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战,打得天崩地裂。
剑气天堑之中,两道身影在剑气长河里疯狂碰撞,每一次交锋,都炸开漫天剑光与魔焰。
天魔宗主纵然被剑气压制,调动不了天地之力,魔功被削,但他终究是一位真正的合道强者。
百足之虫,死而不僵。
更何况,他还没死。
魔云在他周身翻滚如墨,时而化作万千血色魔爪,时而凝聚成暗金色的大手,遮天蔽日。他的每一掌拍出,都带着崩碎山河的巨力,纵然隔着护体罡气,那股巨力透进来,也震得李寒山五脏六腑翻江倒海。
李寒山的纯阳之火被黑色海洋一次次扑灭,又一次次燃起。
神魂之剑三次突入天魔宗主的识海,三次都被那浩瀚如渊的合道魔念绞得粉碎,震得他识海刺痛,七窍流血。
赤阳剑更是被噬魂幡正面硬撼了数百记,剑身上的古老纹路都黯淡了几分。
"痛快!痛快!"
天魔宗主一边狂攻,一边狞笑。
"李寒山,你区区炼虚五层,能接本座这么多招,这数千年来,你是头一个!"
"本座改主意了。"
他忽然收了几分攻势,一双魔瞳之中闪过一丝贪婪。
"杀了你,太可惜了。"
"你这一身纯阳圣体,千年难得一见;你对剑意的领悟,更是冠绝当世。本座有一门《炼傀大法》,可以将活人炼制成魔傀,保留神智,保留修为,生生世世,受本座驱使。"
"把你炼成魔傀,让你亲手去屠了你的合欢宗,屠了那些女人——"
"那场面,一定很有意思。"
李寒山脸色苍白,嘴角溢血,闻言只是冷笑。
"老杂毛,你废话真多。"
"有本事,就来拿。"
天魔宗主不怒反笑:"冥顽不灵。不过本座不急,你撑不了多久了。"
他说得没错。
李寒山确实撑不了多久了。
但他也绝不会动用那七十二张七阶灵符。
不是舍不得。
是不能。
从决定在这剑气天堑中反杀天魔宗主的那一刻起,李寒山就很清楚一件事——合道强者,绝对没有那么容易杀。
天魔宗主能从仙盟三大合道强者手中逃走,那是什么样的存在?仙盟盟主姜道玄,那是成名数千年的合道大能,加上苏清云、银铃两大合道,三人联手围杀,尚且让天魔宗主逃出生天。
这样的老魔头,手里的底牌会少?
他李寒山有七十几张七阶攻击灵符,看着吓人,可说到底,这七十几张灵符全部砸出去,也就相当于一位合道强者的七十几击。
七十几击,就想杀一位合道?
天魔宗主与三大合道大战的时候,面对的何止七十几击?
几百上千击,甚至更多击都有了吧。
结果呢?人家照样活蹦乱跳地逃了出来。
所以,七阶灵符这张底牌,只有一次出手的机会。
必须一击必杀。
而要一击必杀,就必须等到对方彻底放松警惕、把所有底牌都亮出来、自以为胜券在握的那一刻。
为此,哪怕打得再艰辛,哪怕伤得再重,他也必须忍。
忍到对方以为他油尽灯枯。
忍到对方以为他已经黔驴技穷。
忍到对方以为他连捏碎一张灵符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这一战,可以说是李寒山有史以来,最惨烈的一战。
李寒山记不清自己吞下了多少丹药,捏碎了多少灵石。储物戒里丫头给他留下的丹药堆成小山,被他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消耗着。
他的伤势一次次加重,又一次次被丹药强行压下去。
纯阳罡气被打散过七次。
赤阳剑被击飞过一次,他拼着硬挨一掌,才将其重新摄回手中。
神魂之剑被绞碎了五次,每一次反噬,都让他识海如同被千万根钢针攒刺,险些当场晕厥。
有好几次,他离死亡真的只有一线之隔。
最危险的一次,天魔宗主的魔爪已经撕开了他的护体罡气,指尖触及到了他的咽喉。若不是他当机立断,以火影步燃烧精血换来一瞬千里,又借着天堑剑气的掩护遁走,那一爪,足以要了他的命。
打了不知道多久后,天魔宗主终于祭出了他的道器。
那是一口通体漆黑的大钟,钟身之上铭刻着无数扭曲的魔纹,每一道魔纹里,都仿佛封印着一张痛苦扭曲的人脸。大钟一出,方圆万丈的剑气都为之一滞。
"能逼本座动用天魔钟,李寒山,你足以自傲了。"
天魔宗主一掌拍在钟上。
铛——
钟声响起的那一瞬,天地震动。
那已经不能算是声音了,而是一种直接轰进神魂深处的震荡。钟声所过之处,剑气崩散,虚空扭曲,李寒山只觉得识海像是被一柄亿万斤重的巨锤正面砸中,神魂剧震,三魂七魄都要被那钟声硬生生扯出体外!
摄魂。
这天魔钟最可怕的地方,便是摄魂。钟声一响,专慑神魂,修为低于施术者一个大境界以上的,一声钟响,便会被震散魂魄,化作一具行尸走肉。
李寒山七窍之中鲜血狂涌,识海里翻江倒海,神魂如同狂风中的一盏残灯,摇摇欲坠。
就在他的神魂即将被扯出识海的刹那——
一道黑光从他袖中的魂幡里激射而出。
"前辈!"
是小安。
当年那个从万魂幡里被救出的阴魂,靠着一部《幽冥录》,吞噬了不知多少阴魂,如今已是炼虚后期。
可她是阴魂之躯。
这口天魔钟的摄魂之力,对她而言是十成的克制,是赤裸裸的剧毒。钟声响起的刹那,她的魂体便剧烈地扭曲、变形,如同一张被狂风撕扯的纸,边缘处已经开始寸寸消散。
可她义无反顾地扑了过来,一头撞进李寒山的眉心,魂体轰然散开,与他那盏将熄的神魂残灯,死死地缠融在一起。
"前辈——小安的神魂,借你一用!"
两股神魂相融的刹那,那盏残灯,陡然亮了数倍。
"休想!"
李寒山双目圆睁,眼底血丝暴起,一双眼眸里燃起了近乎疯狂的火焰。他咬破舌尖,一口精血喷出,强大的意志力如同一根定海神针,硬生生地将即将离体的神魂,钉回了识海。
铛——
第二声钟响落下。
融合的神魂剧烈震颤,李寒山与小安齐齐"喷"出一口血来——小安喷的是魂力,李寒山喷的是真血。
但,挡住了。
钟声散去,李寒山单膝跪在剑气之中,浑身浴血。怀中那杆魂幡里的黑光,黯淡了足足三成。
"前辈……小安没事……"魂幡中传来一个虚弱至极的声音,"只是……要睡一阵子了……"
李寒山将魂幡贴身收好,缓缓站起身,死死盯着远处的天魔宗主,咧嘴一笑,满口鲜血。
"老杂毛,你这口破钟——也不怎么样嘛。"
天魔宗主的脸色,阴沉得几乎滴出水来。
两声钟响,耗去的魔元远比表面上看起来要多。更让他心惊的是,这个炼虚五层的小子,神魂之坚韧,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。
他没有再动用天魔钟,因为天魔宗主有了别的打算,他怕动用天魔宗会震碎李寒山的神魂。
钟声响过,大战继续。
但李寒山始终没有动用灵符。
他甚至刻意收着打,每一次出招都留三分余力,又在恰到好处的时候将那三分余力打出去,让对方以为他已经拼尽了全力。
他在演戏。
拿命在演。
月圆了又缺,缺了又圆。
剑气潮汐随着月相涨落,月满之夜潮汐最盛,连带着李寒山能调动的剑气也最汹涌。他死死咬着这些潮汐最盛的夜晚,一次次将天魔宗主的攻势硬顶回去。
可人力有时尽。
两个多月后,李寒山终于摸到了自己的极限。
体内最后一炉丹药的药力已经见底,丹田之中的法力只剩不到三成,识海中的刺痛一阵强过一阵,眼前阵阵发黑。握剑的手,第一次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。
而对面的天魔宗主,虽然也狼狈不堪,半边身子的灰白裂纹已经蔓延到了脖颈,可那双魔瞳里的杀机,却愈发炽盛。
他看得出来,对面那个小子,到极限了。
"结束了。"天魔宗主舔了舔嘴唇。
对他来说,还远没有到极限,事实上,若不是他存了活捉李寒山的心思,李寒山早就死了。
李寒山没有回答,只是握紧了赤阳剑,胸膛剧烈起伏。
而就在这时——
天魔宗主忽然眉头一皱,猛地抬头,望向东南方向的天际。
他的神念虽然探不出这天堑,但合道强者的灵觉何等敏锐。就在方才一瞬,他捕捉到了一缕若有若无的气机——
一道极其强大的气机,正朝着剑气天堑的方向,急速赶来。
那气机煌煌如大日,浩荡如长河,是一位合道强者,而且正在以一种近乎不惜代价的速度赶路。
"合欢宗的掌门……"天魔宗主眯起眼睛,"来得倒快。"
他不意外。
两个多月了,那女人收到消息再慢,也足够赶到了。这里毕竟是合欢宗的方向,她来得越快,越说明这小子的性命在她心里有多重。
但——
他冷冷看向李寒山。
他看得出来,那女人至少还要一个时辰才能赶到。而一个时辰,足够了。
"李寒山,"天魔宗主缓缓抬起噬魂幡,幡面之上,百万冤魂齐齐尖啸,声音刺破苍穹,"本想陪你多玩几日。"
"可惜,来抢你的人到了。"
"本座没时间再陪你耗下去了。"
他周身魔气疯狂涌动,灰白色的裂纹中渗出丝丝黑血,整个人的气息开始以一种骇人的速度攀升——他要动用真正的杀招了,一击,将这个打不死的臭虫彻底拿下。
"能死在本座全力一击之下,是你这辈子的荣幸。"
"乖乖做本座的魔傀吧——"
轰!
天魔钟轰然震响,亿万魔纹同时亮起,钟声与魔云绞成一股毁天灭地的黑色洪流,朝着李寒山轰然压下。
而在那遮天蔽日的魔影之下,李寒山垂着头,肩膀微微颤抖,握剑的手无力地垂着,看起来已经彻底丧失了抵抗之力。
只有他自己的心里,一片雪亮。
——等的就是这一刻。
——你终于,决定不拖了。
时机,终于到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