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口太干净。
干净到郭泥鳅趴在洞边看了三息,都没敢把头伸进去。
骨哨斥候临死前画的叉还在沈渊脑子里。正口不能走,侧口才有活路。可眼前这段旧水脉干净得不像死人坡后面的路,石壁上没有抓痕,水面没有浮沫,连虫子都不往那边爬。
李虎压低声音:“干净还不好?”
郭泥鳅脸色发白。
“旧水脉里,干净就是有人刚清过。”
赵铁看向沈渊。
沈渊没有立刻闻。
他先看水流。
正口里的水很顺,顺得像有人替它开过道;侧口那边却窄得很,石壁塌了一半,水只从下面一点点渗出来,几只黑壳虫正贴着石缝往侧口爬。
味也一样。
正口那股骨器味反而最直,像故意摆在鼻子前。
侧口味淡,却杂,里面有人血、湿绳、旧铁环,还有一点刚才斥候喉下骨哨的回声。
“正口是饵。”沈渊道。
斜疤看着那条侧缝,脸色难看。
“那边人能过?”
郭泥鳅咬牙:“能过就叫路。”
赵铁没有废话。
“斜疤先下。瘦猴递绳。常老卒看李虎脚下。沈渊跟我压后。”
这次斜疤没有再问凭什么。
他抓着绳滑进侧口,刚下去半截,下面忽然传来一声闷响。
“底下有井。”
郭泥鳅趴过去看了一眼。
“死人岔。”
火把压低,众人才看见下方是一口沉井。井壁湿滑,几枚旧铁环嵌在石缝里,锈得发黑。下面的黑水不深,却静得像一只闭着的眼。
李虎咽了口唾沫。
“这要是下到一半,下面钻东西出来呢?”
赵铁道:“所以别慢。”
斜疤先落到井底,刀在身前转了一圈。
“没东西。”
沈渊却抬手。
“等等。”
井底没有东西。
井壁里有。
他听见很轻的喘息,像有人把嘴捂住,怕自己喘出来。那声音不是从正口来,而是从侧井后面一条裂缝里透出来。
常老卒也听见了,脸色一变。
“活人?”
裂缝里,那声音又响了一下。
“别……别过来……”
李虎握紧短矛。
“又是人哨?”
沈渊摇头。
这次没有骨哨味。
只有活血,恐惧,还有被水泡过的草绳味。
他蹲到裂缝前,用枪尖挑开堵在外面的烂草。
里面蜷着一个民夫。
半边身子泡在水里,嘴被破布勒着,手脚都绑在旧铁环上。他眼睛睁得很大,看见凉关甲时,眼泪一下混着黑水滚出来。
赵铁割开他嘴上的布。
民夫第一句话不是救命。
是:“别走正口。”
郭泥鳅脸色更白。
沈渊问:“里面有什么?”
民夫喘得厉害,声音断断续续。
“正口……挂了骨铃……人一过……右井就醒……”
“他们在养东西……”
“用活人养……”
他说到这里,眼神忽然往沈渊右腕上偏了一下,像闻见了什么,又吓得往后缩。
沈渊把袖口压住。
民夫嘴唇抖着,又吐出两个字。
“右井。”
赵铁立刻看向郭泥鳅。
郭泥鳅低声道:“三岔沉井后面有右井。早年是泄洪副井,后来封了。”
“能绕过去?”
“能。”郭泥鳅指着侧井底下那条横渠,“但得贴着黑水走。水下若有东西,跑不开。”
斜疤冷笑一声:“还有比正口骨铃更好?”
没人接他。
赵铁先把民夫拖出来,让常老卒替他松绳。那民夫手腕被勒得见骨,仍死死抓着赵铁的袖口。
“别敲铃。”
“他们听见铃,就知道有人进来了。”
沈渊看向正口。
那里依旧干净,干净得像一条敞开的活路。
可现在所有人都知道,那不是路。
是嘴。
赵铁低声道:“走侧井。”
沈渊点头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正口,鼻尖那股被摆得过分明显的骨器味,反倒更像一盏替人点好的灯。
侧井没有他们想的那么安静。
斜疤刚落到底,水面就轻轻晃了一下。
不是风。
沉井底下根本没有风。
沈渊跟着下去,靴底刚碰到湿石,就闻到水里有一层淡淡骨腥。不是大东西,像有什么细长东西贴着井壁游过,又很快沉回黑水里。
“别踩水中间。”
郭泥鳅立刻贴墙。
李虎下来的时候脚滑了一下,差点踩进水心。常老卒一把抓住他后领,硬把人拽回石沿。
“脚下。”
李虎脸红了一下。
“知道。”
话刚说完,水中间冒出一串极小的泡。
瘦猴低声骂道:“有东西。”
沈渊枪尖压下去,却没有扎。
他先看泡。
泡往正口方向走。
说明那东西不是来扑人的,是在守正口的铃路。只要有人从干净那边过,水下这些东西就会先动,再带响骨铃。
“不惊它。”
赵铁听懂了。
“贴墙走。”
队伍一人一人沿着井壁挪。石壁太滑,斜疤几次差点摔进水里,却硬是忍住没骂大声。李虎扶着那个被救出的民夫,手臂抖得厉害,嘴上仍旧不饶人。
“你别往我身上倒啊。”
民夫喘着气。
“我腿没劲。”
“没劲也撑着,撑到右井再昏。”
常老卒在后头听见,低低说了一句:“有这股劲,就比刚进营时强。”
李虎愣了一下,没回嘴。
这算不上夸。
但他听进去了。
横渠尽头有两条路。
一条往右,骨器味浅,却有人血味。
一条往左,干净得过分,连水虫都避开。
沈渊没有马上选。
他捏了一点石灰粉,撒进左口水边。石灰刚落下,就被水下什么东西轻轻卷走,连一丝白痕都没留下。
“左边有人清过。”
郭泥鳅牙齿轻轻一碰。
“那就是正口后面。”
赵铁看向右边。
“右井。”
民夫听见这两个字,整个人一抖。
“别让铃响。”
沈渊问:“铃在哪?”
民夫抬手,指向左口上方。
火把照过去,众人才看见石梁底下挂着几枚骨铃。铃很小,颜色和湿石几乎一样。不走近看,根本分不出来。
如果他们刚才走正口,第一脚踏进去,这几枚铃就会响。
右井里养着的东西,也会提前醒。
赵铁看了一眼沈渊。
“这回没闻错。”
沈渊没有接这个话。
他刚才在死人坡上已经知道,鼻子能救命,也能被人牵着走。
所以这一次,他闻了,也看了,还让石灰替他问了一遍水。
队伍继续往右井去。
身后正口依旧安静。
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可每个人都知道,他们刚从一张嘴边擦了过去。
队伍过横渠时,身后正口忽然响了一下。
叮。
很轻。
像骨铃被水汽碰了一下。
所有人同时僵住。
沈渊抬手,示意别动。那声音只响了一下便停,没有继续传进右井。
郭泥鳅脸上全是汗。
“刚才谁碰了?”
没人承认。
沈渊看向水面。
一只黑壳虫从左口游出来,撞到了骨铃下方的细线。若他们刚才走正口,这一下就不是虫子碰线,而是人腿碰线。
赵铁低声道:“连虫都拿来试。”
“不是它们试我们。”沈渊道,“是这地方本来就养成这样了。”
旧水脉不是死路。
它还活着。
水流、虫子、骨铃、活人诱饵,全被狼祭侍那只手编进一套机关里。不是只靠阴森吓人,而是每一处都能杀一队不懂路的人。
常老卒看了眼被救出来的民夫。
“能走吗?”
民夫点头又摇头。
李虎把他的胳膊往自己肩上一搭。
“别废话,腿软就拖着。”
这话仍粗,却没有嫌弃。
民夫眼眶红了一下,硬撑着跟上。
快到右井前,沈渊又停了一次。
前方石壁上有一片新刮痕,刮痕很浅,却全朝一个方向收。像有人拖着什么重物,从右井深处拖出来,又重新推进去。
赵铁蹲下看了看。
“人?”
“像。”
沈渊闻到一点活血。
不是刚死的血,是人还活着,被拖过石壁时蹭出来的血。
这让队伍里的气氛又沉了一层。
骨哨斥候留下的“养场”两个字,不再是铁片上的划痕。
它就在前面。
走到右井外最后一段,众人都放慢了呼吸。
这里已经不只是阴冷。
每一处旧砖、每一道水线、每一枚看似无用的铁环,都可能是狼祭侍留下的手脚。
沈渊不再逞全知。
他闻不准时,就让郭泥鳅看水,让常老卒听墙,让赵铁判断能不能过人。
这支不该成队的小队,终于真正像一支队。
赵铁把这句话记下。
旧水脉里,能记下的东西都可能救命。
下一次再看见过分顺的水、过分净的口,队伍里就不会再有人抢着往前钻。
沈渊看了眼队伍。
斜疤不再顶嘴,瘦猴不再乱瞟,李虎扶着民夫,常老卒盯着脚下。
他们终于明白,旧水脉里最贵的不是胆子,是不乱。
这句他们都记住了。
没人再轻看旧路。
记牢。
“陷阱在干净的地方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