇人了,腰杆挺直了,说话也有底气了,在村里的妇人里越来越受人敬重。而她自己,却成了村里的笑话,人人都在背后说她尖酸刻薄,说她长房仗势欺人。

她看着罗明,从那个被自己儿子推下河的憨娃,变成了全村人敬重的神童,变成了能护着整个罗家村的人。而自己的儿子罗家旺,九岁的人了,却天天跟在罗明身后,一口一个小叔,对罗明言听计从,再也不敢像以前一样欺负罗明了。

她争了一辈子,比了一辈子,到头来,却输得一败涂地。

就在这时,罗江从外面走了进来,身上的雪拍得干干净净,棉袄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。他看着坐在灶门前掉眼泪的王氏,皱了皱眉,却没像以前一样张口就呵斥,只是蹲下身,捡起地上的火钳,放在灶台上,沉声道:“哭什么?”

王氏抬起头,看着罗江,哽咽着道:“当家的,你真的……真的给那个憨娃赔罪了?真的要把族里的事,交给他一个六岁的娃娃做主?咱们长房掌了十几年的家,怎么能就这样交出去?”

罗江蹲下身,看着王氏,语气里带着几分严肃,也带着几分愧疚:“王氏,我问你,这大旱之年,要是没有明儿,咱们家,咱们全村人,是不是都得饿死?”

王氏愣了愣,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,最终还是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
“我再问你,以前,咱们靠着长房掌家权,欺压二房,克扣他们的粮食,纵容家旺欺负明儿,咱们做得对不对?”罗江继续道,声音不高,却字字都砸在王氏的心上。

王氏的嘴唇动了动,最终还是低下了头,小声道:“以前……以前是我不对,是我天天嚼舌根,挑拨离间。”

“你知道就好。”罗江叹了口气,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,火苗窜了起来,把两人的脸映得忽明忽暗,“王氏,咱们活了半辈子,都活糊涂了。争来争去,争的都是虚的脸面,却忘了,一家人,兄弟和睦,全族同心,才能把日子过好。以前,是我混账,是我带着你,做了很多对不住二房的事。以后,咱们改了,再也不做这些糊涂事了,好不好?”

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明儿说得对,掌家权,不是用来欺压人的,是用来带着全族的人过上好日子的。我没这个本事,明儿有。以后,咱们就跟着明儿好好干,把日子过好,把孩子们教好,比什么都强。你以后,也不许再嚼二房的舌根,不许再针对素娘和明儿了,听见没有?”

王氏看着罗江,看着他眼里的坚定,又想起这大半年来,二房对他们的帮衬。灾年里粮食最紧张的时候,是柳素娘偷偷给她送来了半袋粟米,怕她和孩子们饿肚子;罗家旺跟着罗明读书,是罗明手把手地教他算数,教他认字,把一个顽劣不堪的顽童,教得规规矩矩。她心里又愧又酸,最终点了点头,抹了抹眼泪,哽咽着道:“我知道了。以后,我再也不嚼舌根了,再也不针对二房了。以后,我就跟着素娘,好好打理家里的事,帮着义学的孩子们,做些力所能及的事。”

中午的时候,王氏就提着一篮子攒了半个月的鸡蛋,还有一块过年才舍得吃的腊肉,去了二房的院子。

柳素娘正在院子里晒刚洗好的衣服,竹竿上的衣服滴着水,在雪地里砸出一个个小坑。看到王氏进来,柳素娘手里的湿衣服啪嗒掉在石台上,皂角水溅在棉鞋上,手指蜷了蜷,往后退了半步,又停住,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。以前,王氏来二房,不是来吵架就是来挑刺,从来没提过东西,和和气气地来过。

王氏把篮子放在院中的石桌上,脸上带着几分尴尬,也带着几分愧疚,对着柳素娘局促地笑了笑,双手揪着衣角,福了一礼:“素娘,以前……以前是嫂子不对,嫂子尖酸刻薄,天天嚼你的舌根,处处针对你,给你和二房添了不少麻烦,嫂子给你赔罪了。”

柳素娘连忙扶住她,脸一下子红了,连忙道:“嫂子,快别这样,一家人,哪有什么赔罪不赔罪的。以前的事都过去了,我从来没往心里去。”

“素娘,你是个好人,是嫂子小心眼,是嫂子混账。”王氏握着柳素娘的手,眼眶红了,她的手粗糙,满是冻疮,柳素娘的手也一样,都是常年干活磨出来的茧子,两双手握在一起,十几年的隔阂,瞬间就化了,“以前,我总觉得你是个农家妇人,没见识,配不上二弟,总觉得二房不如长房。可现在我才知道,你比我强得多,温柔贤惠,持家有道,还教出了明儿这么好的孩子。嫂子不如你,嫂子心服口服。”

她指了指篮子里的东西,道:“这是家里攒的鸡蛋,还有一块腊肉,给明儿补补身子。那孩子,天天为了村里的事,为了宗族的事,操心受累,才六岁的娃娃,太不容易了。以后,家里有什么事,你只管跟嫂子说,嫂子能帮的,一定帮。”

柳素娘看着王氏,心里也暖暖的,笑着把她往屋里让:“嫂子,谢谢你。快进屋坐,我给你倒杯热水,暖暖身子。”

堂屋里,罗江和罗海兄弟俩,正坐在油灯下,对着一张麻纸画的渠图,头挨着头,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开春之后怎么扩大开荒,怎么延伸水渠,怎么管好义仓。兄弟两个,以前坐在一起,不是吵架就是冷战,如今却能和和气气地凑在一起,像真正的一母同胞的兄弟。

罗明蹲在院子里,和罗家旺一起,给院角的几棵野菊培雪防冻。罗家旺手里捧着雪,小心翼翼地盖在野菊的根部,抬头看着罗明,小声道:“小叔,我爹和我娘,都服了你了,以后,我们再也不欺负你了。我以后就跟着你学,好好读书,好好种地,再也不胡闹了。”

罗明抬起头,对着他笑了笑,小奶音慢悠悠的:“这就对了。《骚语》里说,三人行,必有可师者。好好读书,好好学本事,以后,你也能成为一个有用的人。”

罗家旺重重地点了点头,看着罗明的眼神里,满是崇拜,再也没有半分以前的骄横与敌视。

傍晚的时候,雪又下大了。

罗氏宗族的祠堂里,灯火通明,麻油灯的火苗跳动着,把列祖列宗的牌位影子投在墙上,忽明忽暗。全族的老老少少,都聚在了这里,黑压压地站了一屋子,却安安静静的,没有半分喧哗。

罗老根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,手里拄着枣木拐杖,看着下面的三个儿子,还有全族的人,脸上满是笑意。

罗江站在祠堂中央,对着全族的人,把自己以前的错事一一认了,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,认认真真地赔了罪,又把罗明定的规矩——三房均分田亩、账目月月公开、按劳分配、患难相扶,一条一条,念给了全族的人听。

“从今以后,我罗江,再也不搞长房嫡脉一言堂那一套了!”罗江的声音在祠堂里回荡,字字铿锵,“咱们罗氏宗族,不分长房二房三房,都是一家人!族里的事,全族一起商量着办!账目月月贴在祠堂门口,人人都能看,人人都能查!开荒种地,多劳多得,少劳少得,不劳不得!咱们兄弟同心,全族同心,一起把日子过好,一起把咱们罗氏宗族,发扬光大!”

全族的人,都欢呼了起来,掌声雷动,震得祠堂的房梁上,灰尘簌簌往下掉。

罗老根站起身,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,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,又转过身,看着站在祠堂角落里的罗明,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泪水,声音沙哑地道:“列祖列宗在上,罗氏子孙罗老根,今日在此立誓,从今以后,罗氏宗族,以明儿定的规矩为准,兄弟同心,全族和睦,耕读传家,仁心立世!若违此誓,天诛地灭!”

罗江、罗海、罗河三兄弟,都跪在了列祖列宗的牌位前,齐声立誓。全族的人,也都纷纷跪了下来,跟着立誓,声音震得祠堂的窗户纸嗡嗡作响。

罗明站在祠堂的角落里,小小的身子,看着这一幕,看着跳动的灯火,看着列祖列宗的牌位,指尖轻轻摩挲着棉袄上的针脚,眼底也泛起了暖意。他知道,从今天起,罗氏宗族,再也不会有三房倾轧、兄弟离心的事了。他终于完成了“齐家”的第一步,在这个风雨飘摇的大雍朝,在这个苛捐杂税繁重、严党专权的时代,给自己,给家人,给这个宗族,筑牢了最坚实的根基。

只是,祠堂里的灯火暖融融的,却没人知道,清河镇的驿道上,两匹快马正踩着积雪疯跑,马背上的张大户和黄典史,怀里揣着罗织好的罪状,眼里的狠戾,比腊月的寒风还刺骨。一场针对六岁稚子的绝杀罗网,正从青州府,朝着罗家村,悄无声息地撒了下来。

第36章:义仓分粮持公道,公心定规息纷争

腊月初八,腊八节。

雪停了半宿,天刚蒙蒙亮,东方的天际才撕开一线鱼肚白,冷白的晨光斜斜地扫过罗家村的屋顶,把雪面照得晃眼。往年的这个时节,别说是腊八粥,村里的人家能喝上一碗掺着糠皮的稀粥,就算是烧了高香。前一年大旱,夏粮绝收,秋粮只收了三成,周边的村子里,早就有啃树皮、挖草根饿死的人,可今年的罗家村,义仓前的空地上,却热闹得像提前过了年。

四口大铁锅,架在石头垒的灶台上,最大的那口,能装下三石水,锅沿被柴火熏得乌黑发亮,锅里的井水咕嘟咕嘟地翻着花,粟米、红豆、红枣、红薯干,满满当当熬了半宿,熬得稠稠的,米香混着枣香,顺着风飘出了三四里地,引得村里的半大孩子,围着灶台跑来跑去,棉鞋踩在雪地里,留下一串串梅花似的小脚印,叽叽喳喳的笑闹声,把寒冽的晨光都烘暖了几分。

义仓是三间新夯的土坯房,墙是黄土掺了麦秸、糯米汁夯的,足有两尺厚,冬暖夏凉,隔潮防鼠。房梁是后山伐的百年榆木,粗得两个后生都抱不过来,两扇厚重的榆木门板上,并排铆着三把黄铜大锁,锁身擦得锃亮,钥匙分别由罗江、罗海、罗河三兄弟收着,非得三把钥匙同进锁孔,才能开得了这仓门。晨光里,锁身上的雪粒反射着细碎的金光,像撒了一把碎星子,仓门里透出来的粮食醇香,混着雪后的寒气,往人鼻子里钻——在这饿殍遍地的灾年里,这满仓的粮食,就是全村人的命,是罗氏宗族扎在土里的根。

辰时刚过,空地上就站满了全村的百姓。男女老少都穿着洗得发白、补了又补的棉袄,规规矩矩地站成了几排,没有喧哗,没有拥挤,只有偶尔几声孩子的笑闹,被大人轻轻按住,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义仓的大门上,眼里有期盼,更有安稳。

今天是罗氏宗族按月分粮的日子。

大旱之年,地里的夏粮绝收,村里的百姓,大多靠着开荒种的秋粟过日子。罗明早早就定下了规矩:族里开荒种的粮食,除了留足来年的种子、义仓的备荒粮,剩下的,按着全村人出工的天数,按劳分配,多劳多得,少劳少得,不劳不得。

以前,罗家分粮,都是罗江一个人说了算,长房的人,就算天天在家躺着,也能分最多的粮,二房三房的人,就算累死累活,也分不到多少,更别说村里的旁支百姓了。每次分粮,都要吵得鸡飞狗跳,甚至大打出手,兄弟反目,邻里成仇。可自从罗明定下了按劳分配的规矩,每次分粮,都清清楚楚,明明白白,再也没有过半分纷争。

罗明站在义仓前的石磨上,小小的身子裹着深蓝色的新棉袄,虎头帽的耳罩耷拉着,小脸被寒风冻得通红,鼻尖沾着一点雪粒,黑葡萄似的眼睛,扫过底下的人群。他身侧,罗河抱着厚厚的麻纸账册,乌木算盘在手里拨得噼里啪啦响,算盘珠子被磨得发亮,每一声都清清爽爽,没有半分含糊;罗江手里攥着一杆包浆厚重的大秤,铸铁的秤砣擦得锃亮,秤杆上的星子清清楚楚;罗家旺带着几个半大的孩子,手里握着削光了皮的木棍,绷着小脸维持秩序,胸脯挺得高高的,像模像样;罗老根和周怀安坐在一旁的条凳上,裹着厚棉袄,看着眼前的光景,浑浊的眼睛里,全是掩不住的笑意。

晨风吹过,卷起地上的雪粒,也吹动了罗明额前的碎发。他清了清嗓子,小奶音朗朗的,像碎冰撞在玉盘上,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空地:“各位叔伯,各位爷爷奶奶,今天是咱们腊月分粮的日子。老规矩不变,按劳分配,多劳多得,少劳少得,不劳不得。这个月的出工账,三叔已经核对了三遍,昨天就贴在了祠堂的墙上,大家都看过了,有没有异议?”

人群里立刻有人喊了起来,声音洪亮,带着笑意:“没有异议!账目清清楚楚,分毫不差!”“明儿定的规矩,我们都服!”

罗明点了点头,小手一挥,脆声道:“好!开仓,分粮!”

三把黄铜钥匙同时插进了锁孔,“咔哒、咔哒、咔哒”三声轻响,在寂静的雪晨里格外清晰。两扇厚重的榆木门,被缓缓推开,粮食的香气瞬间涌了出来,混着清晨的寒气,飘满了整个空地。村里的百姓,都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,眼里瞬间亮了起来。在这灾年里,能有一口饱饭吃,就是最大的奢望了。

罗河拿着账本,开始念名字,念到谁,谁就上前。罗江按着账本上记的出工天数,称对应的粮食,罗家旺带着人,把粮食装进粗布口袋里,稳稳地递到村民手中。整个过程,井井有条,没有半分喧哗,只有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声响,和秤砣落在秤杆上的轻响,在雪地里回荡。

第一个上前的,是村里的老猎户罗石头。他今年五十四岁,脸上刻满了风霜,一只眼睛在年轻时打猎被黑熊拍瞎了,却依旧是村里最好的猎户。这个月,他带着村里的几个后生,天天进山打猎,给村里添了不少肉食,还天天守在水渠边,护着修渠的村民,防着山上的野兽,出工天数足足三十天,一天都没落下。

罗江把称好的三斗粟米,还有十斤红薯干,稳稳地递到罗石头手里,沉声道:“石头叔,这个月,你出工最多,分的粮也最多,拿着。”

罗石头接过粮袋,粗糙的手抚着粗布麻袋,指腹摩挲着麻袋上的针脚,眼眶瞬间就红了。他活了五十多年,经历了三次大旱,每次灾年,他都是村里最先熬不住的那批人,从来没想过,在这百年不遇的大旱里,还能分到这么多粮食。他转过身,对着石磨上的罗明,深深鞠了一躬,声音沙哑得像破锣,却字字真诚:“明儿,谢谢你。要是没有你,我们一家老小,早就饿死在这荒年里了。”

罗明连忙摆了摆手,小奶音软软的,带着几分认真:“石头叔,不用谢我。这粮食,是你自己翻山越岭、冒着风险挣来的。按劳分配,多劳多得,这是你应得的。”

村民们一个个上前,领了粮食,每个人脸上,都满是笑容,也满是感激。账本上的出工天数,清清楚楚,秤上的粮食,斤两十足,没有半分克扣,没有半分偏袒。长房的人,出工少的,分的粮还没有旁支的百姓多,却没有一个人敢有怨言。

王氏也站在人群里,领着自家的粮。这个月,她带着村里的二十几个妇人,天天给修渠的青壮缝补衣服、烧水做饭,出了二十天的工,分了两斗粟米。她接过粮袋,看着身边的柳素娘,脸上带着笑意,声音也敞亮了不少:“素娘,你看,明儿定的这个规矩,就是好!多劳多得,谁也别想占便宜,谁也不会吃亏,再也不会像以前一样,分个粮,吵得鸡飞狗跳了。”

柳素娘笑着点了点头,手里拎着刚领的粮,道:“是啊,明儿说得对,公道自在人心。只要守着公道,就不会有纷争。”

王氏看着石磨上的罗明,眼里满是敬佩,再也没有半分以前的敌视与嫉妒。她活了三十三年,现在才明白,以前争来争去,抢来抢去,不如守着公道,凭着自己的力气吃饭,来得踏实,来得心安。

分粮分到一半,却出了岔子。

罗河念到“罗老懒”的名字时,人群里却没人应声。他又抬高声音念了两遍,才看到罗老懒缩在人群的最后面,磨磨蹭蹭地走了出来。

罗老懒是村里出了名的懒汉,今年四十二岁,父母早亡,无妻无子,一辈子游手好闲,不种地,不出工,天天东家蹭一顿,西家蹭一顿,以前靠着族里的接济过日子。灾年里,族里自顾不暇,没人接济他了,他就天天躺在家里,等着饿死。这次开荒修渠,全村的人都起早贪黑地出工,只有他,天天躲在家里,怎么叫都不肯出来,说什么“累死累活,也分不了多少粮,不如躺着省力气”。这个月,他一天工都没出,按着规矩,一粒粮都分不到。

罗老懒走到前面,穿着一件露着棉絮的破棉袄,头发乱得像鸡窝,脸上满是污垢,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着,先看了看义仓里满满的粮袋,又看了看罗江手里的秤,狠狠咽了口唾沫,随即“扑通”一声,对着上首的罗老根跪了下来,哭丧着脸嚎道:“族长,求求你,给我分点粮吧!我家里已经三天没开火了,再不吃粮,我就要饿死了!求求你,看在同宗的份上,给我分点粮吧!”

罗老根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,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,沉声道:“罗老懒,这个月,你一天工都没出,按着明儿定的规矩,不劳不得,一粒粮都不能分。族里的规矩,你也知道,怎么能破例?”

“规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啊!”罗老懒哭喊道,在雪地上磕着头,额头沾了一层雪泥,“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我饿死吧?我也是罗氏宗族的子孙,你们不能见死不救啊!”

人群里,有几个和罗老懒一样好吃懒做的懒汉,也纷纷附和起来:“是啊族长,就给他分点吧,总不能真的看着他饿死。”“规矩也能通融一下嘛,都是同宗的兄弟。”

罗江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,上前一步,对着罗老懒厉声呵斥道:“罗老懒!全村的人,都在开荒修渠,起早贪黑,累死累活,只有你,天天躺在家里,好吃懒做!现在分粮了,你倒知道过来要了?门都没有!按着规矩,不劳不得,一粒粮都不会给你!”

罗老懒被呵斥了一顿,也来了脾气,猛地从地上爬起来,指着石磨上的罗明,尖着嗓子喊道:“什么规矩?都是这个六岁的娃娃定的歪规矩!他就是想看着我饿死!以前,族里什么时候不给我分粮?都是这个娃娃,挑唆是非,定的什么破规矩,就是欺负我老实人!”

这话一出,原本安静的空地,瞬间安静了下来,所有人的目光,都齐刷刷地落在了罗明身上。

罗江气得脸都红了,袖子一撸,就要上前揍罗老懒,却被罗明抬手拦住了。

罗明从石磨上跳了下来,小小的身子,稳稳地落在雪地里,一步步走到罗老懒面前。他抬起头,看着比自己高了两个头的罗老懒,小脸上没什么怒色,只是慢悠悠地道:“罗老懒,你说我定的规矩,是歪规矩?那我问你,这义仓里的粮食,是从哪里来的?”

罗老懒梗着脖子,大声道:“是族里开荒种的!是祖宗留下来的地种出来的!”

“错了。”罗明摇了摇头,小奶音里带着几分冷意,却字字清晰,像小锤子一样,砸在罗老懒的心上,“这地,是全村的叔伯们,一锄头一锄头,从荒坡上刨出来的,手上磨出了血泡,冻裂了虎口,才把乱石遍地的荒坡,改成了能种粮的熟地。”

“这水渠,是全村的叔伯们,一筐土一筐土,从后山修过来的,天不亮就上工,天黑了才回家,寒风里泡着,冷水里踩着,才把后山的活水,引到了地里。”

“这粮食,是全村的叔伯婶子们,顶着大太阳,播种、浇水、施肥、除草,辛辛苦苦种出来的,晒谷场上脱粒,风里来雨里去,才收进了这义仓里。”

罗明抬手指了指周围的村民,小奶音陡然提了几分:“你一天工都没出,一滴汗都没流,一锄头都没挥过,这粮食,和你有什么关系?”
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人群,继续道:“石头叔,这个月带着人上山打猎,护着村子,出了三十天的工;李大爷,眼睛都快瞎了,还天天给水渠除草、清淤泥,出了二十五天的工;就连王婶,一个妇人,天天给大家烧水做饭、缝补衣服,出了二十天的工。他们凭着自己的力气,挣来的粮食,凭什么要分给你这个不劳而获的人?”

“《治要》里说,不患寡而患不均,不患贫而患不安。什么是均?不是大家干多干少,都分一样的粮,那不是均,那是最大的不公。多劳多得,少劳少得,不劳不得,这才是真正的公道,真正的均。”罗明的小奶音,字字清晰,传遍了整个空地,“我定的规矩,不是欺负你,是护着所有凭力气吃饭的人。要是今天,给你分了粮,那那些辛辛苦苦出工的叔伯们,心里会怎么想?以后,谁还愿意出力干活?都躺着等着分粮,咱们村的粮食,迟早要吃完,到时候,全村的人,都得饿死!”

这话一出,人群里瞬间炸开了锅,村民们纷纷对着罗老懒喊了起来:“明儿说得对!凭什么我们辛辛苦苦种的粮,要分给你这个懒汉?”“就是!不干活,还想分粮,门都没有!”“以前就是接济你太多了,才把你惯得这么懒!”

罗老懒的脸一阵红一阵白,被村民们说得抬不起头来,却还是不死心,梗着脖子道:“那……那你们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我饿死吧?都是同宗的兄弟,你们就这么狠心?”

罗明看着他,小脸上的神色缓了缓,道:“我没说要眼睁睁看着你饿死。族里的规矩,不劳不得,但是,也不会见死不救。义仓里,有专门留出来的备荒救济粮,你要是真的没饭吃,可以借,但是要打借条,按手印,以后出工,用工分抵,借多少,抵多少。要是你还是天天躺着,不干活,别说借粮,就算是饿死,族里也不会再管你。”

他顿了顿,给了他两个选择,语气里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:“给你两条路,要么,明天跟着大家一起出工,干活挣粮,多劳多得;要么,就打借条借粮,以后用工分抵。你自己选。”

罗老懒愣在了原地,看着罗明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。他原本以为,这个六岁的娃娃,好欺负,只要他一闹,就能分到粮,没想到,这个娃娃,几句话就把他怼得哑口无言,还给他指了两条路,堵死了他所有偷懒的借口。

周围的村民,都纷纷喊了起来:“明儿说得对!给他借粮,让他以后干活抵!”“要是再不干活,就再也别管他了!”

罗老懒看着周围愤怒的村民,又看了看义仓里满满的粮食,最终还是蔫蔫地低下了头,声音小得像蚊子哼:“我……我选干活,我明天就出工。”

一场眼看就要闹起来的风波,就这么被罗明几句话,消弭于无形。

分粮继续进行,再也没有半分纷争,不到一个时辰,所有的粮食,都分完了。村民们扛着粮袋,高高兴兴地回了家,空地上,只剩下罗氏宗族的核心人等。

罗老根看着罗明,捋着花白的胡须,哈哈大笑起来,声音里满是畅快:“好孙儿!好!好一个不患寡而患不均!好一个多劳多得,不劳不得!你这几句话,说得太对了!以前,咱们族里分粮,每次都吵得鸡飞狗跳,就是因为不公,就是因为有人不劳而获,有人累死累活,却分不到多少粮。如今,按着你定的规矩,守着公道分粮,再也没有纷争了!”

周怀安也点了点头,对着罗明笑道:“明儿,你这是把先贤的道理,真正用到了实处。《治要》里说,政者,正也。子帅以正,孰敢不正?你守着公道,以公心处事,自然没人敢有怨言,自然没有纷争。这治家、治乡、治国,说到底,就是一个公字。你小小年纪,就悟透了这个道理,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啊。”

罗明挠了挠头,露出一点孩童的憨气,小奶音慢悠悠的,带着几分老顽童式的戏谑:“先生过奖了。我就是觉得,大家都是凭着力气吃饭,公平公正,才能让大家心服口服,才能让大家都愿意出力,日子才能越过越好。要是不公,大家都寒了心,谁还愿意干活呢?”

罗江走上前,看着罗明,眼里满是敬佩:“明儿,大伯以前,真是糊涂。掌家十几年,每次分粮,都闹得鸡飞狗跳,兄弟离心,邻里成仇,我一直以为,是大家斤斤计较,现在才知道,是我自己不公,是我自己偏心长房,才闹得这么多纷争。以后,大伯一定按着你定的规矩,守着公道,分粮、管账,绝不再有半分偏袒。”

罗河也点了点头,举了举手里的账本,沉声道:“明儿,你放心,以后族里的账目,我一定一笔一笔记清楚,月月贴在祠堂门口,让全族的人都能看到,绝不再有一笔糊涂账,绝不再有半分私心。”

罗海看着自己的儿子,手指摩挲着怀里《骚语》的封皮,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,眼底满是骄傲,也满是欣慰。他这个懦弱了半辈子的秀才,读了一辈子的圣贤书,都没悟透的道理,他六岁的儿子,却用最简单的话,讲得透透彻彻,还落到了实处。

王氏也走上前,对着罗明笑着道:“明儿,以后婶娘带着村里的妇人,也按着你定的规矩,按劳分配,多劳多得,再也不搞那些歪门邪道的事了。我们妇女,也能凭着自己的力气,挣粮食,挣脸面!”

罗明看着一家人,看着全族的人,脸上露出了笑意。他知道,公道二字,说起来简单,做起来却难。可只要守住了公心,守住了公道,就没有解不开的矛盾,没有消弭不了的纷争。治家如此,治乡如此,将来治国,也是如此。

当天晚上,罗家村家家户户,都飘起了炊烟。

雪停了,月亮出来了,清冷的月光,洒在白茫茫的雪地上,把整个村子照得亮堂堂的。家家户户的窗户里,都透出油灯的光亮,飘出腊八粥的香气,还有孩子们的笑声,在村子里回荡。

在这灾年里,整个青州府,到处都是饿殍遍地,易子而食,只有罗家村,家家户户都能喝上一碗热乎的腊八粥,都能有一口饱饭吃,夜不闭户,路不拾遗,没有纷争,没有偷盗,和睦安宁。

二房的堂屋里,油灯的火苗轻轻晃动,把一家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,忽明忽暗。罗海坐在油灯下,翻着《骚语》,时不时地抬头,看看坐在炕桌前,拿着炭笔,在麻纸上写写画画的罗明,连油灯的火苗晃了都没察觉。

柳素娘坐在炕沿上,给罗明缝着过年的新棉鞋,针线密密麻麻,指尖被针扎破了,就吮一吮,继续缝,脸上满是温柔的笑意。

罗清儿坐在一旁,就着油灯的光,绣着帕子,绣活越来越精致,眉眼间,再也没有了以前的怯懦,只剩下温柔与坚定。

罗明趴在炕桌上,小小的身子,手里拿着炭笔,在麻纸上,画着开春之后,水渠的扩建图,还有新开荒的坡地的规划图。他小眉头微微皱着,神情专注,时不时地停下来,咬着炭笔,想一想,再继续画。

他知道,今天分粮的事,看着是小事,却彻底稳住了全村的人心。守着公道,按劳分配,这八个字,就是他在这个封建王朝里,安身立命的根本,是他治家、治乡、治天下的根基。

只是,罗家村的灯火暖着,腊八粥的香气飘着,可青州府按察使衙门的签押房里,灯火亮了一夜,青瓷茶杯被狠狠砸在青砖地上,碎得四分五裂,滚烫的茶水溅湿了绯色的官袍。李嵩三角眼里的狠戾,能把腊月的寒冰都融了,咬着牙骂:“一个六岁的乳臭小儿,竟敢坏本官的好事,断阁老的财路!”案上摊着的,是给京城严世蕃的急报,罗织的十大罪状,墨迹未干。一场针对罗明的生死绝杀,已经箭在弦上。

第37章:腊八施粥暖寒骨,稚子德望服乡邻

腊月初八的雪,停了又落,细碎的雪沫子像盐粒似的,无声无息地洒下来,沾在人脸上,凉得刺骨。

义仓前的四口大锅,火更旺了,柴火噼啪作响,红通通的火苗舔着锅底,锅里的腊八粥咕嘟咕嘟地翻滚着,浓稠的米浆裹着红豆、红枣、红薯干,香气像长了翅膀,顺着风,飘出了五六里地,连官道上逃荒的饥民,都循着这香气,跌跌撞撞地朝着罗家村挪过来,一个个面黄肌瘦,脚步虚浮,像风一吹就能倒的麦秸。

罗明蹲在最中间的大锅前,小小的身子裹着厚棉袄,手里攥着一把长长的木勺,时不时地探进锅里搅一搅,怕糊了锅底。火苗窜上来,烤得他的小脸通红,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,顺着脸颊往下滑,他就抬起胳膊,用棉袄袖子蹭一蹭,继续搅,虎头帽的帽檐滑下来,遮住了眼睛,他就晃一晃脑袋,把帽檐甩上去,活脱脱个半大孩子的模样,可手里的木勺,却稳得很,一勺下去,锅里的粥翻个花,不洒半滴。

罗家旺带着几个半大的孩子,抱着劈好的木柴,一趟趟地往灶前送,一个个小脸冻得通红,却干得热火朝天,棉鞋上沾着雪泥,也毫不在意。村里的妇人们,围着灶台,洗豆子、切红薯、剥花生,说说笑笑,声音混着粥香,在寒风里飘着,热闹得很。

今天,罗明要带着全村人,熬腊八粥,不仅给村里的百姓喝,还要给周边村子逃荒来的饥民们喝。

前几日分粮的事,传遍了周边的十里八乡,越来越多的饥民,从四面八方逃到了罗家村。他们听说,罗家村有个六岁的神童,带着村民种出了粮食,不仅不哄抬粮价,还平价卖粮,开棚施粥,救了不少人的命。

如今,罗家村的村口,沿着官道搭起了十几间草棚,住了上百个逃荒来的饥民,老老少少,都是从周边的村子里逃过来的。家里的地旱死了,粮食被乡绅盘剥光了,房子被高利贷逼得卖了,只能逃荒,要不是到了罗家村,早就饿死在了路上。

周怀安拄着竹杖,慢慢走了过来,看着蹲在铁锅前的罗明,笑着道:“明儿,你这孩子,自己还是个娃娃,却天天想着这些百姓的疾苦。这腊八节,家家户户都在家里过节,你却在这里,给饥民们熬粥。”

罗明抬起头,对着周怀安笑了笑,小奶音慢悠悠的,带着点老顽童式的戏谑:“先生,《骚语》里说,独乐乐不如众乐乐。咱们自己喝上了热粥,也不能看着别人冻死饿死啊。再说了,这粥熬得香,大家一起喝,才更有味道。一个人喝,寡淡得很。”

他顿了顿,目光看向村口的方向。风里飘来饥民们压抑的咳嗽声,还有襁褓里婴儿细弱的哭声,像小猫叫一样,干得连眼泪都流不出来。他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,继续道:“都是大雍的百姓,都是活生生的人,就因为一场大旱,就因为那些乡绅囤积居奇,就要饿死在路上,太不公平了。咱们能帮一把,就帮一把。”

周怀安看着他,捋着花白的胡须,叹了口气,眼底满是欣慰,也满是感慨。世人都读圣贤书,都喊着仁心济世,可真正能做到的,又有几个?眼前这个六岁的娃娃,却用最朴素的行动,践行着先贤的仁心之道。

辰时刚过,粥就熬好了。

四口大铁锅,满满的腊八粥,熬得稠稠的,米香混着枣香,飘满了整个村子。村里的百姓,还有村口草棚里的饥民,都排着队,拿着豁了口的粗瓷碗、破陶碗,规规矩矩地站着,没有拥挤,没有喧哗,只是看着锅里的粥,眼里满是期盼,也满是小心翼翼的感激。

罗明拿着大木勺,站在铁锅前,给大家盛粥。小小的身子,踮着脚,一勺一勺,盛得满满的,递到百姓手里,小奶音软软的,一遍遍叮嘱:“慢点喝,小心烫。不够的话,再过来盛,管够。”

第一个上前的,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婆婆,看着有七十多岁了,满脸的皱纹,像风干的核桃皮,手里牵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娃娃。祖孙俩是从三十里外的李家村逃过来的,儿子儿媳都饿死在了逃荒的路上,只剩下祖孙二人,要不是到了罗家村,早就冻死在了路边的沟里。

罗明给老婆婆盛了满满一碗粥,又给小娃娃盛了一碗稠稠的,递了过去,还从怀里掏出了一块烤得焦香的红薯干,塞给了那个小娃娃。

老婆婆接过粥碗,手抖得厉害,碗沿的豁口撞得勺子叮当作响,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,扑通一声,就给罗明跪了下去,额头磕在雪地里,发出沉闷的声响,哭着道:“小相公,你就是活菩萨下凡啊!要是没有你,我们祖孙俩,早就死在路边了!老婆子给你磕头了!”

罗明吓了一跳,连忙放下手里的木勺,快步上前,伸出小手,使出全身的力气,扶住了老婆婆。他的个子太矮,只能踮着脚,小脸憋得通红,急声道:“奶奶,快起来,使不得!我就是个六岁的娃娃,受不起您这一跪!快起来,地上凉,冻坏了身子可怎么好!”

他用力把老婆婆扶了起来,又拍了拍她膝盖上的雪,对着那个怯生生的小娃娃笑了笑,把红薯干塞到他手里,轻声道:“小弟弟,拿着吃,慢点吃,别噎着。”

小娃娃睁着大大的眼睛,看着罗明,小手紧紧攥着红薯干,小声道:“谢谢哥哥。”

周围的饥民们,看着这一幕,都红了眼眶,纷纷对着罗明躬身行礼,嘴里不停地说着“谢谢小相公”“小相公是活菩萨”。他们逃荒逃了几个月,走到哪里,都被人赶,被人骂,被人看不起,从来没有人,把他们当人看,更别说给他们一碗热粥,给他们一句暖心的话了。只有罗家村,只有这个六岁的娃娃,把他们当人看,给他们一条活路。

粥一碗一碗地盛了出去,百姓们捧着热粥,蹲在雪地里,小口小口地喝着,滚烫的粥水滑进喉咙,暖了冻僵的身子,也暖了早已凉透的心。不少人喝着喝着,就哭了起来,这是他们几个月来,喝到的第一口热粥,第一口饱饭。

村里的百姓们,也纷纷上前,帮着盛粥,帮着照顾那些年老体弱的饥民,拿出家里的咸菜、糠饼,分给大家。整个罗家村,没有嫌弃,没有排挤,只有人与人之间的暖意,在这寒冷的冬天里,像锅里的粥一样,热气腾腾。

中午的时候,周边几个村子的里正,也带着人来了。

来的是邻村李家庄、王家庄、柳家庄等八个村子的里正,都是头发花白的长者,带着村里的几个后生,抬着几筐晒干的野菜、红薯干、山菌,专程来感谢罗明。这大半年来,要不是罗明的平价粮,要不是罗明教他们修渠、种耐旱作物,他们村子里,早就饿死一半人了。

为首的李家庄里正李老汉,今年七十三岁,是周边村子里最年长的长者,德高望重,拄着一根枣木拐杖,胡子全白了,沾着雪粒,却精神矍铄。他走到罗明面前,对着罗明,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,声音沙哑地道:“罗小相公,老汉代表周边八个村子的百姓,给你鞠躬了!要不是你,我们八个村子,早就成了荒村,百姓们早就饿死了!你是我们八个村子的救命恩人啊!”

他身后的七个里正,也纷纷对着罗明躬身行礼,齐声喊道:“多谢罗小相公救命之恩!”

罗明连忙上前,扶住李老汉的胳膊,小奶音软软的,带着几分焦急:“李爷爷,快别这样,使不得!我就是个六岁的娃娃,受不起各位长辈的礼。各位快起来,雪地里凉。”

“受得起!怎么受不起!”李老汉握着罗明的小手,手粗糙得像老树皮,抖得厉害,“罗小相公,你小小年纪,就有如此仁心,如此本事。大旱之年,你带着罗家村种出了粮食,还不忘我们周边的村子,平价卖粮给我们,教我们修渠、种地,救了我们几千口人的命。这份恩情,我们一辈子都忘不了!”

他顿了顿,对着身后的人招了招手,让人把抬来的筐子抬过来,道:“罗小相公,我们几个村子,也没什么好东西,这是我们自己种的红薯干,上山挖的野菜、山菌,一点心意,你一定要收下。以后,我们八个村子,都听你罗小相公的!你说往东,我们绝不往西;你说怎么干,我们就怎么干!谁敢跟你作对,就是跟我们八个村子作对!”

这话一出,身后的几个里正,都纷纷点头,齐声应和。

周围的百姓们,也都纷纷喊了起来:“对!我们都听罗小相公的!”“谁要是敢跟罗小相公作对,就是跟我们作对!”

罗明看着眼前的几十个长者,看着周围成百上千的百姓,一个个都用最敬佩、最信服的目光看着他,喊着他的名字,听他的号令。他才六岁,还是个刚到成人腰际的娃娃,却成了这一方百姓的领袖,成了他们活下去的希望。

他的心里,也泛起了一阵暖意。他知道,他做的这一切,都值了。他从一个现代的哲学系博士,魂穿到这个封建王朝,成为一个六岁的寒门稚子,无依无靠,前路茫茫。如今,他靠着自己的学问,靠着自己的道理,护下了家人,护下了宗族,护下了这一方百姓,赢得了他们的信服与敬重。

这,就是他在这个时代,安身立命的根本。这,就是先贤说的,得民心者,得天下。

下午的时候,发生了一件事,让整个寿光县,都彻底震动了。

清河镇的三个泼皮,平日里靠着给张大户跑腿,欺压百姓,横行霸道。他们看着罗家村施粥,聚集了上千的百姓,就想着来捣乱,趁机捞点好处,也给张大户出口恶气。

三个泼皮,拿着空碗,领了粥,不仅不感恩,反而故意把粥泼在了雪地上,白花花的粥混着雪泥,溅得到处都是。为首的泼皮,把碗往地上一摔,叉着腰,大声嚷嚷起来:“这什么破粥?连点肉星都没有,也敢拿出来给人喝?打发叫花子呢?我们家张大户,给狗吃的,都比这个强!”

另一个泼皮,也跟着起哄,尖着嗓子道:“就是!这个六岁的娃娃,就是假仁假义,沽名钓誉!靠着这点破粥,收买人心,我看他就是图谋不轨,想造反!”

这话一出,原本热闹的场地,瞬间安静了下来。所有人的目光,都落在了这三个泼皮身上,眼里满是愤怒。

罗江带着护村队的青壮,立刻冲了过来,指着三个泼皮,怒声呵斥道:“你们三个,是哪里来的?敢在这里撒野?我们好心给你们粥喝,你们不感恩就算了,还敢在这里造谣生事,我看你们是活腻了!”

三个泼皮却丝毫不怕,梗着脖子道:“我们是张大户家的人!怎么?你们敢动我们?张大户可是和县衙黄典史是拜把子兄弟,跟青州府的李按察使,也有交情!你们敢动我们一根手指头,就让你们整个罗家村,吃不了兜着走!”

罗江气得浑身发抖,就要让人把他们抓起来,却被罗明抬手拦住了。

罗明从人群里走了出来,小小的身子,站在三个泼皮面前,抬起头看着他们,小脸上没什么怒色,只是慢悠悠地道:“你们是张大户家的人?张大户让你们来的?”

“是又怎么样?”为首的泼皮,低头看着罗明,满脸的不屑,吐了一口唾沫,“小娃娃,我劝你,少管闲事,别再搞什么平价粮,施什么粥,断了我们家老爷的财路,对你没好处!识相的,赶紧把粮仓打开,给我们家老爷送一半粮食过去,不然的话,我们家老爷,就让黄典史把你抓进大牢,让你死在里面!”

周围的百姓们,瞬间就怒了,纷纷喊了起来:“滚出去!你们这些黑心肝的东西!”“要不是明儿,我们早就饿死了!你们还敢来威胁明儿!”“打死他们!”

上千的百姓,群情激愤,朝着三个泼皮围了过来,吓得三个泼皮脸色瞬间白了,连连后退,腿都软了。他们没想到,这个六岁的娃娃,竟然这么得民心,一句话没说,百姓们就愿意为他拼命。

罗明摆了摆手,让百姓们停下,依旧看着三个泼皮,小奶音慢悠悠的,却字字像刀子,扎进他们的心里:“我问你们,这大旱之年,你们家老爷,把粮价翻了三倍,饿死了多少百姓?你们靠着给你们家老爷跑腿,欺压百姓,抢了多少粮食,害了多少人命?你们手里的银子,碗里的饭,都是百姓的血汗,都是饿死的百姓的命!你们有什么脸,在这里说我的粥不好?有什么脸,在这里造谣生事?”

他顿了顿,抬手指了指周围的百姓,继续道:“这些百姓,都是被你们家老爷,被那些黑心的乡绅,逼得家破人亡,逃荒要饭。我给他们一碗粥,给他们一条活路,你们说我是假仁假义,沽名钓誉。那你们家老爷,囤积居奇,草菅人命,又算什么?《骚语》里说,己所不欲,毋施于人。你们自己喝着粥,吃着肉,却看着百姓饿死,你们读的圣贤书,都读到哪里去了?”

三个泼皮被他问得哑口无言,脸色煞白,浑身发抖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
罗明对着罗江道:“大伯,把他们三个,送到县衙去,交给张县令。按着大雍律,灾年造谣生事,哄抬粮价,扰乱民心,杖八十。让张县令,按着律法处置。”

“好嘞!”罗江立刻应了一声,带着护村队的青壮,上前就把三个泼皮按在了地上,用绳子绑了起来。三个泼皮吓得哭爹喊娘,连连求饶,却没人再理他们。

周围的百姓们,都欢呼了起来,掌声雷动,一声声“罗小相公”,喊得震天响,在整个罗家村的上空回荡。

这件事,当天就传遍了寿光县,传遍了青州府。

一个六岁的寒门稚子,开棚施粥,救济饥民,面对乡绅派来的泼皮刁难,不卑不亢,几句话就怼得对方哑口无言,还按着律法,把人送到了县衙。整个寿光县的百姓,都在谈论罗明,都在敬佩这个六岁的娃娃。

不少周边村子的百姓,都专程来到罗家村,就为了看一眼这个神童,给罗明送一点自己种的菜,自己挖的野菜,哪怕只是对着罗明鞠一躬,说一句谢谢,也心满意足。

罗家村,成了整个青州府灾年里的一方净土,成了所有饥民的希望之地。越来越多的百姓,从四面八方来到罗家村,有的是来投奔,有的是来请教修渠、种地的法子,有的只是来看看,这个传说中的六岁神童,到底是什么样子。

罗明从来没有架子,不管是谁来,他都客客气气地接待。有人来请教修渠、种地的法子,他就一字一句地教,把自己画的图纸,拿给他们看;有人来投奔,他就安排村里的人,给他们搭草棚,分粮食,让他们能活下去;有人只是来看看他,他就笑着跟人家打招呼,给人家倒一碗热水。

短短几天的时间,罗明的名字,就传遍了整个青州府,上到达官贵人,下到贩夫走卒,没人不知道,寿光县罗家村,有个六岁的神童罗明,仁心济世,本事通天,一乡的百姓,都服他。

罗家村的祠堂里,罗老根看着前来拜访的各个村子的里正、长者,笑得合不拢嘴。他活了六十六年,从来没想过,罗氏宗族,能有这么风光的一天,能被这么多村子敬重,能在整个青州府,都有这么大的名声。这一切,都是他六岁的孙儿,给带来的。

周怀安看着每天忙前忙后的罗明,既欣慰,又担心。这天晚上,他把罗明叫到了自己的私塾里,看着罗明,沉声道:“明儿,你如今,在青州府的名声越来越大,百姓们都信服你,这是好事,也是坏事。”

罗明坐在椅子上,晃着两条小短腿,手里端着一杯热茶,小奶音慢悠悠的:“先生,我知道。木秀于林,风必摧之。我的名声越大,李嵩和严党,就越容不下我,他们肯定会尽快动手,除掉我。”

“你知道就好。”周先生点了点头,叹了口气,道,“明儿,你如今,已经成了这一方百姓的领袖,一乡皆服。可你要知道,这在朝廷眼里,尤其是在严党眼里,就是笼络民心,图谋不轨。李嵩他们,肯定会拿着这个做文章,给你扣上谋反的帽子,你一定要小心。”

罗明喝了一口热茶,点了点头,眼底闪过一丝冷光,却依旧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样子:“先生,我明白。可是,百姓们信我,服我,不是因为我会说漂亮话,是因为我能让他们吃饱饭,能让他们活下去。我总不能因为怕严党找麻烦,就看着百姓们饿死,看着他们被乡绅欺压,置之不理吧?”

他顿了顿,小奶音里带着几分坚定:“《治要》里说,民为邦本,本固邦宁。我做的,是先贤说的道理,是对的事。就算严党要找我麻烦,要给我扣帽子,我也不能退缩。我退一步,那些百姓,就没了活路。”

周先生看着眼前这个六岁的娃娃,看着他眼里的坚定与通透,愣了半天,最终哈哈大笑起来,捋着胡须道:“好!好!说得好!是先生狭隘了!你小小年纪,就有如此胸襟,如此担当,将来必成大器!先生陪着你,就算是刀山火海,先生也陪你闯一闯!”

腊月初十的雪,越下越大,把整个青州府都裹进了白茫茫的死寂里。一匹快马疯了似的冲进罗家村,马背上的驿卒浑身是雪,滚下马背,手里举着一封火漆封口的急信,嘶声喊:“罗小相公!张县令的急信!李嵩点了三百铁甲兵,明日就到!”

整个罗家村的雪,仿佛瞬间就冻住了。

第38章:软语硬锋挫权宦,童言直道破伪儒

腊月初十一,天刚蒙蒙亮,罗家村就醒了,却醒得死静。

雪停了,天却阴得更沉了,铅灰色的天幕像一块浸了水的破棉絮,沉甸甸地扣在头顶,连一丝风都没有,空气里的寒气像针似的,吸进肺里,冻得人骨头缝里都发疼。村口老槐树下,护村队的青壮们已经站了半宿,手里攥着锄头、扁担、柴刀,指节都捏白了,目光死死钉着官道的方向,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,只有雪粒从树枝上掉下来,砸在雪地上,轻得像心跳。

按察使李嵩带着三百铁甲兵,今日就到。

罗氏祠堂里,麻油灯的火苗跳了一夜,把列祖列宗的牌位影子投在土墙上,忽明忽暗,像一群沉默的影子。罗氏宗族的核心人等,周边八个村子的里正,都挤在祠堂里,烟袋锅子的火星子明灭不定,吵吵嚷嚷的,却都压着嗓子,像一群被围在陷阱里的野兽。

“明儿,你不能留在村里!李嵩带着官兵来了,就是冲着你来的!你赶紧走,去寿光县城找张县令,他一定会护着你的!”罗江急得团团转,手攥着锄头柄,指节都捏白了,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。

“不行!”李老汉立刻摇了摇头,手里的拐杖重重地戳在地上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沉声道,“青州府到寿光县城,只有一条官道,李嵩的官兵肯定在路上设了卡,明儿一出去,就是自投罗网!依我看,就让明儿留在村里,我们八个村子,凑两千青壮过来,守着村子,我就不信,他李嵩还能硬闯!”

“闯不得!闯不得啊!”罗老根连连摆手,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焦虑,“李嵩是朝廷的三品大员,带着官兵来的,我们要是敢拦着,就是抗旨谋反,正好中了他们的圈套!到时候,不仅护不住明儿,整个罗氏宗族,周边八个村子,都得跟着掉脑袋!”

众人瞬间安静了下来,一个个面面相觑,没了主意。是啊,对方是朝廷的官兵,拿着严党的钧旨,他们要是敢反抗,就是谋反,正好给了李嵩血洗罗家村的借口。

所有人的目光,都落在了罗明身上。

罗明坐在祠堂中央的太师椅上,小小的身子陷在椅子里,两条短腿晃悠悠的,够不到地,手里端着一杯热茶,慢悠悠地吹着浮在上面的茶叶,茶雾漫上来,模糊了他的小脸,却遮不住他黑亮眼睛里的通透。满屋子的人都慌得像热锅上的蚂蚁,他却像坐在自家炕头上,等着喝腊八粥似的,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
周怀安坐在他身边,捋着花白的胡须,沉声道:“明儿,你心里是不是已经有主意了?”

罗明抬起头,对着众人笑了笑,小奶音慢悠悠的,带着点老顽童式的戏谑:“各位叔伯,各位爷爷,别慌。天塌不下来。李嵩带着官兵来,无非是给我扣了个图谋不轨的帽子,想抓我去青州府。咱们有理有据,有律法有圣贤,怕他做什么?”

“可他是按察使啊!手里有兵,有权,严党又在背后给他撑腰,他想给我们扣什么帽子,就扣什么帽子!”罗海急声道,嘴唇都白了,“明儿,你才六岁,怎么斗得过他?”

“爹,你忘了先贤说的,有理走遍天下,无理寸步难行?”罗明放下茶杯,小脸上的笑意收了收,眼底闪过一丝冷光,“他李嵩是按察使,是朝廷的官员,更要守朝廷的律法,守圣贤的道理。他要是不讲理,咱们就把道理摆出来,给全青州府的百姓看看,给全天下的人看看,到底是谁,在祸国殃民,到底是谁,在图谋不轨。”

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我已经想好了,我就在村里等着他。他来了,我亲自跟他说。咱们不反抗,不闹事,就跟他讲道理,讲律法。我倒要看看,他李嵩,敢不敢当着全青州府百姓的面,把一个六岁的娃娃,扣上谋反的帽子,抓走杀了。”

众人看着他,看着这个六岁的娃娃,眼里满是震惊,也满是敬佩。面对朝廷三品大员的屠刀,他竟然还能如此从容,还要亲自跟对方讲道理,这份胆识,别说一个六岁的娃娃,就是活了几十年的成年人,也未必有。

周怀安看着罗明,哈哈大笑起来,捋着胡须道:“好!好一个有理走遍天下!明儿,先生陪着你,一起会会这位李按察使!我倒要看看,他这个掌管山东刑狱的按察使,敢不敢无视大雍律法,无视圣贤道理!”

午时刚过,官道的尽头,就扬起了漫天的尘土。

马蹄声轰隆隆地传来,像闷雷一样,滚过雪地。三百按察司的官兵,穿着黑铁甲,带着环首刀,骑着高头大马,浩浩荡荡地朝着罗家村赶来,铁甲碰撞的铿锵声,钢刀出鞘的寒光,让整个村子的空气,都瞬间凝固了。

为首的,是一个穿着绯色官袍的中年男人,面如黑炭,三角眼,鹰钩鼻,满脸的横肉,正是山东按察使李嵩。他身边,跟着点头哈腰的张大户、被革职的黄典史,还有几个严党的门生,一个个脸上满是得意的狞笑,像一群盯着猎物的豺狼。

队伍到了村口,李嵩一抬手,整个队伍瞬间停了下来,马蹄声、铁甲声,戛然而止,只剩下压抑的寂静,连风都停了。

李嵩勒住马缰,居高临下地看着村口的罗家村,看着站在村口的罗明,还有他身后的周怀安、罗老根,以及上千的百姓。他看到罗明只是个六岁的娃娃,穿着粗布棉袄,小小的身子站在那里,面对三百铁甲官兵,没有半分怯意,不由得愣了愣,随即嘴角勾起一抹狠戾的笑。

他还以为,是什么三头六臂的神童,原来就是个还没断奶的娃娃。

李嵩翻身下马,手里按着腰间的佩刀,带着十几个亲兵,大步走到罗明面前,三角眼一眯,厉声喝道:“你就是罗明?”

他的声音像炸雷一样,震得人耳朵嗡嗡响,身后的百姓们,都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,握紧了手里的锄头扁担。

罗明却依旧站在原地,规规矩矩地对着李嵩拱了拱手,小奶音软软的,带着孩童该有的怯意,却又字字清晰,不卑不亢:“学生罗明,见过李按察使。”

“好个大胆的娃娃!”李嵩冷哼一声,厉声喝道,“本官接到举报,你私囤粮草,妖言惑众,笼络民心,图谋不轨!桩桩件件,都是杀头的大罪!你可知罪?”

他身后的张大户,立刻上前一步,指着罗明,尖声道:“李大人!就是这个娃娃!灾年里私囤粮草,平价卖粮,笼络饥民,聚集了上千人,图谋不轨!大人,您一定要把他抓起来,明正典刑!”

黄典史也跟着附和道:“大人!下官可以作证!这娃娃妖言惑众,曲解圣贤经典,煽动百姓,对抗官府,实属罪大恶极!”

李嵩身后的亲兵,立刻上前一步,手按在钢刀上,虎视眈眈地盯着罗明,只等李嵩一声令下,就上前拿人。

周围的百姓们,都红了眼,纷纷上前一步,挡在了罗明身前,怒视着李嵩一行人,只要他们敢动手,就拼了命也要护着罗明。

空气瞬间剑拔弩张,一点就燃。

罗明却轻轻拉了拉身前百姓的衣角,让他们让开,自己依旧站在李嵩面前,小脸上没有半分惧色,只是抬起头,看着李嵩,慢悠悠地道:“李大人,学生敢问一句,您说我私囤粮草,这粮草,是我偷来的,还是抢来的?”

李嵩愣了愣,随即厉声喝道:“自然是你带着村民,开荒种出来的!可灾年里,你私自囤积大量粮草,平价售卖,笼络民心,就是图谋不轨!”

“哦?原来李大人也知道,这粮草是我们开荒种出来的。”罗明点了点头,小奶音慢悠悠的,软乎乎的话里,却藏着硬邦邦的道理,“李大人,《大雍律・户律》明文规定,民间开荒,免三年赋税,所种粮食,归开荒者所有,自行处置,官府不得干涉。我们按着朝廷律法,开荒种地,所获粮食,无论是自己吃,还是卖给别人,都是合情合理,合法合规,怎么就成了私囤粮草?”

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大人说我平价卖粮,是笼络民心。可《大雍律・户律》也明文规定,灾年囤积居奇、哄抬粮价者,杖八十,抄没家产,流放三千里。我按着丰年的粮价,平价卖粮给百姓,救他们的性命,守的是朝廷的律法,行的是圣贤的仁心,怎么就成了笼络民心?怎么就成了图谋不轨?”

“反倒是张员外,”罗明转过身,指着张大户,小奶音里带着几分冷意,“灾年里,把粮价翻了三倍,囤积居奇,草菅人命,饿死了无数百姓。李大人不去查他,不去办他,反而来抓我这个按着律法卖粮、救人性命的人,敢问李大人,这是何道理?难道在大人眼里,朝廷的律法,就是这样用的?”

这话一出,周围的百姓们,立刻纷纷喊了起来:“对!张大户哄抬粮价,饿死了多少人!李大人为什么不抓他?”“明儿平价卖粮救我们的命,有什么错?”“这是什么道理?坏人不抓,抓好人!”

上千百姓的喊声,震天响,李嵩带来的官兵们,都忍不住面面相觑,握着钢刀的手,也松了松。他们也是青州府的人,也知道张大户这些人,灾年里做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,也知道罗明这个神童,救了多少百姓的命。他们心里,也都向着罗明。

李嵩的脸一阵青一阵白,指着罗明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。他原本以为,一个六岁的娃娃,自己随便几句话,就能吓得他屁滚尿流,乖乖跟着自己走。没想到,这个娃娃,竟然对大雍律倒背如流,几句话,就把他怼得哑口无言,还把张大户推到了风口浪尖上。

张大户的脸瞬间白了,腿都软了,连忙对着李嵩道:“大人!您别听这个娃娃胡说八道!他是狡辩!他就是妖言惑众,图谋不轨!”

“我是不是狡辩,全青州府的百姓都看着呢。”罗明转过身,看着李嵩,继续慢悠悠地道,“李大人,您说我妖言惑众,敢问我妖言惑了什么众?我跟百姓们说的,是好好种地,就能有饭吃;是兄弟同心,就能把日子过好;是朝廷律法,不能违背。这些,都是圣贤书里的道理,都是朝廷教给百姓的规矩,怎么就成了妖言?”

“难不成,在李大人眼里,让百姓们好好种地,好好过日子,是妖言?让百姓们守朝廷的律法,守圣贤的道理,是惑众?”罗明的小奶音,字字清晰,像一把把小刀子,扎进了李嵩的心里,“那敢问李大人,您眼里的正理,又是什么?是让百姓们饿死,让乡绅们发财?是让大家无视律法,跟着严党,贪赃枉法,祸国殃民?”

“放肆!”李嵩气得浑身发抖,厉声大喝一声,手按在了腰间的佩刀上,“你个乳臭未干的娃娃,竟敢当众污蔑本官,污蔑严阁老!我看你是活腻了!”

“学生不敢污蔑大人,只是就事论事而已。”罗明依旧从容不迫,对着李嵩拱了拱手,小奶音里带着几分戏谑,“李大人,您是山东按察使,掌管一省刑狱,断案讲究的是人证物证。您说我图谋不轨,敢问我的人证在哪里?物证在哪里?我是私藏了兵器,还是聚集了人马,要造反对抗朝廷?”

他顿了顿,抬手指了指身后的百姓们,继续道:“这些百姓,都是周边村子里的农户,都是大雍的良民,他们来我这里,是为了买一口活命的粮食,是为了学种地修渠的法子。他们手里拿的,是锄头,是镰刀,是种地的家伙事,不是刀枪,不是兵器。李大人凭什么说,我聚集他们,是图谋不轨?”

“难不成,在李大人眼里,百姓们能吃上一口饱饭,能活下去,就是图谋不轨?”罗明的声音陡然提了几分,小脸上满是凛然,“那敢问李大人,您拿着朝廷的俸禄,守着山东一省的百姓,却看着他们饿死,看着乡绅们盘剥他们,您这个按察使,又该当何罪?”

这话一出,周围的百姓们,瞬间沸腾了,纷纷喊了起来:“明儿说得对!我们都是良民!”“李大人拿着朝廷的俸禄,不护着我们百姓,反而护着那些黑心粮商!”“你凭什么抓明儿?他有什么错?”

周怀安上前一步,对着李嵩拱了拱手,沉声道:“李大人,老夫周怀安,弘治年间进士,前京城都察院监察御史。老夫可以作证,罗明所说的,句句属实。他所行之事,皆合朝廷律法,皆合圣贤道理。灾年救荒,仁心济世,非但无罪,反而有功。大人仅凭乡绅一面之词,就给一个六岁的娃娃扣上图谋不轨的罪名,未免太过草率了吧?”

李嵩看着周怀安,脸色瞬间变了变。他当然知道周怀安,当年在京城都察院,是出了名的铁面御史,弹劾刘瑾党羽,名震天下,就算是严党,也要给他几分薄面。他没想到,这个老御史,竟然会在罗家村,还会为这个六岁的娃娃站台。

李嵩的心里,顿时打起了鼓。他原本以为,就是抓一个六岁的寒门娃娃,手到擒来,没想到,这个娃娃不仅口齿伶俐,精通律法,背后还有周怀安这个硬茬,还有上千的百姓拥护。他要是真的强行把人抓走,恐怕会激起民变,到时候,事情闹大了,严阁老那里,他也不好交代。

可他已经在严世蕃面前夸下了海口,要是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,面子上挂不住,严世蕃那里,也没法交代。

李嵩的三角眼转了转,看着罗明,冷哼一声道:“好个伶牙俐齿的娃娃!就算你私囤粮草、图谋不轨的罪名,证据不足,可你曲解先贤经典,非议朝廷颁行的《骚语官注》,妖言惑众,离经叛道,这总是真的吧?”

他身后的几个严党门生,立刻上前附和,尖声道:“大人所言极是!这娃娃公然非议《骚语官注》,歪解《治要》《自然经》,实属离经叛道,妖言惑众!”

周围的百姓瞬间静了下来,一个个攥紧了拳头,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他们都知道,这些读了半辈子书的官老爷,最擅长的就是从圣贤书里挑骨头,扣帽子,一句话说不对,就是离经叛道,杀头的大罪。

可罗明却笑了,小奶音慢悠悠的,带着几分孩童的天真,又藏着几分老顽童式的戏谑:“哦?各位大人说我曲解先贤经典,非议官注。那敢问各位大人,《骚语》的核心,讲的是什么?《治要》的核心,又讲的是什么?”

几个严党门生愣了愣,为首的李茂立刻厉声喝道:“《骚语》核心,便是克己守礼,天下归仁!朝廷颁行的《骚语官注》,字字珠玑,乃是先贤正道!你个娃娃竟敢非议官注,就是非议先贤,就是离经叛道!”

“哦?原来大人知道,《骚语》的核心是仁。”罗明点了点头,小奶音依旧软乎乎的,可话里的锋刃,却字字扎人,“那敢问大人,先贤说的仁,是什么?是让百姓们吃饱饭、活下去,还是让乡绅们囤积居奇、饿死百姓?是让为官者爱民护民、守土一方,还是让为官者贪赃枉法、祸国殃民?”

他顿了顿,扫过李茂涨红的脸,继续道:“《骚语》里说,己所不欲,毋施于人。你们自己不想饿死,却眼睁睁看着百姓饿死;你们自己不想被人欺压,却看着乡绅欺压百姓。你们读了半辈子的《骚语》,连先贤最基本的道理都没读懂,还好意思说我曲解经典?”

“还有这《骚语官注》,”罗明歪了歪头,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满是疑惑,像个真的不懂就问的孩子,“先贤是几百年前的人,写《骚语》的时候,想的是怎么让百姓安居乐业,怎么让天下太平。可这官注,是当朝的人写的,相隔几百年,写注的人,怎么就一定知道先贤心里想的是什么?”

“《骚语》里还说,三人行,必有可师者;闻过则喜,知过不讳。难道就因为有人写了官注,后世的人,就不能有自己的理解了?就不能说一说先贤的本意到底是什么了?要是这样,先贤的经典,岂不是成了死书?岂不是成了你们这些人,用来欺压百姓、谋取名利的工具?”

罗明的小奶音,字字清晰,顺着风,传遍了整个村口,连远处的铁甲兵都听得清清楚楚。百姓们虽然听不懂太深奥的文句,却也听明白了,这个小相公说的,都是为了他们好的实在话,而这些官老爷,拿着圣贤书,不过是为了自己捞好处。

人群里瞬间炸开了,百姓们纷纷喊着:“明儿说得对!你们拿着圣贤书,就知道欺负我们老百姓!”“你们才是歪解先贤的道理!”

李茂被这几句话怼得面红耳赤,指着罗明,嘴巴张了半天,愣是一个字都吐不出来。他读了半辈子书,靠着《骚语官注》考中了举人,当了官,可被罗明这么一问,他竟真的答不上来,先贤说的仁,到底是什么。

罗明又转过身,看着脸色铁青的李嵩,继续道:“李大人,《自然经》里说,天地不仁,以万物为刍狗;圣人不仁,以百姓为刍狗。《官注》里说,这是天地圣人视万物百姓为草芥,无情无义。可我却觉得,先贤说的,是天地圣人没有私心,对万物百姓一视同仁,不偏不倚,这才是真正的仁。”

“就像这灾年里,天地不会因为谁有钱,就给谁多下一滴雨;不会因为谁有权,就给谁多打一粒粮。天地对所有人,都是一碗水端平的。这,才是天地不仁的真意。”罗明的声音里,带着孩童的清亮,又带着看透世事的通透,“你们这些人,拿着先贤的经典,歪解曲解,用来谋权夺利,欺压百姓,还好意思说我离经叛道?到底是谁,在亵渎先贤?到底是谁,在妖言惑众?”

这话一出,周怀安瞬间抚掌大笑,连声叫好:“好!好一个天地不仁,一视同仁!明儿,你这句话,才是真正读懂了《自然经》!才是真正读懂了先贤的本意!”

周围几个跟着来的秀才、读书人,也纷纷点头,对着罗明躬身行礼,嘴里连声说着“受教了”“罗小相公高见”。他们读了一辈子的圣贤书,从来没想过,这句话竟能解得如此通透,如此贴合先贤的本心。

李嵩看着眼前的一幕,脸色彻底黑了。他知道,今天这个局,他不仅没抓到罗明,反而被这个六岁的娃娃,当众打脸,丢尽了脸面。他带来的官兵,看着他的眼神,都带着几分不屑;周围的百姓,看着他的眼神,都带着几分愤怒。

他要是再强行抓人,恐怕真的会激起民变,到时候,事情闹大了,他吃不了兜着走。

就在李嵩进退两难的时候,官道的尽头,又传来了马蹄声。

一队人马,快马加鞭地赶了过来,为首的,是寿光县县令张慎言,他身后,跟着青州府知府周恒,还有几十个府衙的衙役,马蹄扬起的雪尘,漫天飞舞。

周恒翻身下马,快步走到李嵩面前,对着他拱了拱手,沉声道:“李大人,下官青州府知府周恒,不知大人带着按察司的官兵,来到寿光县罗家村,所为何事?”

李嵩看着周恒,脸色一沉,厉声道:“周知府,本官奉旨巡查山东刑狱,捉拿图谋不轨、妖言惑众的要犯罗明,你难道要拦着本官不成?”

“下官不敢。”周恒拱了拱手,从怀里掏出一封盖着山东巡抚大印的公文,递到李嵩面前,沉声道,“只是,下官这里,有山东巡抚大人的手令。巡抚大人说了,罗明灾年救荒,带领百姓开荒修渠,平价卖粮,救济饥民,有功于青州府,有功于朝廷,已经上书朝廷,为其请功。巡抚大人还说,若是有人借着灾年,构陷有功之人,扰乱地方,不管是谁,都可以先斩后奏!”

这话一出,李嵩的脸色瞬间煞白,拿着佩刀的手,都抖了起来。

他没想到,山东巡抚竟然会为了这个六岁的娃娃,下了这样的手令。山东巡抚是清流领袖,和严党向来不对付,手里握着一省军政大权,就连严世蕃,也要让他三分。他要是真的敢动罗明,巡抚大人绝对敢按着手令,把他先斩后奏。

张大户、黄典史,还有几个严党门生,听到巡抚大人的手令,瞬间腿都软了,瘫在了雪地里,面如死灰。他们知道,这次不仅没除掉罗明,反而把自己搭进去了。

周恒看着李嵩,继续沉声道:“李大人,巡抚大人还说了,张大户等人,灾年囤积居奇,哄抬粮价,草菅人命,已经查实,让下官立刻捉拿归案,抄没家产,流放三千里。黄典史贪赃枉法,勾结乡绅,盘剥百姓,立刻革职查办,押入大牢!”

身后的衙役们,立刻上前,把瘫在地上的张大户、黄典史,还有几个泼皮,全都绑了起来。

李嵩看着这一幕,气得浑身发抖,却一句话都不敢说。他知道,今天这个局,他彻底输了。他要是再不走,恐怕连自己都要栽在这里。

李嵩狠狠地瞪了罗明一眼,咬着牙,对着身后的官兵厉声道:“撤!”

他翻身上马,带着三百官兵,灰溜溜地走了,连头都不敢回,来时的嚣张气焰,荡然无存。

看着李嵩的人马消失在官道尽头,罗家村的欢呼声震得雪都从树枝上往下掉。百姓们把罗明举起来,抛向半空,一声声“罗小相公”“神童”,喊得震天响。

罗明被举在半空,看着漫天飞舞的雪沫子,看着周围一张张笑着的脸,也笑了。可他黑亮的眼睛里,却藏着一丝旁人看不见的凝重。他知道,这次虽然闯过了生死局,却也彻底和严党撕破了脸。京城的严世蕃,绝不会善罢甘休。

他抬起头,望向京城的方向,铅灰色的天幕尽头,仿佛有一双阴狠的眼睛,正隔着千里之地,死死地盯着他这个六岁的稚子。

更凶险的罗网,已经在京城,悄然织开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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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回稚子定规安宗族,童言破局挫权奸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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