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铜钟敲响。
熬药房里热气熏天,几十口大铁锅同时生火,熏得人睁不开眼。
赵峰今天连单子都没写,直接把一个竹筐踢到孙源脚下。药材散了一地。
“今天就这点料。上面催得紧,药效必须提两成。干不好,自己去刑堂领罚。”赵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眼神里全是戏谑。
孙源蹲下身,把药材一根根捡回筐里。
主药黄精,只有两钱。辅药丹参,一钱半。其他的配料更是少得可怜。
这已经不是克扣,这是明抢。赵峰摆明了要逼死他。
李狗蛋在隔壁灶台探头看了一眼,压着嗓子骂娘。
“这姓赵的生儿子没屁眼,这点东西连个药渣子都熬不出来!大哥,要不俺匀点给你?”
“不用,你顾好你自己。被他发现,咱俩都得完蛋。”孙源没出声。
他拿起割腕刀,在胳膊上划了一刀。
鲜血流进铁锅。他特意控制了力道,少放了小半碗血。血量不够,药性更难压住,但他必须留存体力。
生火。
三号灶台的火势极猛。往常有足够的药材中和,药汤能平稳翻滚。
今天药材太少,压不住火候。
刚过半个时辰,锅里传出“嘶嘶”的声响。
药汤表面泛起一层白沫,底下的液体发黑,气泡越来越大。
周围的杂役全停下了手里的活,伸长脖子往三号灶台看。
“这小子完了。三号灶台的火那么旺,药材不够,铁定炸炉。”
“上个月那个谁,就是被炸炉的药汁溅到眼睛里,瞎了,最后被扔进乱葬坑。”
议论声传进孙源耳朵里。他充耳不闻,紧紧盯着锅里的气泡。
锅底的铁皮已经被烧得通红,发出暗红色的光。药汤的体积在迅速膨胀,眼看就要溢出锅沿。
赵峰坐在远处的藤椅上,端着茶杯,冷笑着看戏。
“啪!”
一个大泡炸开,滚烫的黑色药汁溅在孙源手背上。皮肉直接烫掉一块,露出红白相间的血肉。
这是要炸炉的节奏。高温让血液和残存的药材发生了冲突。锅体开始轻微晃动,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嘎吱”声。
孙源握着竹勺的手出了汗。如果炸炉,这一锅滚烫的毒水能把他烫脱一层皮,赵峰正好借题发挥弄死他。
视线前方弹出一行字。
【修仙百艺:炼丹师】
【检测到药性失衡,面临炸炉危险。】
【激活补救配方:投入枯木藤渣二钱,吸收多余火气;投入废弃黄精皮半两,稳固血液活性。】
孙源眼睛一亮。这面板还能提供残缺配方的修复方案。
“狗蛋!把左边那个布包扔过来!”孙源冲隔壁喊。
李狗蛋手忙脚乱地抓起布包,隔着矮墙扔给孙源。
孙源接住布包,扯开带子。
抓起一把枯木藤渣,直接撒进锅里。
藤渣入锅,发出一阵刺耳的烧焦声。锅里的大泡被压下去了一点。
接着抓起黄精皮,全部倒进去。
拿起竹勺,按照顺时针方向快速搅拌。
面板文字跳动。
【补救配方已生效,药性正在融合,需保持匀速搅拌半个时辰。】
孙源咬紧牙关,手腕发力,一圈一圈地搅动药汤。
锅里的黑色退去,重新变回了暗红色。白沫消失,散发出一股略带焦苦的血药味。
味道冲了点,但总算没炸炉。
远处的赵峰看到这一幕,皱起眉头,把茶杯重重地磕在桌子上。他没料到孙源居然能稳住这口烂锅。
下工前一个时辰。
陈圆摇着蒲扇走进熬药房。他身后跟着个瘦小的身影。
“手里的活都停一下。”陈圆喊了一嗓子。
杂役们全看过去。
陈圆指了指身后的人。
“新来的杂役,分到咱们熬药房打杂。以后你们谁灶台上缺水,让她去提。都给我老实点,别欺负新人。”
那是个穿着灰布衣的杂役,头上包着一块破头巾,大半张脸都被布条挡着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她手里提着个大木桶,低着头,一言不发。
陈圆交代完就回了藤椅上躺着。
新杂役提着水桶,开始挨个灶台巡视。
走到一号灶台,给水缸里添了一瓢水。走到二号灶台,又添了一瓢。
她走得很慢,脚步极轻,听不到鞋底摩擦地面的声响。
孙源一边搅着锅里的药汤,一边用余光打量她。
这人身形娇小,根本不像干粗活的杂役。她打水的动作很生疏,看样子从来没干过这种粗活。但孙源注意到,她提水桶的时候,脚步没有任何停顿,那装满水的大木桶在她手里没什么分量。
她走到了三号灶台旁边。
一阵风从门外吹进来。
孙源闻到了一股味道。不是熬药房里的血腥味和药臭味,而是一股很淡的脂粉香。这香味很特别,带着点刺鼻的辛辣。
香味里还夹杂着一点血腥气,很淡,但孙源对血的味道很敏感。
孙源手里的竹勺停了一下。
他记得这个味道。前天夜里,那个一脚踹开院门,把双头行尸当玩具的紫衣姑娘,身上就是这个味。
她怎么跑这来了?还打扮成个杂役?
新杂役提着水桶,走到孙源的灶台边。
她弯下腰,准备给孙源旁边的水缸添水。
袖口滑落,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。
孙源收回视线,继续搅锅里的药。他决定装瞎。这女人是个硬茬,她想玩什么把戏,自己最好别掺和。
新杂役直起身,水瓢里的水倒进缸里。
她没有走,而是站在孙源旁边,盯着锅里翻滚的药汤看。
“你这药,熬得挺别致啊。”她压低声音,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。
孙源没理她,假装没听见,专心看火。
新杂役笑出声。她提起水桶,脚下一崴。
“哎呀。”她叫唤一声。
水桶歪倒,大半桶水朝着孙源的灶台泼过去。
水花在空中散开,折射出灶膛里暗红色的火光。
孙源看得清清楚楚,那水里混着一小撮粉红色的粉末。粉末遇水即化,散发出一股甜腻的味道。
这女人往水里加了东西。
水要是浇在灶膛里,火一灭,药就全毁了。如果这粉末碰到滚烫的药汤,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反应。
躲,还是不躲?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