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马鞍左侧摘下角弓，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箭——这是他刚才从缴获的后金箭矢中补充的，箭杆粗了一圈，箭簇是三棱破甲锥。

拉弦。

博尔坎的后背在雨幕中越来越小。

三十步。四十步。五十步。

松弦。

弦响如爆竹。

那支三棱破甲锥裹着尖啸，穿透雨幕，穿透博尔坎后背的镶铁棉甲，从前胸透出半个箭簇。

博尔坎的身体在马背上僵了一瞬。

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那个冒血的洞，嘴唇动了动，像是想说什么。

然后他缓缓歪倒，从枣红大马上滑落，摔在泥水里，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。

枣红大马失去了主人，茫然地在原地转了两圈，打着响鼻。

沈炼催黑马上前，翻身下马，走到博尔坎尸体旁边。弯腰看了一眼——死透了。

然后他直起身，走向那匹枣红大马。

那马浑身都是泥，但骨架极高，四蹄宽阔有力，胸膛深厚，是上等的辽东良驹。沈炼伸出手，抓住它的缰绳。枣红大马鼻孔翕张，打了个响鼻，但没有挣扎。

沈炼拍了拍它的脖子，翻身上去试了试。

马背宽厚，步幅沉稳。

他仰头大笑。

笑声在雨中炸开，浑厚而畅快。

“好马！”

周围的庆军骑兵看着他骑在那匹沾满泥浆和血迹的枣红大马上笑，一个个也跟着咧开了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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甲喇额真博尔坎阵亡的消息像瘟疫一样在后金骑兵中蔓延。

村口的残兵最先看到了博尔坎的尸体——不，准确地说，是看到了沈炼骑着博尔坎的枣红大马，手里提着博尔坎那柄镶银重锤，从南面沟渠方向策马而来。

斗志碎了。

彻底碎了。

后金骑兵开始溃逃。有人朝东跑，有人朝北跑，三三两两地四散奔逃，像被鹰击散的羊群。

“追。”

李城一声令下，庆军骑兵从三个方向追杀而出。

沈炼没有往外追。他带着三十四骑调转马头，冲入了吴家沟村中。

村子里的巷战已经打了小半个时辰。张百户的人和被围的后金骑兵绞杀在一起，巷子里到处是尸体，墙上溅满了血。

有些后金兵被堵在院子里，翻墙逃不掉，退路又被断了，只能困兽犹斗。

沈炼的三十四骑冲进来，彻底压垮了最后的抵抗。

金戈破军槊在狭窄的巷道里施展不开，沈炼把槊挂回马鞍，拔出腰刀。

他策马冲进一个院子，院子里有七八个后金骑兵背靠院墙，弯刀朝外，做最后的抵抗。

沈炼劈了第一个。那人举刀格挡，刀被磕飞，人头落地。

第二个扑上来抱他的腿，被他一脚踹飞，撞在院墙上，后脑勺磕出了血。

剩下的人扔了兵器，跪在泥水里。

沈炼没有停手。

刀落。

一个不留。

雨渐渐小了。

战场上的喊杀声也渐渐稀疏下来。

李城带着两名百户从村东口策马而来。三匹马都带着伤，张百户的左臂吊在胸前，用布条草草包扎着，血还在往外渗。

王百户身上倒是没什么伤，但满脸都是血，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。

沈炼牵着那匹枣红大马从村中走出来。

金戈破军槊斜挎在肩上，槊锋滴着水，分不清是雨水还是血水。他的脸上也有血，但神情平淡，像是刚干完一件再平常不过的活计。

李城远远便看见了他，勒住马，打量了他两眼，忽然一拍大腿。

“来得好！”李城的声音又亮又脆，“沈炼啊沈炼，你小子要是再晚来一刻钟，南面那个口子就堵不住了。你是怎么判断他们会从南面跑的？”

沈炼把槊从肩上放下来，随手靠在墙根：“北面是你，东面是王百户，村里是张百户。换了谁都得往南跑。”

李城哈哈大笑，笑完又收了笑，正色道：“三十四骑堵住一百余骑，还宰了他们的甲喇额真。沈炼，你这一仗打得……”

他摇了摇头，好像找不到合适的词。

“我记得你十二岁那年，你爹带你来西平堡拜年。你在校场上把那个六百多斤的石碾举了起来。当时我就跟你爹说——这孩子将来了不得。”

李城的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，说不上是感慨还是忌惮，但更多的是一个军人对另一个军人发自内心的佩服。

“现在看来，岂止是了不得。”

沈炼摇了摇头：“千户大人过誉了。今晚这一仗，要不是千户大人伏击部署得当，我来了也是白搭。”

“三面合围，诱敌深入——这是大手笔。四百后金骑兵被包了饺子，就算我不来堵南面，他们也跑不了几个。”

他朝张百户和王百户分别抱了抱拳：“张百户正面拖住三百骑，且战且退还能保持建制，这才是真功夫。王百户三百骑碾压村口，干脆利落。今晚这一仗，功劳是大伙儿的。”

张百户嘿嘿笑了两声，吊着伤臂朝沈炼拱手：“沈大人客气了。我那点本事算什么？就是挨打挨得多了，皮糙肉厚，经得起砍。要说真正吓死人的——”

他朝南面努了努嘴，“一槊把博尔坎的重锤磕飞，五十步外一箭把人射穿……沈大人，末将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，您算一个。”

王百户也抱拳笑道：“沈大人少年英雄，将来前途不可限量。日后有用得着兄弟们的地方，只管开口。”

沈炼看了他们一眼。

两个百户的笑容真诚里带着几分精明。这都是在边关混了多年的老油条，看人的眼光毒辣得很。他们不光是在佩服他，也是在下注——赌他沈炼的前程。

沈炼没有点破，只是微微一笑：“承蒙两位百户看得起。”

三人相视，心照不宣地笑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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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停了。

天边露出一线灰白。

战场收拾了将近一个时辰。

吴家沟的主路上、巷道里、院子里，到处都是后金骑兵的尸体。庆军的兵卒们在雨后的泥泞中翻检尸体，收缴兵器、甲胄、弓箭、马匹。

清点下来——后金四百骑，阵斩两百七十余人，俘获战马一百六十余匹。

逃散的不到百人，在暴雨和夜色中四散奔逃，短时间内构不成威胁。

庆军阵亡四十七人。伤一百余人。其中重伤十九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