赶来刘家时,李剑锋来的匆忙,倒是没有注意到周围景象。
回去脚程慢些,周围环境令人心酸。
镇上就不说了,商铺能关就关,东西能带着跑就跑。
如今逃兵来了一波又一波,一来就是一通搜刮,谁还敢开店?
开店的没几个,街边上乞丐倒是成群结队。
路边蹲着人,衣服破烂,补丁摞补丁,颜色都分不清了。
脸上也没什么表情,就蹲在那儿。
小孩子光着脚在土里跑,脚底板黑得发亮,肋骨一根一根的,肚子鼓得老高。
四处都是惨不忍睹的人间惨状。
车轮声在管道上格外突兀。
有人先听见了,抬起头往路上看。
“有兵……”不知道谁小声说了一句。
蹲着的人站起来,往墙根底下缩。
小孩子被大人拽过去,按在身后,一只粗糙的手捂住孩子的嘴。
李剑锋的队伍行驶着,几辆大车,车上装得满满当当的,粮食袋子摞得老高。
走在前头的人骑着马,腰里别着刀,军服灰扑扑的,但比百姓身上那些强了不知多少。
路边的百姓低着头,不敢看,也不敢动。
有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往门里躲,脚绊在门槛上,踉跄了一下,差点摔倒。
她死死搂着孩子,缩进门里,把门掩上,只留了一条缝,眼睛从那道缝里往外看。
一个老头蹲在路边,手里攥着根扁担,攥得指节发白。
他低着头,眼皮都不敢抬,耳朵竖着听车轮子碾过土路的声音,听马蹄声,听那些当兵的说话。
“这鬼地方,比咱们营还穷。”
“嘘,少说两句。”
后面队伍有人说话。
“要不是我们,鞑子早就闯进来了,他们怎么看起来很怕我们?”李剑锋皱眉询问。
孙小旗有些诧异的看了李剑锋一眼,似乎意外他能问出这种话。
嗤笑一声:“边防未破,自己人就先乱起来了。”
“一听说鞑子要打进来,不知道多少人当起了乱军,四处搜刮。”
说罢,孙小旗有些自嘲的看了一眼自己的手:“来当兵的时候,说是要为国效忠。”
“毕竟家中有老人孩子,可鞑子一来,我们村被屠了。”
“我烂命一条,能活着,跟随都一样。”
他的声音,有些颓靡。
能混到小旗的位置,心中也曾有过未朝廷效力,保家卫国的雄心壮志。
只是亲眼目睹太多腐朽,渐渐地也就忘了初心。
李剑锋心情复杂。
他虽然不知道原主当兵是为了什么,可却知道,自己在现在社会中哪怕只是牛马,也有青山处处埋忠骨的热血。
哎!
车上的粮食袋子在日光下晃得刺眼。
百姓们咽了口唾沫,喉结上下滚了滚,又低下头去。
他们固然可怜,可这也不过是这个朝代的小小缩影,李剑锋能救得了多少呢?
况且,大营中还有几千将士等着,若东西拿不回去,再乱起来才是真正的无法收场。
“锋哥,别看了。”孙小旗苦笑连连:“咱们就是想吃口饭,想活命,当不了这救世主。”
“再说了,我们杀了吴自勉等人,朝廷那边一来人,所有人都得完蛋。”
“还是赶紧分了钱,各自逃命去吧!”
李剑锋忽然来上一句:“是不是我们留下来,鞑子就进不了延绥镇,大明就能挺住?”
孙小旗忽地怔住了。
随即哈哈大笑起来,笑的双眼通红,自嘲的很:“这些当官的都想将银子往自己口袋里装。”
“留下来?修城筑墙,兵马粮草哪一样不是银子,没有朝廷的粮草,谁能留的人?”
孙小旗使劲的甩了一下脑袋。
“他娘的,老子都在想啥哟。”孙小旗拍了一下马屁股:“走,回营,先吃顿热乎的。”
“我想留在这儿,将城墙从和平镇一路修到延绥镇,将鞑子拦在外面……”李剑锋絮絮叨叨的说着。
孙小旗身躯忽地一笑,长叹一口气,自嘲一笑。
走快了两步,硬邦邦的来上一句:“傻子才会有这种念头。”
“不切实际。”
李剑锋不再说话,只是加快了些脚程。
“回来了!”
“弄着啥了?”
三辆大车吱吱呀呀碾进营地。
粮食袋子摞了好几层,布匹卷成捆塞在缝隙里,两口大箱子沉甸甸的。
“是粮食!”
“还有银子!”
人群围上来,里三层外三层的,有人伸手去摸粮食袋子,摸到了就往鼻子底下凑,闻见粮食的味儿,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
李剑锋笑着大喊:“大家伙先退一步。”
“啥都不说了,先开火,吃顿饱的。”
这话立刻得到所有的附和。
伙房最忙。
饭端上来的时候,整个营地都安静了一瞬。
每人一碗干饭,不是稀粥,是实实在在的干饭。
米粒白花花的,堆在碗里冒了个尖,上头还浇了一勺菜汤,油花浮在上面,亮晶晶的。
有人端着碗不敢下嘴,翻来覆去地看,像是怕一眨眼就没了。
有人吃了一口,嚼着嚼着眼泪就下来了,也不擦,就着眼泪往下咽。
“多少年没吃过这么一碗干饭了……”一个老兵端着碗,手抖得厉害,筷子夹不住米粒,干脆把碗凑到嘴边,扒了一大口。
“可不是嘛。”旁边人接话,嘴里塞得满满的,说话含含糊糊的,“自打来了这鬼地方,就没吃过一顿饱饭……”
“还是锋哥有本事。”有人把碗一举,冲着李剑锋那边喊,“锋哥,谢了!”
“对,谢锋哥!”
“锋哥,这碗饭是你给的,我记你一辈子!”
一声接一声的,越来越多的人端着碗站起来,冲着李剑锋喊。
李剑锋坐在草垛上,手里也端着一碗饭,他冲那些人点了点头。
“谢他?谢他什么?”
人群自动让开一条缝,几个人从后头走出来。
打头的是个黑脸汉子,膀大腰圆,脸上有道疤,是个总旗,姓王,以前在营里管着两百来号人,吴自勉手底下的老人了。
文书出事他就主动投了,吴自勉死了之后更是屁都不敢放。
此刻斜着眼看李剑锋。
“一个小兵,带着人出去抢了一趟,回来就成了救命恩人了?”他冷笑一声,把碗往地上一搁,“你们也是没出息。”
孙小旗放下碗站起来,脸上的疤拧着:“王总旗,你这话啥意思?”
“啥意思?”王总旗往李剑锋那边一指,“我问你,他是啥官?”
孙小旗愣了一下。
“他是千户还是百户?他是把总还是哨官?”王总旗一个一个问过去,声音越来越大,“他就是个大头兵!”
“吴自勉死了,他就成了咱们的头儿了?凭什么?”
旁边几个人跟着点头,有一个接话:“就是,论资历论官职,轮也轮不到他啊。”
孙小旗脸涨得通红,指着那几辆大车:“这些东西是谁弄来的?要不是锋哥,你们还在饿肚子呢!”
“那是他运气好。”王总旗不以为然,“换谁去都能弄回来。”
“你,”孙小旗往前迈了一步,被旁边人拉住。
“还有,”王总旗掰着指头数,“杀了吴自勉的是他,惹祸的也是他。咱们现在成了反贼,朝廷早晚要来剿。到时候刀子架脖子上,他顶得住?他拿什么顶?”
人群里开始嗡嗡的,有人低头看碗里的饭,有人互相交换眼神,有人往后退了两步。
眼瞧着就要吵起来了,两拨人各自往一块凑,手都摸到刀柄上了。
李剑锋把碗放下,从草垛上站起来。
“行了。”他说,声音不大,但那些嗡嗡声一下子就小了。
他扫了一圈,目光在王总旗脸上停了一下,又移开,对着所有人说:“现在就分东西。”
“分完了,想走的就走。我不拦,也不追。你们拿了东西,出了这个营门,爱去哪儿去哪儿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愿意留下来的,以后不管咋样,都得听我的。不是商量,是听命。想好了再留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