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夜出奇地安静。

没有拍门声，没有尸臭，连风都温驯了许多。孙源靠着墙根坐了一宿，匕首横在膝盖上，眼皮子打了几回架，但硬是没敢合眼。

直到窗缝里漏进第一道灰白的光，他才确认昨晚是个平安夜。

这一夜的平静不正常。前天刚弄死一具双头行尸，按理说动静闹得这么大，应该有更多东西摸上门来。那个紫衣姑娘说的“明晚估计有很多人想拿你练练手”，也没有应验。

要么是她放了话，周围的人暂时不敢动。要么是她改了主意，打算换个玩法。

不管哪种，都不是什么让人安心的理由。

孙源活动了一下酸麻的脖子。

铜钟响了。

他摸黑洗了把脸，赶到熬药房点卯。

今天的熬药房跟前两天不太一样。

门口多了两个穿青衫的人。其中一个就是赵峰。

赵峰站在三号灶台旁边，双臂抱在胸前。他身后跟着一个矮个子，矮个子手里抱着一沓纸，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药材清单。

陈圆今天来得早，坐在藤椅上喝茶，一副看戏的模样。

“三号灶台，谁？”赵峰开口了。

孙源从人群里走出来，低头拱手：“弟子孙源，昨日刚调到三号灶台。”

赵峰扫了他一眼。

“昨天谁给你配的药材？”

“弟子自己从筐里取的，按单子上的分量称。”

赵峰从矮个子手里接过一张纸，翻了翻，递到孙源面前。

“从今天开始，这里的药材由我统一发放。每日的用量在这张单子上，你照着做，不许多取，不许少用。”

孙源接过单子，扫了一遍。

单子上列了十二味药材，每味后面标着分量。乍一看跟之前的配方差不多，但孙源前两天已经把三号灶台的标准配方记得烂熟。

这张单子上，至少有三味关键药材被动了手脚。

黄精，原方八钱，单子上写的六钱。

丹参，原方五钱，单子上写的三钱。

何首乌，原方四钱，单子上直接没有。

孙源把单子折起来，没吭声。

赵峰等了几息，见他没反应，嘴角往上提了提。

“怎么，有问题？”

“没有。”孙源把单子揣进怀里，“弟子照办。”

赵峰哼了一声，转身走到灶台边，指了指地上一个竹筐。筐里装着今天分给三号灶台的全部药材，拿布盖着。

“就这些，用完了没有补的。”

孙源蹲下来揭开布，把药材一样一样捡出来看了看。分量确实跟单子上写的一致。

赵峰甩给矮个子一个眼色，两人转身往陈圆那边走了。

走出几步，赵峰忽然回头，像是想起什么：“对了，今天的药我亲自验。不合格的，你自己知道规矩。”

孙源点了点头。

赵峰走远了以后，隔壁灶台的李狗蛋探过脑袋来，压着嗓子问：“大哥，那人是不是故意整你？”

“你怎么看出来的？”

“药材筐里的东西俺瞄了一眼。”李狗蛋搓了搓手指头，“黄精少了两钱，丹参少了两钱，何首乌干脆一根毛都没有。俺虽然不懂配药方子，但俺称东西称了十来年，多一钱少一钱，俺手一掂就知道。那筐里的货，分量对不上正经方子。”

孙源看了李狗蛋一眼。

这黑大个的鼻子和手比他的脑子好使多了。

“你能掂出来差多少？”

“那当然。”李狗蛋拍了拍胸脯，“俺爹说了，秤杆子骗人，手骗不了人。他卖了二十年野药，从来没让人挑出过短斤缺两。俺跟着学了十年，闭着眼都能掂出来东西差几厘。”

孙源没急着说话，而是蹲回灶台前，把筐里的药材一味一味地摊在案台上，排成一排。

“狗蛋，过来。”

李狗蛋蹲过来。

“你把这些东西挨个掂一遍，告诉我每样实际有多少。”

李狗蛋拿起第一把药材，在手心里颠了颠。

“这是……黄精。六钱挂零，不到六钱一分。”

孙源在脑子里默记。标准方八钱，给了六钱，实际到手六钱不到。

“丹参。三钱差一点，二钱九分左右。”

标准方五钱，给了三钱，实际二钱九。

李狗蛋一路掂下去，十一味药材，有七味分量不足。最离谱的是一味叫“赤芍”的，标准方三钱，单子上写三钱，实际到手只有两钱出头。

孙源把筐搬到灶台下面，回头对李狗蛋说了两句话。

“今天你那边多出来的药材下脚料，别扔，攒着给我。”

李狗蛋愣了一下：“下脚料？那些碎渣子药铺都不收的。”

“别管能不能收，你给我留着就行。品种记清楚，分量掂准。”

“中。”李狗蛋点头。

“你今天称药的时候，每一味都给我多掂两遍。赵峰发给其他灶台的药材，你路过的时候瞄一眼，掂一下，看看分量跟咱们的有没有差别。”

“大哥，你是要……”

“我什么都没要。你就是手痒，多掂了两下。”

李狗蛋咧嘴一笑，露出两排黄板牙：“成！这活俺在行！”

孙源转回灶台前，开始生火。

三号灶台的铁炉比其他位置的更深更厚，灶膛里塞满了那种发绿的黑油柴。火点起来之后，烟雾浓得人睁不开眼。

他一边扇风一边盘算。

赵峰的目的有两种可能。

第一种，纯粹是上面弟子欺压杂役的常规操作，克扣药材中饱私囊，顺带拿新人立威。这种情况在陈圆的默许下进行，属于养尸峰的潜规则。

第二种，跟昨晚那具双头行尸有关。赵峰是负责牵行尸去喂食的人，行尸死了少了，他要担责。而双头行尸死在孙源院子里，就算王石头对外说“不知道怎么死的”，赵峰未必信。

如果是第二种，那这事就不是克扣点药材这么简单了。

孙源蹲在灶台前，盯着灶膛里跳动的绿火。

不管是哪种，他现在能做的只有一件事，用手头这点缩了水的药材，把今天的血药熬出来，而且得合格。

孙源把药材重新摊开，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前两天熬药的经验。

黄精少了，药汤稳定性会差。丹参少了，血液的活性成分留不住。何首乌直接没有，整锅药的底味就缺了根。

但这不代表完全没办法。

前两天在灶台上干活的时候，孙源注意到一个细节，每次熬药结束，锅底和锅壁上都会残留一层黑乎乎的药垢。这层药垢是前一炉药的残留物，里面多多少少含着上一批药材的成分。

三号灶台之前的使用者已经死了一个礼拜，但这口铁锅没人洗过。

而锅壁上的药垢足有小指厚。

孙源拿起竹勺，在锅壁上刮了几下。一小撮深褐色的干硬粉末落进药汤里。

他凑近闻了闻，隐约能分辨出几种药材的气味。

不确定够不够用，但总比什么都不加强。

灶火烧了一个时辰，到了该下料的节骨眼。

孙源把全部药材倒进锅里的同时，趁药烟遮挡视线，从袖口里抖出李狗蛋刚才从隔壁灶台送过来的药渣碎末。

品种不全对，但有总比没有好。

药汤翻滚，药烟弥漫。

孙源死死盯着锅面，手里的竹勺搅动的速度比前两天慢了半拍。药材少了，火候就得跟着调，搅拌的节奏也得变。

前两天积攒的那点熬药经验，在这口缺斤少两的锅里，被逼着往前迈了一大步。

两个半时辰后。

孙源舀起一勺药糊，对着光看了看。颜色比昨天的淡了半个色号，稠度也差了一点。

不是上品，但应该能过。

他把药糊装进陶罐，端着往赵峰那边走。

赵峰坐在陈圆旁边的凳子上，翘着腿正跟陈圆说笑。看到孙源过来，他停下话头，接过陶罐，揭开盖子。

他没用银针，直接把手指伸进药糊里搅了一下，抽出来在鼻子底下晃了晃。

“色不正。”赵峰皱着眉头说。

孙源站在原地没动。

陈圆在旁边喝茶，眼皮子都没抬。

赵峰又闻了两下，把手指在袍子上擦了擦。

他沉默了几息，最后把陶罐往案台上一墩。

“勉强算合格。明天注意点，再出这种成色，别怪我不留情面。”

孙源躬身行礼，转身走了。

走出三步，视线前方跳出一行字。

【修仙百艺：炼丹师】

【条件一：炼满一千次药，进度：5/1000

【备注：你在药材不足的条件下完成了一次合格炼制，炼药经验值获得额外加成。继续保持，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。】

孙源嘴角抽了一下。

什么破备注。

他走到门口，李狗蛋已经在外面等着了。黑大个子把一个布包塞进孙源手里。

“大哥，六个灶台的药渣下脚料，俺全掂过了。赵峰给一号和二号灶台的药材是足量的，四号五号少了一点点，六号少得跟咱差不多。”

孙源打开布包看了一眼，里面是几小撮用树叶分别包好的药渣碎末，每包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写着品种和估重。

“狗蛋。”孙源把布包收好。

“嗯？”

“你这手活，值钱。”

李狗蛋嘿嘿一笑，露出豁了一颗的门牙：“那是，俺爹要知道俺这手艺在仙门也能派上用场，做梦都得笑醒。”

孙源没笑。他把布包贴身揣好，往住处的方向走。

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，赵峰不止针对他一个人，六号灶台也被克扣了。

六号灶台是谁在蹲，他得去摸个底。

被同一个人整的两个倒霉蛋，说不定能聊到一块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