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传得比风还快。
林建田要办加工厂的事，一夜之间成了整个清水村的笑话。
“你说老林家那小子，脑子是不是进水了？好好的地不种，要去开什么厂。”
“听说他把家底全掏出来了，连那头牛都卖了。”
“牛都卖了？那明年春耕怎么办？他老娘知道吗？”
“他娘能不知道？气得在院子里骂了一下午。”
村口老槐树下，几个老汉蹲在树荫里，旱烟袋一明一灭，说的全是林建田的事。话里话外一个意思——这后生怕是废了。
林建田没工夫搭理这些闲话。他蹲在自家后院的空地上，拿根树枝在地上画图，嘴里念念有词。系统给的那套设计方案已经在脑子里过了七八遍，每个齿轮的参数、每条传动带的规格，他记得比自己的手指头还清楚。
“建田。”
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，进来的是村长赵德贵。老赵六十出头，在村里当了二十多年的家，走路带风，说话带响，整个清水村没人不给他面子。
“赵叔。”林建田站起来，拍了拍裤腿上的土。
赵德贵扫了一眼地上那些横七竖八的线条，皱了皱眉：“我听说你要办厂？”
“嗯。”
“你想好了？”
“想好了。”
赵德贵在院子里找了个木墩子坐下，从兜里摸出烟盒，抽出一根递过去。林建田摆摆手，他不抽烟。
“建田啊，你这几年干得不错，倒腾那些零碎买卖也攒了点钱，大家伙都看在眼里。但办厂，那是另一码事。”赵德贵点着烟，吸了一口，“你知道县里那个铁器厂怎么黄的？张老三投了八万块进去，半年不到，连渣都没剩下。”
“张老三那是设备不行，走的还是老路子。”
“你的设备就行了？”赵德贵抬起头。
林建田没直接回答，转身进屋拿出一摞图纸铺在地上。这些图纸是他根据系统提供的设计方案手工绘制的，线条利落，标注清晰，光看纸面功夫就跟县城设计院出来的东西差不了多少。
赵德贵看不太懂，但他干了半辈子农活，手上的老茧也摸得出纸张的分量。他翻了几页，抬头看林建田的眼睛。
“这图纸……哪来的？”
“我自己设计的。”林建田说得理直气壮。系统给的东西，经过他的手画出来，说是自己设计的也不算撒谎。
赵德贵沉默了好一会儿。他当了这么多年村长，什么人没见过？但林建田这种，还真是头一回碰上。明明就是个种地的后生，偏偏能拿出这种专业图纸来，你说他瞎折腾吧，又不像。
“厂房呢？建在哪儿？”
“后山脚下那块荒地，我已经跟县里打过招呼了。”
“设备呢？”
“从省城订了一部分，另一部分我自己改装。”
“工人呢？”
“先从村里招，手脚利索、肯吃苦的就行，我来教。”
赵德贵一连问了几个问题，每个都得到了干脆利落的回答。他掐灭烟头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。
“你既然都想好了，我也不多说什么。但有一条——别把村里人带沟里去。谁家的壮劳力跟了你干厂子，要是亏了，你得兜底。”
“行。”
赵德贵走到院门口又停住脚：“你媳妇知道这事吗？”
“知道。”
“她怎么说？”
林建田笑了一下：“她说信我。”
赵德贵看了他一眼，摇了摇头走了。身后传来林建田媳妇柳慕琴的声音，喊他进屋吃饭。赵德贵走了几步，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个破旧的农家院子。
疯子。整个清水村都这么说。
但赵德贵活了六十多年，见过太多事。有些人，你说他疯，可能只是你看不懂他在干什么。
厂子的筹备比想象中顺利得多。
这几年做生意攒下的人脉，在关键时刻发挥了作用。省城的老陈帮他联系了一批二手设备，价格压到了市场价的六成。县里工商局的刘科长跟他打过几次交道，手续办得痛快，三天就批了下来。还有隔壁镇的运输队老周，主动提出可以先赊账拉货，等厂子运转起来再结。
林建田清楚，这些人愿意帮忙，不全是看在交情份上。他这几年的信誉和做事风格，才是真正的通行证。说到做到，从不拖欠，对谁都不耍滑头——在这个年代的乡镇生意场上，这六个字比什么名片都好使。
厂房是在后山脚下那块荒地上起的。林建田没雇施工队，村里十几个壮劳力被他叫来帮忙，管饭管烟，每人每天再给五块钱工钱。九十年代初的乡下，五块钱一天算是不错的价码了，来帮工的人干劲十足。
柳慕琴也没闲着。她把家里的鸡鸭全宰了，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做饭，蒸馒头、炖大锅菜，一顿能供二十个人吃。有个体力不好的老婶子被她拦住不让上工地，安排在灶房帮忙烧火，一天也给三块钱。
工地上热火朝天干了二十多天，一排砖瓦房立了起来。虽说比不上县城那些正规厂房气派，但地基打得扎实，通风采光都不差。林建田在里面转了三圈，点了点头。
设备到位那天更热闹。两辆大卡车从省城一路颠簸开到后山脚下，整个村的人都跑出来看。那些铁疙瘩被吊车一件一件卸下来，搬进厂房，连小孩子都趴在围墙外面伸长脖子张望。
“这铁家伙能干啥？”二柱他爹在旁边嘀咕。
“老林说是做零件的，什么轴承啊齿轮啊，卖给大厂子用。”旁边有人答。
“他一个种地的，能摆弄明白这些？”
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。但很快，所有人都闭上了嘴。
林建田花了三天时间把设备调试完毕。他根据系统提供的方案对几台机器做了改装，有些零部件是他自己用废铁焊接的，粗糙归粗糙，性能却出奇地好。第一批试产出来的轴承，他拿着游标卡尺量了又量，误差控制在系统给出的合格线以内。
真正让村里人刮目相看的是拿到第一笔订单的时候。
县里国营机械厂的采购科长来看过一次货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，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惊讶，最后变成了一种复杂的沉默。
“你这个轴承的精度……跟我们厂出的差不多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