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到赵大山来了,周子墨急忙站起来,“大山叔,您来了,进屋坐。”
赵大山是生产队的队长,四十来岁,在村里威望高。跟周家也是老相识,周建林在世的时候,两家关系不错。
赵大山摆摆手:“不进了,就在院子里坐会儿,凉快。”
周子墨搬了把凳子过来,赵大山在院子里坐下,目光扫过墙角的盆子——里面装着周子墨刚洗完的麂子心、肝、肚、肠。
“收拾得挺利索嘛!”
周子墨笑了笑:“瞎收拾。”
王桂花听见动静从厨房探出头来,看见赵大山,连忙出来打招呼:“大山来了?中午就在这儿吃!”
赵大山连忙摆手:“不了不了,桂花嫂子,我就来坐坐,跟子墨说几句话就走。”
王桂花还要挽留,周子墨看了她一眼,她心领神会,笑着说:“行,那你们聊,我进去做饭。”说完就回了厨房,把院子留给他们。
赵大山掏出烟袋锅子,装上烟叶,点上,吸了一口,慢慢吐出来。
“子墨,这两天村里都在传你的事。套了狍子又套麂子,了不得啊。”他笑了笑,“咱们村出了你这样的人才,我脸上也有光。”
周子墨知道这只是开场白,赵大山今天来,肯定不只是为了夸他。
果然,寒暄几句之后,赵大山把烟袋锅子磕了磕,正了正神色。
“子墨啊,有件事我得跟你说说。”
“大山叔,您说。”
赵大山看了他一眼,语气不重,但话里有话:“你现在钓鱼、下套子,收获不错,这是好事。但有两点,咱们得捋一捋。”
“第一,你现在不上工,生产队的考勤表上没你的名字。年底分粮食,是按工分算的,你一个工分没有,到时候怎么分?你妈一个人上工,那点工分,养不活你们俩。”
“第二,山里的野味,河里的鱼,严格说归集体所有。你拿去卖钱,从规定上讲,是不允许的。以前零星钓几条鱼,没人管。现在你又是狍子又是麂子,动静太大了。”
赵大山说完,看着周子墨,等他开口。
周子墨听完,脸色没变。
他早就想过这个问题。原主的记忆里,村里有过搞副业的人,最后都是“以钱抵工”解决的。
他不慌不忙地说:“大山叔,您说得对,这个确实得说清楚。”
赵大山摆摆手:“你先别急,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。”
他看了看院门外,压低声音:“子墨,我跟你说实话。今天下午,有人来找我反映情况。说你不上工,还私自卖猎物,侵占集体财产。”
周子墨眉头微皱:“谁?”
赵大山摇头:“这个你就别问了。我跟你说这个,是让你心里有数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:“有些人,不是咱们村的,不懂规矩。但你不一样,你是我看着长大的。你有本事,我高兴还来不及。但名分上的事,得办妥了,省得别人说闲话。”
周子墨听完,心里已经有数了。
不是本村的,那就是外来的。外来的,那就只有知青了。
原主跟知青点的知青接触不多,打过交道的就只有苏晓月姐妹俩和刘志刚。他爸救了苏晓月,是两姐妹的恩人,她们自然不会没事去举报他。
所以剩下的,那就只有刘志刚了。
虽然猜到了,但周子墨脸上却没流露出来,只是点了点头:“大山叔,我明白了。”
“这事儿我想过了。我以后就以打猎、钓鱼为生,不上工了。我按规矩,以钱抵工。”
赵大山点点头,示意他继续说。
“花钱买工分,两个问题都能解决。”周子墨说,“第一,我交了钱,生产队有收益,年底分粮食也有我的份,不上工的问题就解决了。第二,我搞副业有了名分,就不存在侵占集体财产的说法了。”
赵大山听完,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。
“行,就这样办。”他站起来,在院子里走了两步,“你愿意以钱抵工,队里肯定欢迎。回头让老孙给你算算,该交多少钱。”
周子墨说:“那我下午上工的时候,去大队找您,把手续办了。”
赵大山点头:“行,我在大队等你。”
他重新坐下,拍了拍周子墨的肩膀,语气比刚才更亲近了几分。
“子墨,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。”
“以前我也觉得你有些不务正业,整天往河边山里跑,不挣工分,净干些没边没影的事。现在看来,是我看走眼了。”
“你能套着狍子和麂子,就是本事。咱们村出了你这样的人才,我脸上有光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等手续办好了,以后谁再说什么,也有个说法。你放心大胆地干,队里给你撑腰。”
周子墨点点头:“谢谢大山叔。”
赵大山站起身来,点了点头,转身出了院门。
送走赵大山,周子墨站在院子里,看着院门发了一会儿呆。
王桂花从厨房出来,凑过来问:“大山说什么了?”
周子墨把赵大山的话简单说了一遍。王桂花听完,脸色变了变:“有人举报你?”
“没事。”周子墨说,“已经跟大山叔说好了,下午去办以钱抵工的手续。办好了,以后就名正言顺了。”
王桂花这才放下心来,点点头:“行,那就好。快去办吧,别耽误了。”
周子墨点了点头。
不一会儿,一股浓郁的肉香从厨房飘出来,钻进鼻子里,勾得人直咽口水。
“子墨,洗手吃饭!”王桂花端着盘子从厨房出来,脸上带着笑。
周子墨洗了手坐到桌边,一盘炒麂子肉摆在中间,肉片切得薄薄的,在油里爆炒过后微微卷曲,边缘带着一点焦黄,上面撒了几粒葱花,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。
他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,肉嫩味鲜,火候刚好,嚼起来又嫩又香,比上次炒的狍子肉还嫩上几分。
“好吃吗?”王桂花坐在对面,期待地问道。
“好吃。”周子墨又夹了一筷子,“妈,你这手艺越来越好了。”
王桂花笑开了花:“那是肉好!麂子肉本来就嫩,我也就是随便炒炒。”
她嘴上谦虚,眼里却满是得意,“好吃就多吃点,这几天你累坏了,得补补。”
周子墨点点头,就着杂粮粥吃了两碗饭,一盘麂子肉也见了底。
吃完饭,他把碗筷一推,靠在椅背上歇了一会儿。
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,让人有些犯懒。
等休息差不多了,他才站起来,从兜里掏出卖肉的钱数了数,留够了交工分的钱,剩下的塞回兜里。
王桂花收拾完厨房,解开围裙挂在灶台边:“走吧,我也去上工了。”
两人一起出了院门。
太阳已经偏西了,光线没那么毒了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
村道上静悄悄的,这个点儿社员们都在地里干活,远处能看见弯腰锄草的身影。
王桂花往生产队的地里走,周子墨往大队方向去。两人在岔路口分开。
“去吧,跟大山好好说,别让人家为难。”王桂花嘱咐了一句。
“嗯。”周子墨点点头,“妈,你放心吧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