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寅虎应声去办。沈炼靠着一棵歪脖子柳树坐下来，把金戈破军槊横在膝头。
槊锋上凝着暗红色的血痂。他用袖子擦了擦，擦不干净。
脑子里飞速转着。
后金不可能只派额尔赫这一个牛录过河。这一百多人是探路的尖兵，后面一定跟着大队人马。
俘虏说走三岔河口——那就是主力从三岔河方向渡河，绕过辽河最窄处，直插西平堡侧翼。
三岔河口到吴家沟，正好顺路。
赵方那边应该已经在撤人了。李城的五百骑兵跟在后面，一里之隔，应该能接应上。但万一后金主力的先头部队来得比预计更快——
他抬头看了眼天。
乌云从西北方向翻涌过来，云层压得极低，像一口倒扣的黑锅。远处天边有闷雷滚过，看不见闪电，但能感觉到空气里那股沉甸甸的湿意。
暴雨要来了。
“马寅虎。”
马寅虎小跑过来。
“带十二骑沿辽河往南走，查十里范围内有没有其他后金骑兵渡河的迹象。发现情况放响箭，不要接战。两炷香后不管查没查到，立刻回西平堡复命。”
“大人你呢？”
“我带剩下的人去接赵方。”
马寅虎点了十二骑，转眼消失在河滩方向。沈炼翻身上马，带着三十四骑朝西南方向吴家沟疾驰。
黑马跑出去不到两里，天上第一道闪电劈下来，照亮了半边天。紧跟着是一声炸雷，震得马匹齐齐打了个响鼻。
雨还没落，风先到了。
又跑了一里多，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啸响。
响箭。
沈炼猛地勒住马。那声啸响是从西南方向传来的——吴家沟方向。
不到半盏茶的工夫，一匹快马从前方土坡后面冲出来。马上的人满脸是汗，嗓子都喊劈了。
“沈大人！赵百户急报——吴家沟西南发现后金骑兵！数百骑！已经交上手了！百姓还有两百多口没撤完——赵百户请求增援！”
沈炼的手在缰绳上收紧。
两百多口百姓。赵方手里满打满算只有十个骑兵加一群拿锄头的青壮。就算李城的五百骑跟上了，面对数百后金骑兵也得打一场硬仗。
“走！”
沈炼一磕马腹，黑马嘶鸣着窜了出去。三十四骑紧随其后，蹄声如鼓，卷起一路黄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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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个时辰前，吴家沟。
赵方坐在村口的石碾上，木拐杵在脚边，看着最后几十户百姓在兵卒的催促下拖家带口地涌出村子。
老人、孩子、女人，乱哄哄的人流挤在村口的土路上。有个老太太非要回去拿她藏在灶台底下的三两银子，被兵卒连拖带拽地架了出来。一个四五岁的小丫头坐在地上嚎哭，抱着一只黄狗不撒手。
赵方正想开口骂人，一个斥候从东边打马冲过来，翻身滚下马就喊：“赵百户！三岔河方向，五里外——后金骑兵！少说四百骑！正朝咱们这边来！”
赵方的脸色瞬间变了。
他一把抄起木拐撑着站起来，疼得龇了一下牙，但声音稳得很。
“一队——四十人，跟我出村东口，正面挡！二队——剩下的人，护着百姓从北边走，往西平堡方向撤！”
“三队——分两个人，一个往沈大人方向跑，一个往李千户方向跑，告诉他们吴家沟遇敌，要增援！”
“可是赵百户……咱们才多少人……”一个年轻兵卒的声音在发抖。
赵方一拐杖敲在他腿上：“叫什么丧？李千户五百精骑就在后头一里地！你他娘的跑快点，一炷香都用不了就能搬来救兵！给老子动起来！”
兵卒们被他骂醒了，各奔各位。
往李城方向跑的传令兵快马出村，不到二里地就撞见了李城的前哨。
“后金骑兵？多少？”李城勒住马，眼中精光一闪。
“四百上下！已经快到吴家沟了！”
李城没有多问一个字。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黑压压的五百骑兵，拔出佩刀往前一指。
“全军提速——目标吴家沟！”
五百匹战马同时加速，大地开始颤抖。
吴家沟以东八里，后金先锋甲喇额真博尔坎骑在一匹枣红色大马上，皱着眉头。
他派出去联络额尔赫的斥候一个都没回来。
“额尔赫那边一点消息都没有？”他扭头问身旁的牛录。
那牛录是个络腮胡子的壮汉，满不在乎地一摆手：“甲喇大人，这两天辽河涨水，额尔赫那个渡口本来就不好走。多半是木筏出了岔子，耽搁了。再说——”
他咧嘴笑了笑，“西平堡那帮庆军，满打满算能有多少骑兵？一百？额尔赫一个牛录的人，还能让他们吃了不成？”
博尔坎没笑。他在战场上活了二十年，活到甲喇额真这个位置，靠的不是大意。
“再派两个人去探。”
斥候很快回报——吴家沟一带发现庆军骑兵活动迹象，约百余人。村子里有百姓正在向北转移。
博尔坎的眉头舒展开了。
百余骑。还在忙着搬百姓。
他抬起手中马鞭，朝前方一指，声音在风中炸开：“全军听令——冲吴家沟！杀光庆军！牲畜粮食女人，全是你们的——今晚，老子要在吴家沟吃饭！”
四百骑兵齐声嚎叫，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饿狼。
马蹄声如闷雷，四百骑裹着漫天黄尘，朝吴家沟方向席卷而去。
天边的乌云终于压到了头顶。
第一滴雨落下来。
雨点砸下来的时候，李城已经带着五百骑赶到了吴家沟东面的高地。
他翻身下马，蹲在坡沿上往东看。
视线尽头，黄尘滚滚，一条黑线正从东边压过来。后金骑兵的队形拉得很长，像一把缓缓展开的弯刀。前头的骑兵已经能看清轮廓了——低伏着身体，马速正在提升。
四百骑。
李城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他扭头看了看身后的五百骑兵，又看了看吴家沟那座百来户人家的小村子。村子东西走向，北面靠山，南面是一条干涸的沟渠，东面是进村的主路，西面通向西平堡方向的官道。
地形不算好，但也不算坏。
“张百户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