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沁局促地捏着滴水的衣角,眼神四处乱瞟。
出乎意料的干净。
没有堆积如山的臭袜子,也没有满地乱滚的外卖盒,整洁得一点也不像个单身男人的狗窝。
一杯冒着热气的茶突兀地递到眼前。
“家里没别的果汁了,凑合喝点暖暖身子。”
徐墨随手拉开一把椅子,敲了敲椅背。
沈沁愣了一下,双手捧过温热的玻璃杯,指尖的冰凉被一点点驱散。
她偷偷抬眼打量着面前这个正在收拾换洗衣物的男人,脑子里满是浆糊。
不是说……让我来当保姆照顾他吗?
怎么反过来了?
“谢谢……”
她身子往后缩了缩,尽力减少自己的存在感。
徐墨靠在对面的墙上,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对方。
这个瑟瑟发抖的小姑娘,和末日里那个抬手把人捏成血雾的恐怖神使,差距未免也太大了。
他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,生怕稍微一瞪眼,就把这易碎的瓷娃娃给吓哭了。
不过短短几分钟的观察,他已经摸清了这丫头目前的心理状态。
典型的讨好型人格。
卑微,敏感,极度缺乏安全感,习惯性地把所有过错往自己身上揽。
这种性格的人,只要你对她释放善意,甚至态度强硬一点地为她好,她就会死心塌地地顺从。
好控制。
这是天大的好事,至少不用担心她在背后捅刀子。
“你……头还晕吗?”沈沁捧着杯子,弱弱地打破了沉默,满眼都是负罪感。
徐墨立刻抬手扶额,眉头紧锁,身子还配合地晃了晃。
“晕,简直天旋地转。”
沈沁一下子急了,作势就要站起来。
徐墨摆了摆手,指着她手里的空杯子。
“别乱动,待会把杯子洗了就行,算你干活了。”
沈沁如释重负地用力点头,仿佛终于找到了自己留在这里的价值。
一声极不和谐的闷响,在安静的客厅里突兀炸开。
沈沁的脸瞬间涨得滴血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,脑袋快要埋到胸口死死咬住下唇。
徐墨眉头一挑,二话不说转身走进厨房。
撕包装,加料包,倒开水。
三分钟后,一碗热气腾腾的红烧牛肉面重重地搁在茶几上。
“吃。”
只有简洁明了的一个字。
沈沁慌乱地摆手,连连后退。
“不、不用了,我不饿,刚刚只是……”
徐墨脸一沉,收起了那副和善的嘴脸,语气严厉了几分。
“我让你吃,你就吃。想饿出胃病,再让我出钱给你治?”
这句话精准地拿捏了她的死穴。
沈沁浑身一僵,不敢再推脱,委屈巴巴地挪到茶几前,拿起塑料叉子。
雾气氤氲了她的眉眼。
第一口面条吸进嘴里,眼泪掉进了面汤里。
她低着头,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,像是好几天没吃过一顿饱饭,又像是把所有的委屈都咽进了肚子里。
趁着她进食的间隙,徐墨漫不经心地敲击着桌面。
“还在上学?”
沈沁咽下一口汤,小心翼翼地抬起红肿的眼睛。
“嗯,在东方大学……读大二,今年十九。”
东方大学。
本地的一本,成绩还算不错,看来脑子挺聪明。
徐墨目光落在她手腕上几道青紫的勒痕上,眼神微暗。
“家人呢?这么晚不回去,家里不担心?”
塑料叉子掉在桌上。
沈沁刚刚还有了血色的脸庞瞬间惨白,眼底涌起难以遏制的恐惧,连连摇头。
“不……不要提他们……求求你……”
徐墨眼皮一跳,立刻打住话题。
看来原生家庭是个大雷。
再刺激下去,这丫头恐怕真要当场崩溃。
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指向了数字一。
徐墨揉了揉眉心,看了眼外面的浓烈夜色。
“时间不早了,我送你回学校?或者回家?”
“不!”
沈沁站起身,因为起得太急,膝盖重重撞在茶几上,发出一声闷响,她却像是感觉不到痛一样,抓住徐墨的衣角。
“我不回去……哪里都不去……”
眼泪决堤般涌出,那是发自灵魂深处的抗拒与惊恐。
徐墨了然地叹了口气,反手抽出一张纸巾递过去。
“行了,那就睡这。”
他转身从柜子里扯出一床崭新的蚕丝被,连带枕头一股脑扔在的大床上。
“你睡床,我打地铺。”
沈沁受宠若惊,慌乱地想要去抢被子。
“不行不行,你是病人,还是我睡地上……”
“闭嘴,听安排。”徐墨根本不给她拒绝的机会,抱着自己的旧毯子往地上一铺,“你这段时间也算我的私人保姆了,必须保持充足的睡眠才能照顾我,很合理吧?”
极其生硬的逻辑。
但在沈沁听来,却像是不容置疑的圣旨。
她红着眼眶,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谢谢……”
伴随着一阵天旋地转的坠落感,徐墨睁开双眼。
入目不再是自家天花板那盏昏黄的白炽灯,而是斑驳脱落的墙皮,以及空气中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味。
三楼安全屋门外。
熟悉的走廊,熟悉的废土气息。
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,一切都维持着他昨夜死亡前的原状。
唯一的区别,是脚边那四具姿态扭曲的尸体。
刘老太太和那三个壮汉,此刻已经成了地上一滩滩尚未完全凝固的烂肉,猩红的血液顺着走廊的裂缝蜿蜒流淌,触目惊心。
徐墨心脏狂跳,呼吸瞬间变得粗重。
那个神使呢?
他僵硬地转过脖颈,目光透过半掩的安全屋房门,看向屋内。
一张破旧的单人沙发上,端坐着一道令人窒息的身影。
序列009号神使。
她手里摇晃着半杯红酒,猩红的液体映衬着她惨白如纸的肌肤,那双没有人类感情的淡漠眼眸,正穿过虚空,钉在徐墨身上。
这不可能!
明明在现实世界里,自己已经把跳湖的沈沁救活了,为什么在这里,她依然是那个从地狱爬出来的死者?
难道之前的一切推断都是错的?
沈沁和神使根本不是同一个人?
绝望涌来。
徐墨认命般地闭上眼睛,垂下双手。
逃跑没有任何意义,在这个抬手就能把人捏成血雾的神明面前,哪怕是眨眼的时间都足够他死上一万次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