气氛略显尴尬。
朱由检这个主人在众人都坐下后,便没有了张口询问的意思。
何铭德则是很清楚,眼下这种场合没有他说话的份儿。
信王没让他下去,估计也就是让他凑个数。
毕竟方之山昨日挨了揍,还在家养着伤,要不然信王也不会亲自去查抄涂文辅的府邸。
这活儿应该就是方之山的职责所在了。
王承恩站在朱由检身后一侧,跟个雕像似的还在低着头摆造型。
杨涟、左光斗两人,此时看着微笑不语的朱由检,也意识到了气氛有些尴尬。
毕竟多年来,以他们的身份跟手中的权力,不管去了哪里,都只有旁人热情张罗着活跃气氛。
而他们只要“例行公事”就行。
但眼下,则是需要他们主动张口说话了。
“信王……。”
杨涟张口道。
朱由检也不说话,微笑望向杨涟,彷佛自己天生就是个哑巴。
杨涟无奈,只能主动开口道:“下官听闻信王昨日传唤了御马监掌印太监涂文辅,如今不知道……审理得如何了?”
“杨大人虽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,但归顺天府管的案子,怕是也没必要现在就跟杨大人汇报吧?
至于审得如何了,过几日杨大人就知道了。”
朱由检说出来的话,跟他年纪很是不相符。
很像是一个在官场浸淫多年的老油子。
杨涟没想到一下就碰到了一个软钉子,一时之间竟是不知该如何是好。
他们今日二人前来是雪中送炭,给朱由检递关于涂文辅不法行事的罪证的。
不应该是信王以礼贤下士的姿态招待他们二人么?
“信王可知,虽然涂文辅一案是由您主审,但当初李承恩僭越一案,可是由都察院、北镇抚司一同审理,而后禀奏皇上圣裁的?”
杨涟收起了自己有些高高在上的监察官的态度说道。
朱由检微微皱了皱眉头。
“既然杨大人如此说,那么为何当初你们都察院就没有查出李承恩是被冤枉、诬陷的呢?
还是说……你们也被涂文辅贿赂了,跟他狼狈为奸……。”
“信王慎言。”
杨涟坐直了身子,皱眉凝重的看着朱由检,随后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。
“下官当初曾察觉到了李承恩一案的冤情,但奈何……这件案子虽有都察院参与,可主审此案的是北镇抚司。
且是由左都御史崔大人跟北镇抚司同审的,下官只是有个知情权罢了。”
“你说的是崔呈秀?以左都御史的身份兼着工部左侍郎的崔大人?”
朱由检笑问道。
崔呈秀,魏忠贤麾下的五虎之首。
天启四年,崔呈秀因东林党人高攀龙检举而被革职。
而那时,高攀龙便是都察院的左都御史。
随着被革职的崔呈秀依附魏忠贤,高攀龙便成了阉党首要被除掉的目标。
于是在赵南星一案中被诬陷牵连,不过一个月的时间,高攀龙便被朝廷罢黜。
而崔呈秀则顺势起复,摇身一变成了工部左侍郎,与尚书黄克赞一同修缮三大殿。
在此期间,几次深得天启皇帝朱由校的青睐赞赏。
魏忠贤便瞅准机会,在朱由校面前推举了崔呈秀任都察院左都御史。
从而使得东林党在都察院彻底失势。
而杨涟、左光斗等人,也由此开启了跟阉党的殊死一搏。
结局自是不用猜,都很惨。
只是如今,因为朱由检的斜刺里杀出,才打乱了原有的历史轨迹。
如今杨涟、左光斗能端坐于顺天府二堂,若是他们知道未来会怎样的话,估计就得磕头拜谢朱由检这个救命恩人了。
“信王认识崔大人?”
杨涟心头一动的问道。
朱由检摇头:“不认识,今日进宫时听皇兄提了一嘴,才知晓朝堂之上还有这么一个人,怎么了?”
“无事,下官还道是信王因审理涂文辅、李承恩一案,查到了崔大人的头上。”
杨涟意味深长的说道。
朱由检笑了笑。
这种言语把戏就别卖弄了。
东林党跟阉党狗咬狗,自己才不想掺和呢。
别说你这样的暗示,你杨涟就是明示,我朱由检都不见得会理会的。
涂文辅一案是自己碰上了,且跟皇室外戚有关,加上自己刚刚上任,正是需要立威,才会果断地插手这件冤案。
要不然的话,朱由检是不打算这么快就跟魏忠贤对上的。
哪怕是眼下,朱由检也不打算加深跟魏忠贤之间的矛盾。
党争,救不了自己往后吊死于万岁山,更救不了大明。
所以与其跟阉党、东林党斗得不亦乐乎,就不如专注于顺天府这一亩三分地上。
争取在最短的时间内,培养出一套自己将来治国的班底来得实惠。
“可李承恩一案,跟崔大人有着极大的关系,难道信王……只查涂文辅侵占公主府邸之不法之罪,不打算连根彻查、打破砂锅问到底吗?
信王可知,皇上既然信任您,那么您便不能辜负了皇上对您的信任。
身为如今主审这件案子的主官,就当该……。”
“杨大人这是在教本王做事?”
朱由检似笑非笑地看着神色之间有些迫切的杨涟,淡淡道:“崔呈秀到底怎么样,是不是跟李承恩、涂文辅一案有关联,本王并不能因你一面之词便信以为真。
更何况……杨大人身为都察院左副都御史,若是崔呈秀真的有污蔑、栽赃他人的不法事实,那么你身为左副都御史,不是更应该检举、禀奏给皇上么?
还是说这不是你左副都御史的职责所在?”
朱由检的反问,让杨涟语塞。
对面的左光斗看着这一幕,不由在心里连连叹气。
杨大人想左了。
本末倒置了。
忘了他们二人今日前来拜见信王的主要目的了。
今日不是来给信王送关于搜集到的涂文辅的罪证的么?
不是想要以此跟信王往后在官场上结个善缘么?
崔呈秀到底如何,不该明说出来。
若是信王打算查,那么不用杨涟提醒,信王想来也会查的。
可如今杨涟这般急不可耐,就差脸上写着:信王,我今日来此,就是专程来挑拨跟你崔呈秀等朝臣之间关系的。
这样一来,信王往后就算是查出跟崔呈秀有关了,可信王又岂能心甘情愿的如了他杨涟的意?
被人利用,没人愿意的。
想到此处,左光斗便不由借着假装咳嗽把二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。
“信王,下官与杨大人人微言轻。
但这并不代表下官与杨大人愿意见到朝堂之上的官吏,欺压外戚、鱼肉百姓。
下官与杨大人同样乃是疾恶如仇之辈,自然也看不惯那些祸乱朝堂、贪赃枉法的贪官污吏。
只是我等有心替朝廷铲除奸佞、恢复清明,可有时候不得不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也。
而今日,下官与杨大人冒昧叨扰信王,便是有关涂文辅在掌御马监一职时贪墨、受贿、欺压百姓、商贾的有力罪证,想要呈给信王您。”
左光斗的言辞神情都显得很诚恳,跟杨涟稍带倨傲的态度相比,朱由检看着要顺眼多了。
“本王这两日来,也是替皇兄感到欣慰啊。”
朱由检老气横秋地赞同着左光斗,道:“这两日本王也见了不少忠贞官员,有为朝廷之清明而殚精竭虑的、也有为大明之绵延而励精图治的。
本王相信,有你们这些忠贞臣子辅佐皇兄,大明中兴就在今朝了。”
“下官惭愧。相比起信王来,下官等人做得委实不够。
杨大人,把关于涂文辅的罪证呈给信王吧。”
“那倒不必了,涂文辅诬陷李承恩僭越一案,本王已经了解。
且关于涂文辅的其他不法之事,涂文辅自己已经交代了。
哦,对了,忘了跟两位大人说了,刚刚本王不在府衙,便是亲自带人查封了涂文辅的宅邸。
至于涂文辅的罪证,这两日便有不少人已经送到本王手里了。
其中多有重合,想来两位大人手里关于涂文辅的罪证,跟他们送过来的也相差不大,就不必费心了。
多谢两位大人了。”
朱由检看着杨涟还端着的姿态,话也说得毫不留情。
本就不愿意跟他们东林党这帮人扯上关系,自然更不愿意承他们的人情。
到时候说不好一不留神,就会被他们当枪使,当成了对付魏忠贤等阉党的挡箭牌。
所以眼下既然有划清界限的机会,自己又怎么会轻易错过呢?
杨涟跟左光斗两人闻听,则是大惊失色!
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,朱由检的动作会这么快!
昨日抓人,今日查抄!
这意味着涂文辅的罪已经是板上钉钉了。
“信王可否告知下官,都有朝堂哪些同僚,给信王递了关于涂文辅的罪证?
还有,信王打算如何给涂文辅定罪,又要如何处置?”
此时杨涟一只手僵在怀里。
怀里的罪证掏也不是、不掏也显得尴尬。
因而便想着,等信王说出其他给他递罪证的官员,自己再斟酌怀里的罪证,是不是真的已经是一摞废纸了。
总之,到了此刻,他还想待价而沽。
“这个自是不能告诉杨大人。”
朱由检不留情面地再次拒绝了杨涟的请求,道:“杨大人应该比本王更明白隔墙有耳的道理。
非是本王不信任两位大人,而是做人做事要讲信誉,做官自然更要讲官场规矩不是?
何铭德,替本王送送两位大人。”
朱由检端起旁边的茶盏淡淡说道。
低垂着眼帘,看也不再看神色有些尴尬跟难看的杨、左二人。
左光斗无奈起身,心头闪过一抹懊悔:昨夜就该连夜过来见信王的……。
还有杨大人,不该在信王跟前拿捏着姿态的。
眼下信王端茶送客的态度,已经足以说明,对他们二人今日的拜访并不是很欢迎了。
“下官今日冒昧叨扰,还望信王勿怪。
下官这就告退。”
左光斗对着低垂着眼帘的朱由检说道。
朱由检像是没听见似的,很专注于面前茶盏中的茶水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