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头野羊,半边毛都烧焦了,背上还冒着细烟,眼珠子白得发亮。它看见门前那一堆断木、尸块和焦骨,竟连躲都不躲,低头就往里拱,胸口当场让一截断木捅穿,血和火星一块儿炸开。
“操!”李虎下意识骂出声。
可后头紧跟着又是两头。
踩着前头那只刚翻倒的尸,往前就扑,硬是把门前那堆烂肉、断桩、焦骨撞散了一截。原本狼才拖过来的那些杂物,让它们这一拱,反倒乱开了些。
门楼上立刻有人吼:
“补弩!”
“别放空了!照门前打!”
嗖嗖两箭下去,一头野羊翻了,另一头却已经滚到了门边,带着火毛和黑灰在地上疯蹬,蹄子乱刨,硬把门前最靠下那一堆杂物又踢开了些。
韩队头眼神一动,刚要说话,沈渊已经先开口了。
“不是它们自己撞过来的。”
黑脸老卒一愣:“什么意思?”
“后头有东西在压。”沈渊道,“压得连黑脊蛮罴都不愿意回头。”
这话刚落,门外那头东西终于动了。
这一下,跟先前全不一样。
先前它试门,是听,是绕,是一点一点找缝。现在它不找了,连门轴那块死角都不看了,前掌落地,身子一压,整副骨架像一下绷成了一根粗梁,就正了过来。
赵铁脸色一变。
“它不试了。”
“它要硬进!”
“顶中梁!”韩队头几乎是吼出来的,“别让它带正中!”
话音刚落,那一下已经到了。
轰!!
这一次不是右边,也不是斜撞门轴。
是正中。
两扇包铁门连着后头第一层横木、旧辎车、门板、沙袋,一整条线往里一沉。门洞里那半盏刚续过油的灯当场灭了,几个靠前的民夫让震得耳朵都嗡了一下,那个脑后还带包的杂役更是一屁股坐地上,连疼都忘了叫。
最前头那块第二层门板往后顶了一寸。
不多。
可这一寸已经足够吓死人。
李虎脸都白透了,肩膀死死顶在木头上,嘴里骂得全不成句:
“娘的……娘的它是真想进来!”
“它不是想破门。”沈渊猛地抬头,“它是想进门躲后头那东西!”
一句话,门洞里所有人都静了半息。
连赵铁都偏头看了他一眼。
躲。
黑脊蛮罴这种东西,挨了滚油,中了弩,还敢贴门找缝,谁都觉得它横。可现在它不磨了,不听了,不等了,反而往里撞——那就只说明一件事。
门后这点火油和刀枪,已经不再是它今晚最怕的东西。
它后头,有比城更凶的。
韩队头眼神一下冷得发硬。
“上头!”他朝门楼喝了一声,“看北坡!看它后头是什么!”
门楼上那军侯没立刻回。
只听见脚步声一阵乱跑,像是有人扑到最上那层去了。下一瞬,整座门楼都像让什么东西压得静了一下。
静得连门外那头黑脊蛮罴喘气都听得见。
然后,一声变了调的喊,从上头砸了下来。
“坡上有影子!”
“不是兽——”
这三个字一出口,门洞里几个人后背都凉了。
不是兽。
那就只能是妖。
门楼上那名军侯先是一僵,随即扯着嗓子喝:
“弩别散!”
“照门前!照中线!”
话是喊出去了,可他自己扶着垛口的那只手,指节都绷得发白。北墙上原本还在奔走、搬石、抬油的兵卒也都像慢了半拍,谁都知道,兽冲城,拼的是力;妖压城,拼的就是命。门后那几个民夫额角全是汗,连呼吸都不敢放重。那个抱木楔的年轻人牙关直打颤,眼睛却还是死死盯着门缝,像只要谁先退半步,这道门就真会塌下来。
门洞里这口气一沉到底,反倒把许多东西都照得更清了。
门前那头黑脊蛮罴,不撞门的时候,竟也不敢回头,只把半边身子斜斜别在门前,像既想往里挤,又怕把后头那条路挡死。方才撞散的那几头野物还在地上抽,四蹄乱蹬,火星带着黑血往外迸,门前那些焦木和残尸反倒越发显得乱,像给什么更大的东西先铺了一层活路。
李虎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骂一句压惊,最后却只咽了口唾沫。黑脸老卒握刀的手越收越紧,连虎口那层老茧都泛了白。赵铁站在门后,眼神往北坡那片火上一扫,很快又沉回门前。
北墙上那股被压住的乱,这时候也全沉进了骨头缝里。
搬石的放慢了脚,抬油的贴着墙走,门楼上调弩、换弦、报位的声音都比先前低了半截。不是没人动,而是谁都知道,兽压门,先顶的是中梁;妖压城,先乱的那口气,可能就再也提不回来。
门后这几个人就更不敢乱了。
扶板的继续扶板,卡木的重新去卡木,连刚才摔懵了的那个杂役都摸着墙爬起来,哆哆嗦嗦把散开的木楔重新抱回怀里。没人说“顶不住”三个字,可每个人心里都明白,这一口门若再松半寸,后头堵着的就不只是狼和罴了。
更让人发沉的,还是门外那头黑脊蛮罴。
它先前撞门,是疯,是横,是拿命往里抡。可这会儿它身上那股横劲竟像被什么东西压短了。明明还在喘,明明还在躁,偏偏就是不敢回头。那不是畜生见火、见弩会有的慌,更像猎场上被更大的东西盯住以后,本能地只想往任何能挡住身后的地方钻。
赵铁猛地抬头。
韩队头也不说话了,脸上那层硬像一下压成了铁。
门外那头黑脊蛮罴却更疯了。
像是知道再晚半步就来不及,它低吼一声,第二下又撞了上来。这回门后众人早有准备,黑脸老卒和瘦长脸的死顶中梁,赵铁把矛杆横进辎车缺口,李虎连肩带背整个人都贴了上去,连石头背后伤口又崩开了都没吭声。
轰!
门没开。
可最上头那道透气孔边,碎木和黑灰簌簌往下掉,外头一股更热的风灌了进来。
那风里,已经不只是灰。
还有火星。
还有一股更冲、更怪的味儿。
不像狼,不像猞,也不像罴。
更像什么烧红了的铁皮,外头裹了一层活肉,一路从北坡拖过来,腥里带燥,燥里带甜,闻得人嗓子发紧,胃里直翻。
沈渊心口猛地一沉。
他从没闻过这种味。
可面板动了。
不是亮全。
是微微一闪,像隔着很远被什么东西擦了一下。
【……】
【体魄:???】
【力量:???】
字只浮了半瞬,就碎了。
碎得比先前看黑脊蛮罴还快。
沈渊眼神一下冷了。
这不是看不清。
是离得太远,也太高。
高到他现在这点感知,连名字都兜不住。
门楼上忽然又有人喊了一声,这回已经不是惊,是实打实的慌:
“它站起来了!”
“北坡上那个东西,它是两条腿的——”
门洞里几个人脸色同时变了。
两条腿。
李虎连骂都忘了,嘴唇一哆嗦,半天才挤出一句:
“妖……妖兵?”
“闭嘴,顶门!”赵铁骂回去,声音却也比方才更沉了两分。
韩队头这回没再盯门。
他猛地转身,朝城梯上看了一眼,声音像刀子一样劈出去:
“去报校尉!”
“告诉上头,不是兽潮了——”
他这句还没说完,北边忽然传来一声极长、极低的啸。
不是狼嚎。
也不是熊吼。
那声音像从火里拖出来,先低低压过半座墙,随后才一点一点往上卷。卷到最后,整段北墙上的火把都像跟着晃了一下,连门外那头黑脊蛮罴都猛地一僵。
紧跟着,这畜生竟不再撞门了。
它往后退了半步。
又半步。
不是让门后的人顶退的。
是它自己退的。
像门里这点人命,忽然不如后头那道啸声要命了。
赵铁盯着门板,脸上一点血色都没了。
“它要让路。”
沈渊也听出来了。
门外那些还没死净的狼、羊、烂兽尸体,全在乱。
不是挣扎,是避。
像整片门前地,都在给什么东西腾口子。
门楼上的火把乱照,照得门前那一块地一会儿亮、一会儿暗。亮的时候,能看见黑脊蛮罴低着头往外退;暗的时候,只剩那股越来越近的热气和灰腥味,从门缝里一丝丝灌进来。门后几个民夫这会儿反倒都不动了,像连喘一口气都怕惊着门外那东西。
而更远些的北坡,终于有一抹更高的影,从那层贴地的火后,慢慢站了出来。
不是很清。
只能看见轮廓。
高,瘦,直。
它立在火后,身边那头黑脊蛮罴,竟都显得矮了一层。
韩队头盯着那边,声音第一次压得有点哑:
“擂鼓。”
“全城擂鼓。”
他顿了下,牙根一咬,后半句像从喉咙里生生碾出来。
“北边,出妖了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