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城顿了一下,目光扫过全场,声音沉了半分,“但这还不是最重要的。”
他看向王猛。
王猛微微点头。
李城继续说:“这一千五百骑兵中,有一支特殊的部队——熊文龙将军亲率的三百关宁铁骑。”
关宁铁骑。
这四个字一出来,堂内的气氛陡然一变。
赵刚猛地一拍大腿,“嘶”了一声。赵方的眉毛挑了起来。就连陈锋那张万年不变的脸上,也浮出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振奋。
关宁铁骑。
辽东边军的巅峰战力。人均三马,甲胄精良,兵器锋利,每一个骑手都是在血与火里滚过来的百战老兵。
自组建以来,与后金正面交锋大小数十战,从未有过成建制的溃败。
三百关宁铁骑。放在辽东任何一个战场上,都是一把能搅动整个局势的利刃。
而熊文龙——
沈炼知道这个名字。熊文龙,字子龙,辽东广宁人。
现任广宁卫前锋游击将军,正三品武官。
此人十八岁从军,二十三岁升千户,三十一岁升参将,如今三十五岁,已是辽东边军中最年轻的游击将军之一。
战功赫赫,尤以骑兵突击见长,人称“铁壁熊”——守则铁壁,攻则猛虎。
有他率三百关宁铁骑压阵,这一仗的底气就完全不一样了。
李顺的脸色从白变红,搓着手笑了起来:“好!好啊!有熊将军的关宁铁骑在,后金那四千人也不够看的!”
赵刚也跟着咧嘴:“我就说嘛,毛大人不会不管咱们。三千骑兵、三百关宁铁骑!这回让蛮子来多少死多少!”
堂内的气氛一下子从压抑变得热烈起来。几个百户交头接耳,眼里都闪着光。
但沈炼注意到,王猛和李城的表情并没有跟着轻松。
王猛等众人议论了片刻,一抬手,压下了声音。
“都安静。增援归增援,但增援明天午后才到。后金今夜就可能渡河。中间差了将近大半天。这大半天里,西平堡就靠我们自己。”
堂内再次安静下来。
王猛的手指重新点在地图上,这一次指的不是辽河,而是西平堡西南方向的一片区域。
“还有一件事,比守堡更急。”他的声音沉下来,“吴家沟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跟着他的手指移了过去。
吴家沟。西平堡西南方向十二里,一个依山傍水的小村落。周围还散布着三四个更小的屯子。总共约三百多户百姓,一千余口人。
“如果后金骑兵今夜渡河,明天一早他们的先头部队就可能抵达辽河西岸。吴家沟正好在他们可能的行军路线上。那里没有城墙、没有驻军,一千多口百姓就是砧板上的肉。”
王猛的声音很平,但每个字都像是秤砣。
“我们必须在后金先头部队抵达之前,把吴家沟以及周边屯子的百姓全部转移到西平堡内。”
堂内沉默了两息。
李顺率先开口,语气里带着迟疑。
“千户大人,吴家沟来回二十多里,一千多口百姓——老人、孩子、妇人——走起来怕是快不了。要是半路上撞上后金的斥候骑兵……”
“所以不能慢慢走。”王猛打断他,目光转向沈炼,“沈炼。”
沈炼立刻站起来:“末将在。”
“你带前锋营全部可战之骑,加上赵方的守备营骑兵,共计——”王猛看了一眼赵方。
“守备营能骑马的有四十七人。”赵方报出数字。
“加上前锋营二十四骑,一共七十一骑。”王猛说,“你率这七十一骑为前队,先行赶赴吴家沟,组织百姓撤离。快去快回。”
沈炼点头。
七十一骑护送一千多百姓走十二里路,兵力不算充裕,但胜在机动性强。关键是速度——必须赶在后金先头部队到达之前把人全部撤走。
“赵方。”王猛又看向赵方。
赵方撑着拐站起来:“在。”
“你伤没好,不能上马,但你对吴家沟周边的地形最熟。你坐马车跟着走,到了地方指挥百姓集合和撤离路线。”
“明白。”赵方干脆地答。
王猛的目光最后落在李城身上。
李城不等他开口,已经站了起来。
“我亲率五百骑兵为后队,跟在沈副千户后面,间隔一里。”
李城的声音沉稳如铁,“前队负责组织撤离,后队负责警戒和接应。万一路上遭遇后金骑兵,后队上前接敌,前队护送百姓不停脚,直接往西平堡撤。”
王猛重重点头:“就这么办。”
他环视一圈堂中诸人。
“李顺。”
“在!”
“你留守西平堡,协助王某指挥城防。所有步卒、弓兵、守城器械全部就位。城头火把不灭,巡逻加倍。”
“是!”
“赵刚。”
“在!”
“你带守备营的步卒,从现在开始往堡内腾地方。粮仓南边那片空地清出来,搭临时棚子。一千多口百姓进堡后得有地方安置,吃喝拉撒你负责。”
“明白!”
“陈锋。”
角落里的陈锋站了起来。
“你带一队人手清点堡内军械库存。箭矢、火油、滚木、擂石,所有守城物资造册报上来。今晚之前我要看到数字。”
“是。”
王猛一挥手。
“沈炼、赵方、李城三部——即刻出发。其余各部,各归各位,按令行事。”
他顿了一下,声音压低了半分,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。
“弟兄们,仗要来了。给老子把精气神都提起来。死也要死个明白——让蛮子知道,西平堡不是他娘的软柿子。”
“是!”
众人齐声应诺,声震屋瓦。
堂门推开,军官们鱼贯而出。暮色已经笼罩了西平堡,西天残留着一抹暗红色的晚霞,像是凝固的血。
五月的辽东,说变天就变天。
沈炼率七十一骑出西平堡北门时,天边还有半轮残月。
半个时辰后,乌云从西北方向压过来,把月光吞得一干二净。冷风灌进甲缝里,带着辽河滩涂特有的腥涩味道。
赵方坐在马车上,一只手撑着车沿,另一只手握着木拐,颠得直咬牙。
“快到了。”他朝沈炼喊了一声,指着前方黑黢黢的山包,“翻过这道梁子,下去就是吴家沟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