飞舟再次升起时，冰谷已经缩成了雪原上的一道细线。

李寒山站在船头，掌心还放着那只装有幽蓝冰珠的玉盒。他没有再回头，只将玉盒收好，让飞舟一路向北。

众人在冰原上又行了十几日，才看见大陆的尽头。

前方仍是冰崖。

只是比起当初登陆的地方，这里的冰崖低了许多，崖下遍布黑色礁石。海浪卷着碎冰拍上去，溅起的水花还未落下，便冻成了细小冰粒。

飞舟越过冰崖，重新回到无尽海上。细碎冰粒追着舟尾打来，像有人隔着老远敲一串小鼓。

最初几个月，海里还能看见浮冰。

后来浮冰渐渐消失，海水由灰蓝转为深黑，风里的寒气也淡了。被冰封了许久的天地，到了这里才重新有了别的颜色。

——

海中的妖兽也多了起来。

有时飞舟才从一片海域经过，下方便会浮起大片阴影，像有什么庞然大物正贴着舟底游动。有时数十头长翼海鱼跟在舟后，双翼展开，像一片紧贴着波浪移动的云。一追便是数日，直到被众女联手杀退，才肯散去。

海面上也开始出现岛屿。

那些岛屿大的足有数千里，上面山脉起伏，林木茂密，远远看去与陆地无异。小的也有百余里，岛上妖气汇聚，往往才靠近，便能听见此起彼伏的兽吼。

李寒山挑了一座大岛落下。

飞舟尚未穿过云层，数十头青羽妖禽便从山中升起。岛屿中央更有一股强横妖气醒来，隔着数百里锁定众人。

“炼虚三层。”沈芸看向那边。

“岛上应该没有人类。”林清音道。

她话音刚落，李寒山的神识已经从岛上扫过。

山林深处有石墙，也有倒塌的殿宇。半座石塔被藤蔓缠住，那些藤蔓像粗大的绳索，将塔身勒出几道裂痕。塔下还能看见一条铺得很整齐的旧路。路旁两尊石像早已看不出面目，身上覆着厚厚苔痕。

那些建筑至少荒废了数千年。

如今殿中住着妖猿，塔顶筑着禽巢，旧路尽头则是一头巨兽刨出的洞穴。整座岛上妖兽数以十万计，却找不到一个活人。

李寒山收回神识。

“以前有人住过。”

沈清月问：“后来都迁走了？”

“未必。”

他没有多说，带着众女绕岛一周。类似痕迹不止一处，北面还有一片被草木掩埋的屋舍，规模不小，只是门窗与器物早已朽坏，找不到任何文字。

此后一年多，他们又遇到了不少这样的岛。

有的大岛完全被妖兽占据，有的岛屿则被一头强横海兽圈成领地。偶尔能看见人类留下的建筑，也都很古老了。残碑倒在路边，广场成了兽群争斗的地方，曾经用来停泊舟船的港口，只剩几根泡在海水里的石柱。

李寒山站在一座断裂的瞭望台上，看着远处满山妖禽，忍不住感叹。

“这些岛都被妖兽占了，一路走来，竟连一个人影都看不到。”

花弄影道：“或许这里本就不适合人类居住。岛屿虽大，四面都是海，随便来一场兽潮，凡人便活不下来。”

“能建起那些城池，说明他们曾在这里站稳过。”李寒山道，“只是后来没守住。”

这句话说完，众人都安静了一些。

一座岛如此，十余座岛也如此，便很难再用偶然解释。

至于当年那些人是迁走了，还是死在了妖兽口中，已经无从查证。

李寒山没有继续挖掘那些废墟。

他们此行不是替这些废墟寻根究底，而是继续往北。每经过一座岛屿，他便将位置与妖兽分布记入海图，顺便挑些合适的对手让众女练手，随后继续赶路。

这期间，众女也并非每次都能轻松取胜。

有一次，他们在一座岛外停了七日。岛上有八头化神妖兽，其中三头已经到了巅峰。花弄影带人登岛时，原本只想逐个引出，谁知林中的兽群彼此呼应，才开战便从三面围了过来。

阮绵绵被一头巨蜥扫中，落地时半边身子都麻了。阴灵月替她挡下第二击，后背也添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。冷月与柳若雪几次想冲开包围，都被妖兽逼了回去。

李寒山在云上看了整整一日，只在妖兽扑向沈清月时斩落过一道剑气。

第二日，众女改变打法，不再急着向外冲，而是借那座废弃石殿守住入口，轮流恢复灵力。到了第四日，她们才找到机会，将几头领主妖兽分割开来，一一斩杀。

离开时，人人都带伤，储物戒里也多了一批妖丹。更重要的是，她们再面对数倍于己的兽群，已经不会轻易乱了阵脚。

这样的历练，可不是每个人都支撑得起的。

灵力一遍遍耗光，光补充都需要海量的灵石与时间。

也就是李寒山拥有整个瑶光派的宝库，还有大量的战利品。加上阳册功法恢复起来格外快，才能支撑这一路不断的战斗。

——

又是一年过去。

算起来，从离开冰原到现在，已经整整两年。

这一日，飞舟穿过一场持续了半月的暴雨。

云层前方没有岛屿。

海平线上横着一道暗色长线，随着距离拉近，那道线不断上升，渐渐露出海岸、群山与一眼望不到边际的森林。

柳若雪走到船头，嘴角浮起一点笑：“又是大陆？”

李寒山看了许久，微微点头。

“是大陆。”

——

这座大陆与冰原截然不同。

山不是白的，海边的岩石也带着暖意。空中弥漫着潮湿水汽，远方群山之间妖气升腾，有些地方甚至凝聚成了久久不散的阴云。

李寒山将海图展开。

他们离开中州后一路向北，中间从未调转方向。这里不可能是中州，也不像海图上记载过的任何一处陆地。

“不知道上面有没有人类。”

他眼中多了几分兴趣。

若只有妖兽，这片大陆对他们而言不过又是一处历练之地。若有人类，事情便完全不同了。也许能从当地修士口中问出这片海域的方位，甚至弄清楚这个世界究竟有多大。

“下去看看。”

飞舟压低高度，贴着海岸向前。

没过多久，众人便发现了第一座城。

城墙倒塌大半，城门斜埋在泥土里。街道被粗大的树根拱起，房屋只剩低矮地基。几口枯井周围长满了红色野草，一群生着六足的妖兽正在井边饮水。

城市不小。

以残存街道来看，鼎盛时至少能住数十万人。如今城里连一具人类骸骨都找不到，只有妖兽留下的新鲜足迹。

“这里曾经应该有不少人。”沈清月蹲下，从土里捡起半块青石。

青石边缘很平整，背面还留着半道阵纹，像是某件器物上的残片。

张青璇看着周围：“若只是普通城池，不会修得这样规整。这里以前或许还有修士坐镇。”

“而且不止这一座。”夜霜华道。

众人沿着大陆边缘又飞了数日，先后找到两处废墟。一处靠近大河，一处建在山腰，规模都不算小，却同样被妖兽占据。

这片大陆，已经彻底成了妖兽的天下。

这里的妖兽也比北方深海强得多。

化神妖兽时常成群出现，炼虚气息也不再稀罕。一次隔着数千里，李寒山甚至察觉到了两股炼虚后期的妖气，只是双方各据一方，没有主动招惹他的飞舟。

李寒山索性将飞舟停在一座山谷外。

“从这里开始，步行往里走。”

他看向花弄影等人。

“你们一路清理妖兽。境界相当的自己解决，炼虚中期以上我来处理。清月在后面用符箓接应，不许追得太深。”

花弄影早就等这句话了。

“这次你可别打了一半又嫌我们慢。”

“嫌慢也没用。”李寒山道，“我不替你们出手。”

众女很快散开。

第一日，她们只遇到十几头化神妖兽，解决得还算轻松。

到了第三日，山谷里的妖兽开始成群反扑。众人且战且进，从清晨杀到傍晚，连谷中的溪水都被染成了暗红色。

第七日，一头炼虚二层的赤甲地龙堵住山口，沈芸与林清音联手将它引走。余下众女则在兽群中各自为战，灵力耗尽便退回阵中服药，缓过来再出去。

李寒山始终跟在不近不远的地方。

有人遇险，他未必立刻出手。只有真正危及性命时，才会有一道剑气落下。

这样的历练很苦，进境却也明显。

众女在流光阵中堆起来的灵力，渐渐彻底化成了自己的东西。出招不再只求威力，彼此间的配合也越来越熟。有时只需一个手势，前方的人便知道该进还是该退。

半个月后，众人进入一片黑色山林。

李寒山刚落地，便察觉到了一股炼虚气息。

那是一头白骨魔猿，身高十余丈，眼窝中燃着两团暗绿火焰，已经初入炼虚。它蹲在一株枯树上，手中还抓着半头妖兽，见众人进来，立刻扔下食物。

阴灵月向前一步。

“主人，这一头交给我。”

李寒山看了她一眼：“你才化神巅峰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阴灵月周身玄阴真息已经散开。

“我想试试。”

李寒山没有反对，只抬手封住周围退路，免得魔猿招来更多妖兽。

白骨魔猿扑下来的瞬间，阴灵月迎面而上。

第一拳，她退了十七步。

第二拳，她手臂上的衣袖尽碎，唇边见血。

到了第三次，她没有再硬接，灰黑真息贴着魔猿骨爪绕上去，整个人借势转入它腹下，一掌拍在那块颜色稍浅的骨甲上。

魔猿吃痛，反手将她扫飞出去。

阴灵月撞断两棵古树，落地后又立刻站起。她体内的灵力已经乱了大半，元神却在方才那一下接触中，捕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轻盈。

周围的虚空似乎有了缝隙。

她若能将元神放进去，便不必再只靠肉身追着魔猿的动作跑。

这个念头才生出来，炼虚那道困住她许久的门槛，忽然松了一线。

阴灵月没有继续冲上去。

她站在满地断枝之间，感受着那一闪而过的契机，暗紫色眼眸一点点亮了起来。

“主人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我找到突破的感觉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