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岔沉井前,沈渊终于闻清了三股味。
右井有人,中井藏源,左井空得像一张等人钻进去的嘴。
侧口比外头看着还窄。
郭泥鳅先钻进去,肩膀贴着石壁往下滑,嘴里低低骂了一句,声音很快让潮气吞了。李虎跟在后头,刚进半截,背上的短矛就卡在洞口,急得他反手去拽,差点把自己卡死。
常老卒在后头踹了他一脚。
“矛横过来,别竖着。”
李虎疼得呲牙,却没敢喊,赶紧把短矛横到胸前,整个人像条泥鳅一样往里挤。
沈渊最后一个钻进来。
刚入洞,身后就传来狼爪刮石的声音。
不是一头。
灰脊狼已经追到侧口外,鼻子贴着洞边乱嗅。它们进不来,洞口太窄,可那股骨化狼身上的骨器味一直往里钻,像一根针追着沈渊手腕扎。
沈渊没有回头。
他往前挪了两步,忽然停下。
“赵叔,火。”
赵铁立刻明白,把一块火油布塞给斜疤。
“点了,扔口子。”
斜疤脸色难看:“这么窄,烧着咱们怎么办?”
赵铁一脚踹在他膝弯。
“那你出去跟狼讲理。”
斜疤咬牙点火,把火油布往后洞口一塞。火光轰地一下卷起来,外头几头狼被火一逼,发出低低的吼声,不敢再往洞口贴。
洞里顿时热了一截。
可热气一过,底下的潮冷又翻了上来。
侧口斜着往下,石壁上全是湿苔,手一摸就是一把滑泥。脚下更难走,碎石、烂木、旧水槽搅在一起,踩错一步就能崴断脚。
郭泥鳅在前头压着嗓子道:“别踩中间,踩两边石沿。中间空。”
李虎刚想问空什么,脚下那块黑泥忽然往下一沉。
他脸色一白。
常老卒一把抓住他后领,硬把人拽了回来。
黑泥下面咕嘟冒出一串气泡。
李虎看得后背发凉。
“这底下是坑?”
“死人坑。”郭泥鳅头也不回,“当年这段塌过,填不满,水一泡,底下全是烂骨头。”
李虎没敢再说话。
队伍一点点往下挪。
越往里走,外头狼声越远,取而代之的是水滴声。
滴答。
滴答。
一下下落在黑暗里,像有人在前头数步子。
沈渊鼻尖一直绷着。
侧口里的味比外头还杂。霉、湿、旧血、烂骨、火油烟,全挤在一起。可真正要找的那股冷苦骨器味,却时断时续。
有时候在前。
有时候又像从左边墙缝里透出来。
像有人故意把味揉碎了,撒在每个岔口前。
赵铁低声问:“还准吗?”
“不准。”
沈渊答得很快。
赵铁看了他一眼。
沈渊又道:“它在乱。”
不是他闻不到。
是这条水脉里到处都沾过同源骨器,真味和假味混在一起,像一地乱线。若只凭鼻子追,迟早会被引歪。
郭泥鳅忽然停下。
前面出现了岔口。
三条。
左边低,半截泡在黑水里;中间宽些,地上有新鲜爪痕;右边最窄,石壁上结着一层白霜似的盐碱。
瘦猴在后头探头看了一眼。
“走中间吧,宽。”
赵铁冷冷道:“你想走?”
瘦猴缩回去:“我就说说。”
沈渊站在岔口前,闭了一下眼。
左边有水腥和腐肉味。
中间有狼臊和骨器味,最重。
右边味最淡,几乎只有冷霉。
按理说,源头该往中间。
可太重了。
重得像特意摆在路上的饵。
沈渊没有立刻开口。
郭泥鳅蹲下去,摸了摸右边石壁上的盐碱,又抠了一点放到鼻子边闻。
“右边以前走水。”
斜疤皱眉:“水道怎么没水?”
“塌过。”郭泥鳅道,“水改道,旧路干了。干路上味淡,妖物少走。”
沈渊睁开眼。
“走右边。”
瘦猴小声道:“你不是闻中间味最重?”
沈渊看向他。
“太重。”
瘦猴一怔。
赵铁直接道:“走右。”
队伍刚往右边挪了两步,中间那条岔口里忽然响了一声。
不是狼。
是石头滚动。
紧接着,一具半烂的兽尸从中间通道深处滑了出来,砰地撞在岔口。兽尸肚子裂开,一股浓到发腻的骨器味炸了出来。
李虎刚才若走中间,这会儿正好撞上。
他脸一下青了。
“这玩意儿等着咱们?”
“等着沈渊。”赵铁道。
兽尸肚子里很快钻出几只骨虱,贴着地往外爬。沈渊手腕灰痕一跳,那几只骨虱立刻转向他。
他枪尖连点。
啪。
啪。
啪。
点数很少。
沈渊却没有放松。
中间那条路彻底不能走了。那具兽尸是路标,也是陷阱。若他们进去,后头很可能塌下来,把人逼进尸腹和骨虱窝里。
“走。”
赵铁低喝。
众人钻进右边窄道。
右边越走越低,石壁几乎贴到肩膀。斜疤身子宽,走得最难,几次被卡住,气得直喘。
李虎看他吃瘪,刚想笑,脚下忽然一滑,整个人往前扑。
常老卒再次抓住他。
“看脚。”
李虎脸上挂不住,小声道:“我看着呢。”
“你看的是前头。”常老卒道,“脚下也会吃人。”
这话刚说完,队伍前面忽然传来郭泥鳅一声低骂。
“停!”
所有人立刻顿住。
前方地面断了。
窄道尽头是一口沉井。
井不宽,却深。火把往下一照,只能看见井壁上湿滑的石纹,还有更深处一点黑水。水面没有波,像一只闭着的黑眼。
郭泥鳅趴在井边,声音发紧。
“死人岔到了。”
赵铁问:“怎么下?”
郭泥鳅指着井壁一侧:“旧铁环还在,挂绳下。下面有横渠,过了横渠,就能绕到正口后面。”
“绳。”
魏老疤把背上绳捆放下,熟练地打结。常老卒帮着压绳,动作不快,却稳。
【破坏路钉残纹,获得点数+4】
队伍一点点通过。
斜疤脸上的不耐烦慢慢没了。
瘦猴更是贴着石壁走得浑身僵硬,眼珠不敢乱转。
李虎跟在常老卒旁边,一边替他托着背上那活人的腿,一边小声骂:“这地方比鼠窝还阴。”
常老卒没吭声。
背上的活人忽然动了一下,嘴里挤出两个字:
“右……右墙……”
沈渊停住。
右墙?
他刚才闻过右墙,味很淡。
几乎没有骨器味。
沈渊没有怀疑那人,却也没有马上伸手。他蹲下,鼻尖贴近右墙下方。
霉味。
水味。
旧泥味。
没有骨器味。
可太干净了。
在这样一条旧水脉里,太干净,本身就不对。
沈渊抬起枪,用枪尾轻轻敲了一下右墙。
咚。
空的。
郭泥鳅脸色大变:“暗槽!”
话音刚落,右墙忽然裂开一条细缝。
不是石头自己裂。
是里面有东西顶出来。
一枚骨钉从石缝里缓缓探出,钉尖正对沈渊胸口。
沈渊反应极快,身子后仰,可那骨钉并不飞射,而是猛地吐出一团黑秽雾。
雾不大,却直扑他脸。
赵铁一把拽住他的后领,把他往后拖半步。
黑秽雾擦着沈渊鼻尖过去,落在地上。
黑水里顿时冒起一片细泡。
几只骨水虱从泡里钻出,疯狂乱爬。
“火!”
李虎这回反应快,火把往下一压。
骨水虱被火一逼,缩回水里。
沈渊鼻腔里还是吸进了一点黑秽味。
眼前一花。
手腕灰痕猛地一亮。
那些断过的路钉残纹,竟然又有几处隐隐要连起来。
沈渊心里一沉。
这不是普通路钉。
是断了还能借他身上的残秽续起来。
他不能只断纹。
得断钉。
“赵叔,压住我。”
赵铁立刻明白,从后方一把扣住他肩膀,防他被反冲带倒。
沈渊双手握枪,枪尖对准右墙暗槽里的骨钉。
那枚骨钉像感到危险,钉尾黑秽再次鼓起。
沈渊没给它第二次吐雾的机会。
枪尖猛地扎入暗槽。
咔!
骨钉断了一半。
黑秽猛地炸开,沈渊鼻腔像被火烫了一下,眼泪都差点出来。
他没有退。
再进半寸。
枪尖一拧。
咔嚓。
骨钉彻底碎裂。
【破坏暗槽路钉,获得点数+18】
周围几道将要重新连起的残纹,一下断开。
整条窄道的骨器味都淡了一层。
沈渊撑着枪,呼吸发沉。
赵铁按着他的肩。
“还能走?”
“能。”
赵铁没松手,盯着他看了两息。
“你刚才差点被它借味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记住。”赵铁声音压得很低,“你现在不是只闻它。它也在闻你。”
沈渊点头。
这句话比骂更有用。
他往前走时,没再只靠鼻子,而是看水流,看墙缝,看哪里干净得不对,看哪里鼠虫避得太远。
又过了半刻,窄道终于宽了。
前头出现一片半塌的石厅。
石厅中央有三口沉井。
左边井口堵死,中间井口冒着黑水,右边井口上方挂着几根断绳。
郭泥鳅一看,声音都变了。
“三岔沉井。”
背上的活人忽然急喘起来。
“别……别走中井。”
赵铁看向右井。
“右边?”
那活人艰难地点头。
沈渊却没动。
他闻到了。
右边井口有活人味。
很多。
有血,有汗,有恐惧,还有妖兽身上的臭。
但真正的骨器源头,不在右井。
在中井下方更深处。
右井通养场。
中井通源头。
赵铁也看出了他的迟疑。
“先去哪?”
沈渊看着右井,又看了看中井。
如果先追源头,右井里的人可能会死。
如果先去养场,源头可能趁机转走。
沈渊握紧枪。
这时,右井下面忽然传来一声压抑的惨叫。
像有人被什么东西咬住,又被人死死捂住了嘴。
李虎脸色变了。
“下面有人!”
沈渊闭了闭眼。
再睁开时,他已经往右井走。
赵铁没有问为什么。
只是提刀跟上。
“先救人。”
沈渊道:“再杀源头。”
这一回,他不是被味牵着走。
是他自己选路。
赵铁问:“先哪边?”
沈渊看向右井。
“先救人。”
“再杀源头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