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炼在马上等了十息,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镶蓝旗不过如此。”
他拨转马头,背朝一千骑兵,缓步往回走。
苏察阿礼的脸涨成猪肝色。他的弯刀攥得手指泛白,身体前倾,几乎要冲出去——
一骑快马从后方赶来。传令兵翻身下马,单膝跪地:“小贝勒爷!贝勒爷急令——即刻收兵回营!不得有误!”
苏察阿礼死死盯着沈炼远去的背影,胸膛剧烈起伏了好几下。
“……撤。”
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。
一千骑兵拨马回转,像退潮的海水一样退了下去,马蹄扬起的泥尘遮住了他们的脸。
金突兀的无头尸身躺在旷野上,黑马在旁边低着头,用鼻子拱主人的身体。
没有人回来收尸。
城门口,熊汶隆亲自迎了出来。
沈炼翻身下马,将金戈破军槊交给身旁的亲兵。槊锋上的血还没干透,在铁器表面凝成暗红色的薄层。
“好!”熊汶隆一巴掌拍在沈炼肩上,力道大得旁人都跟着一颤,“好小子!镶蓝旗第一巴图鲁,六合斩了!这份功劳,本将亲自上折子给你请——至少一个千户!”
沈炼低了低头:“末将只是运气好。金突兀连战两场,体力已经不在巅峰。”
“运气?”熊汶隆瞪了他一眼,“你小子打赢了还谦虚,比打赢了还让人舒坦。”
王猛三步并两步凑上来,一脸热切:“沈兄弟,当年张翼德长坂坡喝退曹兵,也不过如此!你今日一人吓退一千骑,这事传出去,够你吹一辈子的!”
沈炼看了他一眼:“王把总过誉了。”
王猛摸了摸鼻子,嘿嘿一笑。他算得明白——沈炼这一仗过后,千户跑不了。到时候两人平级,这个人情趁早卖。
李城走过来,没有废话,只说了一句:“苏察阿敏的攻城器械还在路上,最快也要三天。这三天是我们加固城防的窗口。”
熊汶隆收起笑容,环视众将。
“都听见了。打了一个巴图鲁,不等于打赢了这场仗。苏察阿敏手里还有四万人,回头带着火炮来,一个金突兀算个屁。”
他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,最后落在沈炼身上。
“今天的仗提了士气,但也让苏察阿敏知道了我们的底牌。从今晚开始,所有城墙加高三尺,护城河加宽两丈。”
“火铳手分三班轮值,昼夜不停。弓箭手的箭矢清点一遍,不够的去库房催。”
“另外——”
他顿了顿,“斥候加派三倍。苏察阿敏不是博尔坎,更不是金突兀。那个人从不打没把握的仗。他越安静,我就越不踏实。”
众将齐声应诺。
另一边,苏察阿敏的中军大帐设在五里外的高坡背面,三面环土墙,一面对着旷野。帐内铺着整张的虎皮褥子,正中摆着一张粗木矮桌,桌上搁着一壶烧酒和两只铜杯。
他坐在矮桌后面,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。
苏察阿礼跪在帐前,铁甲上还沾着泥点子,脸色灰白中带着潮红,像是发烧了一样。
“说完了?”
苏察阿敏端起铜杯,抿了一口酒。
“阿玛,金突兀他——”
“砰——”
铜杯砸在帐柱上,酒液飞溅。
苏察阿敏猛然站起,矮桌被他膝盖一顶,整个翻了过去。酒壶在地上骨碌碌滚出三尺远,剩下的那只铜杯也跟着栽倒,烧酒洇湿了虎皮褥子。
帐内几个亲兵同时低下头。
苏察阿敏的呼吸粗重了三息。然后他缓缓坐回原处,伸手将翻倒的矮桌扶正,动作不急不缓,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。
“金突兀跟了我十二年。”
他的声音重新变得平静,“叶赫之战他替我挡过两箭,铁岭城下我拉着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。他不是废物。”
苏察阿礼咬着牙:“那个姓沈的——”
“宁国公的后人。”苏察阿敏打断了他,目光落在帐外远处的西平堡轮廓上,“沈家那一脉,我以为早断了。”
“阿玛!”苏察阿礼猛地抬头,眼眶通红,“给我三个牛录,我亲自把那小子的脑袋拧下来,拿去祭金突兀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
苏察阿敏连看都没看他。
“金突兀的仇要报,但不是现在,不是你。”他重新从怀中摸出一只酒壶——他随身总带两壶——给自己倒了一杯,“你连他一个回合都撑不了。”
苏察阿礼的嘴唇哆嗦了一下,拳头攥得指关节咔咔作响,但最终什么也没说。
苏察阿敏饮尽杯中酒,抬头唤道:“来人。”
帐帘掀开,一个偏将小步快跑进来,单膝跪地。
“米仲的辎重营到哪了?”
偏将答:“回贝勒爷,半个时辰前最后一次传报,辎重营过了浑河渡口,距此约四十里。按脚程算,还有一个半时辰。”
苏察阿敏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
“一个半时辰。”
他重复了一遍,“告诉米仲——日落之前,辎重营的每一辆车、每一门炮、每一根木头,必须全部送到我面前。差一样,他提头来见。差两样以上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全营问斩。”
偏将身子一颤,磕了个头,爬起来就跑。
苏察阿礼还跪在地上。苏察阿敏摆了摆手:“起来。把你的嘴管好,仗还没打完,别让底下人看笑话。”
苏察阿礼站起身,转身要走,走到帐帘前又停住了。
“阿玛——那个沈炼,我一定会亲手杀了他。”
苏察阿敏没答。他端着酒杯,目光穿过帐帘的缝隙,盯着西平堡的方向,眼神幽沉得像结了冰的河面。
帐帘落下。
又一骑快马从远处飞来。马上的斥候翻身下地时腿都在打晃,跑进帐内扑通跪倒。
“贝勒爷!探子回报——西平堡城内守军不止千余,城墙上布防的人数远超之前的估算。我们的人混在附近村子里点了三次数,城头换防的兵丁至少在两千人以上!”
苏察阿敏放下酒杯。
“两千?”
“至少两千。可能更多——城墙四面都有巡值,从垛口后面露出的人头估算,南墙一面就有近六百人。”
帐内安静了一瞬。
苏察阿敏忽然笑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