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方的手在抖。
不是因为恐惧。
是因为狂喜。
沈炼看着他。
然后,他举起了长槊。
沾满鲜血的槊锋,在秋日的阳光下,折射出刺眼的光芒。
“诸位——”
沈炼的声音覆盖了整个苦水沟。
“大胜。”
只有两个字。
但这两个字,像一颗火星落进了干柴堆。
“嗷——!”
苦水沟中,五十六名前锋营的悍卒和赵方的二十三名残兵,同时爆发出了震天的怒吼。
赵方的兵扔掉手中的弓弩,抱着身边的袍泽,嚎叫着,跳着,有人大笑,有人大哭。
苦水沟的风开始变了方向。
从北面吹来的寒意裹着血腥味,灌进每个人的鼻腔。
沈炼翻身下马,将长槊插在沟壁上。
“清点伤亡。缴获造册。”
牛于富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痂,嗓子已经哑了:“是!”
打扫战场是一件枯燥而残忍的活。
前锋营的老兵们对此驾轻就熟。
他们三人一组,翻检每一具尸体,收缴兵器、箭矢、干粮和水囊。遇到还没断气的后金骑兵,补一刀,干脆利落。
赵方的人负责清点马匹。
后金骑兵的蒙古马耐力出众,虽然在混战中有不少受了伤,但大部分都还活着,在沟底惊恐地打着响鼻。
一个时辰后。
牛于富拿着一块用炭条涂写得密密麻麻的木板,走到沈炼面前。
“大人。”
他的声音沉下来。
“阵亡二十一人。重伤七人,其中三个怕是撑不过今晚。轻伤若干,不影响行军。”
二十一人。
出发时五十六骑加赵方的二十三人,总共七十九人。
打完这一仗,能站着的只剩五十八个。
沈炼接过木板,目光从那些名字上一一扫过。
有几个名字他认得。
昨天在校场上跟他动手的七名老兵里,有两个人的名字在上面。
一个叫刘二狗,被弯刀劈开了半个脑袋。
一个叫孙大柱,正面冲锋时被长矛贯穿了腹部,到死还骑在马背上没掉下来。
沈炼将木板递还给牛于富。
“阵亡弟兄的遗体收拢,带回去。一个不许少。”
“是!”
“缴获呢?”
牛于富翻到木板背面:“斩杀后金骑兵一百五十七人。活捉十三人,其中四个伤太重,估计也活不了。完好的蒙古马一百六十二匹,伤马三十余匹。”
“弯刀二百零九把,弓一百四十七张,箭矢两千余支。另有棉甲六十三副,铁甲四副。还有——”
牛于富咽了口唾沫,压低声音:“还有额尔敦的马鞍上挂的那三颗人头。看干枯的程度,死了有一阵子了。”
“人头丢了。”沈炼淡淡道。
“是。”
沈炼走到苦水沟北端的出口处。十三名俘虏被五花大绑,跪成一排。
他们中大多数穿着后金制式的皮袍和棉甲,头顶剃了金钱鼠尾。有的低着头瑟瑟发抖,有的梗着脖子瞪眼,但没人敢出声。
沈炼的目光从左到右扫过去。
在队伍末尾,他注意到一个人。
这人跟其他俘虏不太一样。
他没有剃金钱鼠尾,头发虽然散乱,但能看出是被强行束在脑后的汉人发式。
脸型也不是典型的女真面孔——窄颧骨,薄嘴唇,肤色比其他人白了两个度。
最关键的是,这人跪在地上,姿态不卑不亢,既不瑟缩,也不瞪眼,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沈炼。
“大人!”
看守俘虏的一名前锋营士卒小跑过来:“那个跪在最后面的,一直嚷着要见您。说的是汉话。”
“汉话?”
“对。一口地道的汉话。属下开始以为是假冒的,骂了他几句。结果他把申阳城里的街巷、酒楼、书院的名字报了一长串,连城东卖烧饼的李瘸子都知道。不像是编的。”
沈炼走过去。
那人抬起头,看见沈炼,眼眶瞬间红了。
“将军!”他的声音嘶哑而急切,“小人林杰,申阳人氏!三年前被后金掳去,编入额尔敦牛录充当阿哈!小人不是建虏!小人是大庆子民!”
他砰砰砰地磕头,额头撞在碎石地面上,很快渗出了血。
“小人愿归顺将军,赴汤蹈火,在所不辞!只求将军给小人一条活路!”
沈炼看着他。
“阿哈。”沈炼开口,“包衣奴才。”
林杰浑身一颤,低下头:“是。额尔敦把小人当牲口使唤。喂马、劈柴、搬粮,什么脏活累活都干。打仗的时候把小人推到最前面当挡箭牌……”
他声音越说越低,拳头在绳索下攥得发白。
“你既然是阿哈,怎么混到骑兵队伍里的?”沈炼问。
“额尔敦这次南下抢粮,人手不够,把牛录里所有能骑马的阿哈都拉上了。小人在申阳时学过骑术,就被塞了一匹瘸马,跟在队伍最后面。”
“刚才的仗,你杀了几个人?”
林杰摇头:“一个没杀。将军冲阵的时候,小人直接从马背上滚下来,趴在死人堆里装死。”
沈炼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息。
林杰的目光没有闪躲。
“你说你愿归顺。”沈炼蹲下来,与他平视,“空口白话,谁信?”
林杰咬了咬牙。
“小人有情报。”
他压低声音,语速极快:“额尔敦出发前,小人在他帐中伺候。听到他跟一个从沈阳来的使者密谈。那使者说——后金要派三千骑兵南下!”
沈炼的眼睛微微眯起。
“三千骑兵不走一路。分成十几股小队,每股二三百人,分散在广宁以北一百里的范围内袭扰掠夺。目标是村庄、粮仓、驿站。”
林杰喘了口气,继续道:“那使者说,这不是为了打仗,是为了抢。后金今年秋粮歉收,大军粮草不足。他们要通过掠夺咱们的秋粮来补充后勤,给后面的大部队减轻压力。”
“大部队?”沈炼追问。
“使者没细说。但他提到了一个词——'年前动手'。小人猜测,后金的主力可能会在入冬之前发起一次大规模进攻。”
沈炼沉默片刻。
“这些话,你能作证?”
“小人只是在帐外听到的,他们不知道小人偷听。但——”
林杰的眼珠转了转,“额尔敦身边那个白甲亲兵巴特尔,他肯定知道更多细节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