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墙上，千户所正堂里的几个人几乎是同时赶到的。

熊汶隆第一个上了城楼。他扒着垛口往下看了一眼，脸色沉了下来。

李城紧随其后，手搭凉棚看了看城下那个骑黑马的身影，皱起了眉头。

王猛到得最晚，一路小跑上来，气还没喘匀就凑到垛口前张望。

沈炼最后到。他没往垛口凑，站在城楼的阴影里，靠着墙，听城下的叫骂声。

“巴图鲁金突兀。”

李城低声说，“镶蓝旗的头号猛将。据说用一柄六十斤的开山斧，打遍辽东没有对手。三年前辽阳之战，他一个人砍了我们十七个人，其中有两个是把总。”

熊汶隆的脸阴得能拧出水来。

叫阵这种事，不应不行。对面来了一千骑，你缩在城里不敢吱声，那五千守军的士气就全完了。

可应了，就得派人出去打。打赢了皆大欢喜，打输了？

士气更完。

金突兀又在城下骂开了，这回骂得更难听，连带着把庆军的祖宗八代都问候了一遍。

沈炼从墙根直起身来。

“将军，让末将出去。”

熊汶隆回过头看了他一眼。

“不行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你太年轻。”熊汶隆摇了摇头。

“金突兀不是博尔坎，那家伙是镶蓝旗排第一的猛将，打了二十年仗，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。你昨夜才经历一场恶战，体力未必恢复。”

他转向身后的几个将领。

“谁去？”

城楼上有七八个百户、把总级别的军官。听到熊汶隆问话，一个个面面相觑。

“巴图鲁”三个字在辽东的分量太重了。

这不是一个普通的称号——在后金军中，巴图鲁意味着勇士中的勇士。

能获封这个称号的人，每一个都是从数百上千场战斗中杀出来的。

镶蓝旗第一巴图鲁。

这五个字足以让大部分人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斤几两。

沉默像铅一样压在城楼上。

城下，金突兀的叫骂声越来越放肆。

“真没人敢来？那老子可要走了啊——回去告诉我家贝勒爷，庆军没一个有种的，明天直接攻城，省得浪费口水！”

“末将去！”

一个粗豪的声音从人群后面挤出来。一个壮硕的把总分开人群走到前面，单膝跪地，朝熊汶隆抱拳。

此人身高六尺，膀大腰圆，一张国字脸上满是风霜刀刻的纹路，下巴上一部虬髯，看上去三十出头。腰间悬着一柄长柄铁枪，枪杆比寻常的粗了一圈。

“末将赵飞虎，愿出城迎战！”

熊汶隆认得他。赵飞虎，广宁城守军的一个把总，跟着自己从广宁过来的。此人力大，善使铁枪，在广宁军中也算一号人物。

“你有把握？”

赵飞虎咬了咬牙，沉声道：“末将不敢说必胜，但绝不会丢大庆的脸。”

熊汶隆沉默了一息，点了点头。

“去。”

城门打开一条缝。

赵飞虎单骑冲出，铁枪横在马背上，马蹄踏着护城河上的木桥，嘚嘚嘚地响。

他冲到金突兀五十步外勒住马，铁枪朝前一指。

“镶蓝旗的，某家赵飞虎来领教了！”

金突兀歪着头看了他一眼，咧嘴一笑，露出两排黄牙。

“不认得。”他摘下腰间的开山斧，单手掂了掂，“算了，先拿你开开胃也好。”

两匹马同时启动。

第一个回合。

赵飞虎的铁枪直刺金突兀面门，枪走中线，又快又狠。金突兀的开山斧横扫而来，斧锋带着一道寒光，斜斜劈向赵飞虎的枪杆。

“铛——”

枪杆被斧锋磕偏，赵飞虎的虎口一震，枪尖从金突兀脸侧擦过，差了不到三寸。

金突兀的马没停，错身而过时，斧背顺势一带，差点钩住赵飞虎的腰甲。赵飞虎拧身躲过，冷汗唰地就下来了。

第二个回合。

两马再次对冲。赵飞虎这回变了招，铁枪不走直线，而是从下往上撩，枪尖走了一个刁钻的弧线，直奔金突兀的马腹。

金突兀的反应快得不像话。斧柄下压，“砰”一声磕住枪尖，同时整个人在马背上前倾，开山斧高举过顶，带着全身的重量往下劈。

赵飞虎横枪格挡。

“咚——”

那一斧的力道如山崩地裂。赵飞虎的双臂被砸得一沉，铁枪差点脱手，战马被震得前蹄一软，险些跪了下去。

好重的斧。

第三个回合。

赵飞虎知道自己力气不及对方，不敢再硬碰硬，铁枪连刺三招，走的是灵巧路子，枪尖点金突兀的咽喉、肩窝、腋下，招招都奔要害。

金突兀全不闪避，开山斧大开大合地横扫竖劈，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逼开赵飞虎的枪尖。每一斧都带着千钧之力，劈得空气嗡嗡作响。

第四个回合。

赵飞虎一枪刺出，金突兀斧柄横磕——这一磕不是磕枪杆，而是磕枪尖后面那一截。角度刁得要命。赵飞虎的枪被带偏了方向，露出了一个巨大的空当。

金突兀等的就是这一刻。

开山斧反手一劈，斧背拍在赵飞虎铁枪的中段。

“啪——”

铁枪脱手飞出，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，落在十步开外。

赵飞虎空着手，一瞬间愣在了马背上。

金突兀没给他反应的机会。黑马猛冲上来，开山斧从侧面劈下——不是劈人，是劈背。斧锋带着风声砍在赵飞虎的后背甲上。

“咔嚓——”

铁甲碎裂的声音。

赵飞虎闷哼一声，整个人从马背上往前扑倒，双手死死抱住马脖子，才没有摔下去。后背的铁甲被劈开一道尺长的口子，鲜血顺着甲缝往外涌，染红了半片战袍。

他的战马像是感受到了主人的危急，发疯般地朝城门方向狂奔。赵飞虎趴在马背上，脸色惨白，后背的伤口像被人浇了一瓢滚油，疼得他几乎要昏过去。

金突兀没追。他勒住黑马，拎着带血的开山斧，仰头朝城墙上大笑。

“就这？就这点本事？哈哈哈哈哈——”

他身后，一千后金骑兵齐声呐喊，声浪滚滚，像海潮拍岸。

“巴图鲁！巴图鲁！巴图鲁！”

苏察阿礼在队伍后面拍着大腿叫好，白马在原地兜着圈子，兴奋得直打响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