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炼勒住马,回头扫了一眼身后的队伍。七十一骑在夜色中拉成一条长线,马蹄声沉闷,没人说话。
“赵百户。”
沈炼翻身下马,走到车边,声音不大。
“吴家沟的百姓你比我熟。你带十个人先进村,挨家挨户把人叫起来。老人孩子先走,青壮断后。所有人只许带水和干粮,其余东西一律不准带。”
赵方点头:“明白。”
“两个时辰后在堡子南坡汇合。”沈炼从腰间解下响箭筒递给他,“有变故,放响箭。”
赵方接过响箭筒,看了沈炼一眼:“你不跟着去?”
“我往东边走一趟。”
赵方张了张嘴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他在边关混了十几年,听得懂“往东边走一趟”是什么意思。东边是辽河。辽河对岸是后金。
“小心。”赵方只说了两个字。
沈炼翻身上马,对马寅虎一扬下巴。马寅虎心领神会,拨出十骑跟着赵方的马车朝吴家沟方向去了,剩余的人跟在沈炼身后,调转马头,直奔东北方向。
六十一骑在夜色里闷头疾行。
沈炼骑在最前面,金戈破军槊斜挂在马鞍右侧,角弓挂在左侧,箭壶里插了三十六支箭。
风越来越冷,吹得他眼睛发涩。但他心里却是热的。
一种很奇怪的热。
从苦水沟那一仗之后,他就隐约感觉到了——每次杀敌之后,身体里会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涌动。
力气变大了,反应变快了,甚至连目力都比以前好了一截。
那个六百三十斤的石碾,两个月前他最多能抬起一头。现在能举过头顶。
这种增长不是练出来的,是杀出来的。
他没有跟任何人提过这件事。
“马寅虎。”沈炼放慢了半个马身的速度。
马寅虎催马跟上来:“大人。”
“挑十二个机灵的,分成四组往东北方向散出去。每组三人,间隔半里,探到动静立刻回报。记住——只看,不打。”
“得令!”
马寅虎转身点了十二个人,压低声音交代几句,四组斥候便像泥鳅钻水一样消失在了夜色里。
沈炼带着剩下的四十九骑继续前行,速度降了下来,马蹄裹了布,踩在草地上几乎没有声响。
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,第一组斥候回来了。
为首的是个黑瘦汉子,翻身下马就凑到沈炼耳边。
“大人,找到了。东北方向六里,辽河岔口。后金骑兵百余人,大部分在东岸整顿马匹,有二三十骑已经过了河,正在西岸歇马。”
沈炼眯了眯眼。“旗号看清了吗?”
“看不太真切,天太黑。但打的是白底蓝边的小旗,像是牛录级别的。”
一个牛录。三百人编制,实到百余人。先头侦查部队,不是主力。
沈炼在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——四千人的大部队渡河,一定会先派小股骑兵过河探路、建立桥头堡。眼前这百余人就是探路的尖兵。
来迟了一步。要是再早半个时辰,完全可以趁他们半渡而击。
但转念一想,他嘴角微微一勾。
也好。让他们全过来。过来了,就别想回去。
“走。”沈炼一拨马头,“跟我上坡。”
辽河西岸有一道南北走向的矮坡,坡高不过三丈,坡面长满了没膝的野草。
坡顶往下看,是一片开阔的河滩地,月光偶尔从云缝里漏下来,能看见河滩上零星的火光——那是后金骑兵在岸边点的小火堆,烤干渡河时打湿的靴子。
沈炼带人摸上了坡顶。
“所有人下马。”他的命令简短而精确,“马戴笼头,勒紧嚼子,绑好绳索。谁的马叫了一声,那匹马的主人今晚扣三个月粮饷。”
没人吭声。四十九个人利落地执行命令,动作迅速,连金属的碰撞声都被刻意压制到了最低。
沈炼趴在坡顶的草丛里,往下看。
后金骑兵正在陆续渡河。先过来的那二三十骑已经在西岸列了一个松散的队形,有人在检查马鞍,有人在甩干衣袖上的水。东岸还有七八十骑正在排队上木筏。
等。
沈炼一动不动地趴着,呼吸均匀,心跳平稳。
一刻钟。两刻钟。
东岸的骑兵一批批渡过来,在西岸集结。火堆旁的人越来越多。沈炼默默数着——八十……九十……一百零几。
最后一批骑兵的马蹄踏上西岸的时候,天边隐隐透出一丝灰白。
全过来了。
一百一十余骑,刚过完河,人困马乏,队形松散,连个像样的哨兵都没布出去。
沈炼站起来。
他从马鞍上取下金戈破军槊,横在手中。三十七斤六两的重量让他手臂上的肌肉微微绷紧,一股熟悉的、滚烫的兴奋感从脊椎底部窜上来。
“上马。”
四十九人翻身上马,动作整齐得像是一个人。
沈炼最后看了一眼坡下的后金骑兵。距离大约两百步。从坡顶冲下去,借着地势,百步之内就能加速到最快。
他把金戈破军槊挂回马鞍,先取下了角弓。
“听我号令——冲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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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十一骑从矮坡上俯冲而下。
马蹄敲碎了黎明前最后的寂静。
沈炼冲在最前面,弓弦拉满。百步距离,他看清了火堆旁那个正在系护腕的后金骑兵的脸。
松弦。
不是一箭——是三箭。
他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三次搭箭、引弦、释放的动作。三支箭几乎同时飞出,轨迹呈微微展开的扇面。
噗。噗。噗。
三个正在火堆旁歇脚的后金骑兵几乎同时栽倒。一个中胸,一个中喉,一个中面门。
百步之外,三箭齐发,箭箭毙命。
后金骑兵的反应被打了个措手不及。但这些人毕竟是马背上长大的战士,惊呼声还没落尽,已经有人翻身上马。
但沈炼没给他们时间。
“放箭!”
四十九骑同时张弓,两轮抛射倾泻而下。箭矢带着破空声落入后金骑兵的人群,惨叫声此起彼伏,二十余人翻倒在地。
沈炼的第二轮三箭紧跟着到——又是三条人命。
河滩上炸了锅。后金骑兵拼命上马,有人在喊,声音尖锐而急促,是女真语的集结号令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