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铭德很快带着几个司的大使来到二堂。
专属于朱由检这个顺天府尹的值房里,众人一字排开。
朱由检的身后一左一右则站着王承恩跟曹化淳。
面前宽大的书桌上,放置着厚厚一摞摞的账簿,除了各司之外,还有整个顺天府衙门的人事簿册。
并没有率先去看账簿,朱由检随手翻了翻人事簿册。
在想通了一个宛平县衙,银库每年也就那么几十、几百两银子后,朱由检便接受了这个骨感的现实。
何况朱由校如今正在亲自主持修建宫里的三大殿,顺天府存不下银子也就不难理解了。
“每个月底,各种商税都会有工部派人来取,银库里的银子跟账簿也是能对上的。”
何铭德说道。
朱由检点了点头,长出一口心头的无奈之气。
有些明白为啥顺天府都没钱了。
皇宫正在重新修建的三大殿,正是原因。
“账簿我一会儿再看也不迟。
今日既是我第一天上任,那么有些丑话就得说在前头……。”
方之山等人心中一凛,跟从前的每一位到任的府尹一样,要立自己的规矩了。
只是不知道自大明朝立国两百多年来,这第一个以宗室王爷身份任顺天府尹的上司,会怎样立规矩呢?
“有些话不点不通,但有些话说出来大家面上都不会好看。各位自检便是。”
朱由检想了下后继续道:“这第一条自然就是任人唯亲。
府衙也好,大兴宛平两县也罢,是否有跟诸位沾亲带故的吏员、差役?
第二条:吃空饷。
第三条:巧立名目、公器私用。
第四条:往后火耗归公。
暂时这四条吧,大家当引以为戒。
对了,刚才扫了一眼账簿,这其中怎么还有谁谁借银库银两,是怎么回事儿?”
朱由检把手里最上层的账簿递给了何铭德问道。
府丞如果说是一任府尹的外管家,那么治中就像是府尹的内管家。
两人一个在外跑腿干活,一个在内料理庶务。
府尹就坐在大堂动动嘴皮子,或者是四处应酬就可以了。
如今的何铭德显然就是顺天府尹地内管家,看着朱由检递过来的账簿,嘴唇都在哆嗦:“回……回王爷,是府里的一些吏员、差役,家里一时之间周转不开,便从账上支了些银子。”
朱由检平静地看着何铭德,老小子要是没问题才怪了。
“既然如此,那就单独列出一个账簿,谁谁谁哪年哪月哪天借了多少银子,都登记出来,然后合计一下总共借出去了多少银子。
总要让我这个府尹做到心中有数不是?”
“是,下官明白。”
何铭德下意识地擦着脑门子上的汗。
方之山、陈澄之以及王鹤安以及几个司大使,随着朱由检一条一条地逐一列出,也都在心里计算着:衙门里有没有自己人吃空饷?
有没有跟自己沾亲带故的?
账目上的银子是否都清楚,有多少银子是借出去的。
信王这新顺天府尹上任的三把火,可是要比以前的府尹猛得多啊。
待众人都退出了值房,只剩下了他们朱由检、王承恩、曹化淳三人后,朱由检长出一口气。
望着桌子上的账簿不由发起呆来了。
这种格式的账簿他看起来很是费劲,可若是让曹化淳或者王承恩来看的话,那自己跟大明历朝历代的皇帝又有何异?
“王爷,王府那边如今要不要派人监造?”
曹化淳犹豫了下后说道。
“不用你去盯着了,你得留在顺天府帮我看着点儿。”
朱由检心头无奈,到最后自己还是离不开重用太监这玩意儿。
不过曹化淳却是要比好吊友有能力。
历史上自己继位后,便是很快把被魏忠贤发配到南京的曹化淳给诏了回来。
而曹化淳也没让自己失望,嘉靖时期腾骧左右卫、武骧左右卫被整编成了勇士营与四卫营。
到了他继位后,便再次被曹化淳合五为一整编成了勇卫营。
而这一支部队,也就成了大明朝最后的尊严。
数次击败过清军。
也曾打败过李自成的农民军。
甚至还曾以四千人对抗数十万农民军,最后全部战死的铁血悲剧。
所以曹化淳他留在身边还有重用,至于在建的信王府。
对于朱由检而言,自然是越简单越好,最好停工省点钱更好。
毕竟,自己是要当皇帝的人,建个信王府纯属于浪费。
于是想了下道:“让徐应元过去吧,你这几日就留在顺天府衙,把前面的快班、皂班跟壮班,包括狱卒差役都拾掇拾掇。
总不能我这当了顺天府尹后,凡事还都让你们两跑腿。”
曹化淳琢磨了下,有些明白朱由检的意思了。
信王这是要在宫外笼络一批自己人用。
“是,王爷,奴婢一定尽心办差。”
“王爷,您也给奴婢安排个差事儿吧?要不奴婢去监察王府的监造?”
王承恩见曹化淳有了差事,跃跃欲试道。
“你得跟在我身边,要不然让谁给我跑腿。”
何况,他用徐应元是有用意的。
那货也是魏忠贤的党羽。
正好让他跟内官监的李永贞凑到一起去,但愿他们能因此贪墨的更加明目张胆一些。
那样信王府建不建的成都无所谓了。
毕竟相比起一座王府来,银钱对自己则更为重要一些。
而就在此时,府丞方之山匆匆跑进了值房。
“王爷,有人要告官?”
“谁?”
朱由检、曹化淳、王承恩三人瞬间兴奋了起来。
当官不为民做主,不如回家卖红薯。
当了官还不能显摆官威,无疑于锦衣夜行。
朱由检不由看了看声音最大的王承恩一眼。
王承恩谄媚一笑:“王爷,奴婢……奴婢就是替您感到高兴……。”
“有人告官是什么好事不成?这用得着高兴?”
朱由检掩饰着心头的激动,没好气说道。
王承恩嘿嘿两声,没敢反驳。
心里却是腹诽着:那王爷您脸上的兴奋劲是不是应该收着些?
还有曹化淳,那双眼睛都快要冒绿光了。
方之山看着三人的反应也是一愣,相比较以前喜欢粉饰太平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府尹来。
信王的表现好像……确实不大对。
不过还是急忙说道:“王爷,是宁安大长公主之孙李安平,状告御马监掌印太监涂文辅侵夺大长公主府邸。”
“……。”
朱由检有些无语。
阉党这么嚣张?
已经无恶不作到了连皇亲国戚都能随意……。
随即又释怀。
魏忠贤连自己都不放在眼里,那么像李安平这样都快要出五服的公主家眷,又怎么会放在眼里呢?
曹化淳跟王承恩神色一僵,原本以为都避出皇宫了,跟阉党便不会再有冲突了。
谁承想,这冲突是追着信王跑啊。
“人如今在哪儿?可有递状子?”
朱由检问道。
“有。人如今就在大堂。”
方之山递上了状子。
一竖行一竖行地看得他着急,但也不得不耐下心来仔细看。
“去大堂。”
仔细看完状子后,朱由检的神色变得凝重起来。
如今大明朝内廷二十四衙门之中,最为实权的两个衙门。
文是司礼监,武便是御马监。
掌握着宫廷内的所有兵权以及牧场、皇庄、皇店三项财政大权。
大堂内,朱由检看着堂下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有些呆鹅。
这是孙子?
本以为应该跟自己年龄差不多大……。
“你就是李安平?宁安大长公主之孙?”
朱由检问道。
堂下李安和行礼道:“李安平拜见信王殿下。
家父后军都督府佥事李承恩,正是大长公主殿下之子。
前些时日遭人污蔑检举在府里私藏、偷穿龙袍、私用饰有龙纹器物,被关押进了北镇抚司。
还不等安平为家父平冤,便由御马监掌印太监涂文辅,逼迫安平等家人搬出公主府邸。
安平投告无门,得知今日信王殿下赴任顺天府尹,便立刻过来递状子。”
“那你父亲可曾在家里偷穿龙袍,私用龙纹器物?”
朱由检问道。
李安平摇头:“未曾,是有人诬陷家父。
而府里的所谓龙袍以及龙纹器物,都是祖母宁安大长公主的遗物,家父一直细心珍藏着。
信王,家父冤枉……。”
“既是宁安大长公主之后,你就没有往皇上跟前上奏?
毕竟,你父亲李承恩可享“八议”,即便是再小的事情,也当该禀奏皇上来圣裁不是?”
八议其实就是权贵特权,在论罪时依照八议来减等罪名。
朱由检看着满脸悲苦的李安平问道。
他不得不谨慎处理,这明显是冲着自己宗室王爷的身份来的。
朱由检是怕自己被李安平当枪使了。
要是那样,可就真闹笑话了。
“我曾往皇上跟前上疏过七道奏章,但每一道奏章……皇上都没有回应。
镇抚司衙门也曾去过数次,但都是让我等圣裁。
可一直都渺无音讯。
私下里我也打听过家父在大牢内的状况,甚至有传言说……家父已经……。
今日也是没有办法,所以才斗胆向信王您申冤,请信王还家父一个清白……。”
“公主府邸现在如何?
被御马监侵占了么?”
朱由检微眯着眼问道。
李安平痛苦地点头,早在前两日,他们一家老小就被御马监的人赶出了公主府邸。
府里稍微值钱点的器物、田产、银粮也都被查没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