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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一章

残秽入腕

塌沟深处,刨土声忽然齐齐一停。

那一瞬间,所有人都觉得后背发凉。

下一刻,十几对红点同时往前挤。

韩开山立刻判断出来。

“它们要抢醒!”

赵铁刀一压:“挡住!”

裂齿鼠再次涌出来。

这次不是一只两只,而是四五只同时从黑孔里冲。韩开山带着两个守兵压住左侧,魏老疤用短镐封右,赵铁在中间连劈两刀,硬是把最前头的鼠潮砍散。

沈渊没有转身。

他知道自己现在不能离开小鱼。

李虎挡在他侧边,短矛捅出去,扎翻一只冲过来的裂齿鼠,自己也被那东西尾巴抽得踉跄了一下。

“快点!”李虎吼,“我顶不了多久!”

沈渊低声道:“小鱼,别动。”

沈小鱼点头。

她手在抖,却真的没动。

沈渊左手握住她手腕,右手刀尖在自己掌心一划。

血立刻流出来。

热血滴在那截灰线上。

灰线像活虫一样缩了一下。

塌沟里的鼠群瞬间疯了。

几只裂齿鼠不顾火光,拼命往棚口冲。赵铁一刀砍断一只,肩膀却被另一只抓出几道血痕。韩开山一脚把碎石筐踹翻,硬堵住塌口半边。

“沈渊!”

赵铁声音发沉。

沈渊没回头。

他掌心的血压在小鱼腕上。

那股阴冷顺着他的伤口往里钻了一点。

只是这一点,他鼻腔里就炸开一股甜铁味,耳边再次响起密密麻麻的鼠爪声。

面板闪了一下。

【同源骨器残秽,可吞噬】

沈渊眼神彻底定了。

原来如此。

不是只能剥。

能吞。

他身上本来就沾了太多同源骨器的味,骨钉、骨片、骨鼠、催血残留,全在他鼻子里、血里、伤口里过了一遍。

小鱼扛不住。

他能扛。

至少现在能扛。

沈小鱼像是察觉到什么,忽然抓住他的衣角。

“哥,你别——”

沈渊打断她。

“闭眼。”

小鱼眼眶一下红了。

可她还是听话闭上了眼。

沈渊掌心用力一压。

那截灰线猛地亮了一下,像烂泥里一根灰白小骨被火照着。下一瞬,它从小鱼腕上抽离,顺着沈渊掌心的血口,钻了进去。

沈渊整个手臂一麻。

灰线从掌心一路爬到手腕,像一条细蛇贴着皮下游了一寸。

疼。

冷。

还有饿。

不是沈渊饿。

是那东西饿。

它想吃血,想听鼠群,想往更深处钻。

沈渊咬着牙,把那股冷硬生生压住。

面板亮起。

【吞噬引鼠残秽】

塌沟里的鼠群忽然停住了。

就连正在往外冲的几只裂齿鼠,也像被什么猛地拽住脖子,齐齐一顿。

然后,它们不再看沈小鱼。

所有红点,全部转向沈渊。

棚后火光一晃。

沈渊站在那儿,掌心还在流血,手腕上多了一截灰线。

李虎看着这一幕,喉结滚了一下。

“沈渊……”

赵铁也看见了。

他脸色变了变,却什么都没问,只把刀横得更稳。

韩开山盯着沈渊手腕那截灰线,声音压得极低。

“你把它吃了?”

沈渊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指。

疼还在。

冷也还在。

可小鱼腕上的灰线没了。

他低头看了一眼妹妹。

“还疼吗?”

沈小鱼睁开眼,先看自己的手腕,又看他的手。

她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

塌沟深处,忽然响起比先前更密的刨土声。

这次不是冲棚。

是冲沈渊。

面板最后闪了一下。

【引鼠残秽:已醒】

【目标:沈渊】

沈渊抬起枪,慢慢转身,看向那片蜂窝般的黑孔。

火光照在他脸上。

他声音很低。

“现在,它们找的是我了。”

残秽进腕以后,沈渊第一件事仍不是杀鼠。

他先把沈小鱼推回了石灰线后。

小鱼腕上的灰线已经淡下去,白得发青的皮肤上只剩一点浅浅痕迹。可她看着沈渊掌心那道血口,眼圈一下红了,脚下却没有越线。

“哥。”

“站着。”

沈渊声音不重。

小鱼咬了咬嘴唇,点头。

她没有哭,也没有扑上来,只把两只手攥在袖子里,努力让自己站稳。

这比哭更让沈渊心口发紧。

塌沟里的红点全转向他。

沈渊往左退一步,红点也跟着偏一寸;他往空地退,黑孔里那几只裂齿鼠便舍了棚脚,齐齐贴着沟边转过来。

赵铁看得眼神沉下去。

“真转了。”

韩开山立刻吼:“棚里的人往后退!别挤!沈渊把东西引开了!”

李虎挡在小鱼身前,短矛端得发抖,却没有退。

“听见没有?往后!别往他那边挤!”

军属棚里这才又动起来。

妇人抱着孩子后撤,两个老兵拖开碎木板,亲兵把火把往地缝压。混乱还在,可不再是乱成一锅,而是被沈渊身上那截灰线硬生生拽出了一条方向。

那方向,就是他自己。

沈渊低头看右腕。

灰痕很短。

只在皮下游了一寸,像一根没拔净的旧钉。

可它一跳,地底那些东西就跟着躁。

面板在眼前闪了一下。

【源头未断】

源头未断。

这四个字比“目标沈渊”更要命。

小鱼身上的那点残秽只是钩子,不是根。钩子拔出来,鼠群换了目标;可根还在地下,还能继续叫、继续牵、继续把城里旧钉眼一点点唤醒。

沈渊看向塌沟深处。

“不是只有这里。”

赵铁问:“还有哪?”

沈渊闭了一下眼。

吞下残秽后,他鼻子里所有味道都变尖了。鼠腥是一层,黑膏是一层,骨钉的甜铁气又是一层。几层味在凉关底下散开,像三根细线同时勒住他的腕骨。

一根在军属棚。

一根往粮仓旧沟去。

还有一根,贴着北门墙根往上浮。

他睁眼。

“三处。”

话音刚落,远处粮仓方向响起急促短锣。

铛。

铛。

铛。

紧接着,北门那边也传来警号。

不是操练。

是地底有东西动了。

韩开山脸色彻底变了。

“报校尉!军属棚、粮仓、北门,三处同醒!”

守兵转身就跑。

塌沟里那片红点却没有等。

几只裂齿鼠同时挤出黑孔,绕开赵铁,直奔沈渊脚下。它们现在不看小鱼,也不看棚里的人,只认他腕上那截残秽。

沈渊把枪横下去。

第一只被枪杆压住,第二只贴地窜来。赵铁刀光落下,替他截住左侧,骂了一声。

“你现在就是活钉。”

“嗯。”

沈渊没有否认。

活钉也好,引子也好,只要它们找的是他,小鱼就能退,军属棚就能退。

可他不能一直站在这里。

他若留在棚前,鼠群迟早把棚前咬穿;他若往粮仓去,粮仓就会被他拖成新口;他若往北门去,北门也会被这截残秽认出来。

所以只能往下。

往旧沟深处。

去断窝心。

小鱼像是听懂了他要做什么,忽然往前迈了半步,又硬生生停在石灰痕后。

“哥,你别丢下我。”

沈渊手指一紧。

他没有回头。

“不丢。”

他说。

“我下去,是为了回来。”

塌沟深处,刨土声骤然密了。

那些红点一只只贴近,像在催他快点入洞。

沈渊抬枪,盯住黑孔最深处那股冷苦味。

“守住棚。”

他对赵铁和韩开山说。

赵铁没有立刻让他下去。

他一把扣住沈渊肩头,力道很重。

“你现在下去,下面全是冲你来的。”

“所以才下去。”

“这话听着像找死。”

沈渊看向军属棚。

棚里的人还在往外退。一个孩子哭得岔了气,年轻军嫂抱着他,脚下踩到碎木,差点摔倒。李虎伸手扶了一把,自己也被一只从沟边窜出的裂齿鼠吓得脸白,却没松手。

这一幕很小。

小到放在北门妖潮前,连一点声响都算不上。

可沈渊看得清。

他若留在这里,鼠群不是只咬他。它们会绕、会等、会借他身上的残秽把所有人都拖进沟里。

赵铁也看见了。

他的手慢慢松开。

“下去以后,别往粮仓跑,别往北门跑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更别往你妹那边跑。”

沈渊没出声。

赵铁冷着脸:“听见没有?”

“听见了。”

赵铁这才退开半步。

韩开山已经把棚前的人压成两队撤离。左侧亲兵举盾,右侧火把照地,不让任何人从沈渊要走的口子旁边挤过。魏老疤一句话没说,蹲在塌沟边,把几块碎砖一块块挪开,给沈渊清出能落脚的地方。

这些动作不漂亮。

却是凉关老兵最实在的帮忙。

他们知道沈渊要下去,也知道拦不住。

那就替他把下去的半步铺稳。

小鱼被陈嫂子拉到更远的石灰痕后。

她忽然挣了一下。

陈嫂子急了:“别过去。”

小鱼摇头。

她没有过去,只把胸口那个小布包解下来,远远放在地上,用脚尖轻轻往前推。

布包滚到石灰痕边。

里面是两块干饼,还有一条洗过的布。

沈渊看见了。

他不能去拿。

李虎咬牙跑过去,把布包挑起来,扔给赵铁。赵铁接住,又丢给沈渊。

沈渊伸手接住,指节收紧了一下。

小鱼站在远处,小声说:

“哥,回来再吃。”

这句话让棚前所有压着的声音都轻了一瞬。

沈渊把布包塞进怀里。

“好。”

灰痕在右腕又跳了一下。

塌沟深处,所有红点同时往前压。

赵铁刀背往沟沿一敲。

“听见了没?他答应回来吃。”

“所以别死在下面。”

沈渊低低应了一声。

他终于往塌沟前走。

每走一步,沟里的鼠群就躁一分。它们不像在等猎物,更像等一枚终于落进洞里的钉。

沈渊停在塌口边,最后看了一眼军属棚。

小鱼还站在那里。

她没有哭。

也没有再喊。

她只是把眼睛睁得很大,像要把他下去的方向记住。

沈渊收回目光。

他怕再看,就真走不动。

沟口下方忽然撞上来一股腥风。

沈渊还没下去,先听见里面有东西刮着旧砖往上爬。赵铁抬手,两个亲兵把火把压低,火光照进塌口,照出一片湿亮的红点。

“等不及了。”韩开山道。

“不是等不及。”沈渊盯着那些红点,“是怕我不下去。”

这句话让人心里发毛。

地底的东西已经知道残秽换了人。它们不只是扑上来咬,是在逼沈渊选:要么留在棚前让它们继续从人群边上钻,要么自己下去,把所有红点带进旧沟。

赵铁忽然把一截短绳丢给他。

“绑腰上。”

沈渊看他。

“别想多了。”赵铁道,“你要真死下面,至少把尸拖出来,省得你妹连坟都没得哭。”

话难听。

手却稳。

沈渊把绳系上。

小鱼远远看见了,也没有喊。她只是把嘴唇咬得发白,两只手死死攥住陈嫂子的袖子。

赵铁亲自把绳另一头缠在自己腕上,又让魏老疤压住绳尾。

“你往深处走可以。绳一松到底,我就知道你真掉进去了。”

沈渊低声道:“若我失控往回冲呢?”

赵铁看着他。

“那我就拉住。”

“拉不住呢?”

“砍断绳,再砍你腿。”

沈渊点头。

这样的交代,比一句保重更让他安心。

沟里红点越来越近。

沈渊抬枪,终于往下踏出第一步。

沈渊下去前,韩开山又补了一句。

“下头若有分岔,先断最近的窝心,别贪。”

这不是废话。

旧沟下面若真连着粮仓和北门,他一旦贪着一路追源,很可能把鼠群带到更要命的地方。韩开山不懂残秽,却懂战场上的取舍:先让眼前的人活,再谈追更深的妖。

沈渊应了一声。

赵铁把火把交给李虎。

“你守小鱼那条线。”

李虎一愣:“我?”

“你刚才没退。”

李虎脸涨红,想说点硬气的,最后只憋出一句:“她要是少一根头发,我跳下去骂你。”

沈渊看了他一眼。

“那就别让她少。”

李虎把火把握紧。

小鱼也看了李虎一眼,小声说了句“谢谢”。

李虎耳根一下红了,骂骂咧咧把火把举高。

棚前这些细小的人声,让沈渊心里那根绷到快断的弦,终于没有彻底崩开。

他不是一个人往下跳。

上面还有人替他守着。

沈渊跳下去前,塌沟边又响了一下。

不是鼠叫。

是旧砖被底下挤裂。

裂声一路往北去,像有东西顺着地底提醒他:再慢一点,粮仓和北门也会开口。

赵铁听得脸色发沉。

“别让它牵着跑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沈渊把绳结压紧。

“先断眼前这口,再追下一口。”

这句话说完,他自己也稳了些。

以前他习惯闻到哪里追哪里,可现在他知道,狼祭侍最擅长的就是让人追错。先有塌井,后有活钉,眼下这口旧沟也一样。

所以他下去不是为了杀光所有鼠。

是为了拿到阶段结果:断军属棚这一口,确认源头通向哪里,再把旧水脉入口逼出来。

目标清楚,人就不会在黑沟里乱转。

他看向赵铁。

“半炷香内,我若没声,你们先撤棚,不等我。”

赵铁冷笑。

“想得美。半炷香没声,我先把绳往回拽。”

赵铁没有再拦。

他只是把绳在腕上又缠了一圈。

这一圈绳,不一定真能把沈渊从地底拉回来。

可它能让沈渊知道,上面还有人拽着他。

对一个正要把自己当活钉的人来说,这一点很要紧。

沈渊提枪下压。

沟里的红点齐齐往后一缩,又更凶地扑上来。

魏老疤把绳尾在腰上绕死,朝沈渊点了一下头。

这个沉默的老兵从头到尾没说几句话,可每一次都站在该站的位置。

沈渊记下了。

凉关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在拼命。

这念头像一枚压舱石,让他跳下去时没有被腕上那截残秽带偏。

这一跳,不是逃,是把问题带到能解决的地方。

只要这条线还拴在他身上,小鱼那边就能多退几步,军属棚也能多活几口气。

他不能慢。

他必须活着回去吃那块饼。

“我去断它的窝心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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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一章 残秽入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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