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蹄尚未出寨门。
一匹快马从东面的戈壁里疾驰而来,马上的人浑身是土,脸上满是鞭痕般的风沙擦伤,正是赵方派出去的斥候。
“报——”
斥候翻身落马,单膝跪地,声音嘶哑得几乎变了调:
“后金骑兵,约一百八十骑,从鞍山方向渡过辽河,已南下三十里!”
“一百八十骑?”赵方的脸色更加难看。
斥候喘着粗气:“全是八旗精骑,领头的旗帜上绣着一头铜牛。属下躲在河滩的芦苇丛里看得真切,他们见人就杀,见村就烧。已经屠了上游的张家屯和柳树庄!”
“铜牛旗……”赵方咬牙,“那是牛录额尔敦的旗号。”
沈炼收住马缰,陌刀横在鞍侧。
“你认识?”
“认识个屁。”
赵方骂了一句,“但铜牛旗在边境上臭名远扬。这个额尔敦是个疯狗,专门沿边境劫掠村庄,抢粮、抢人、抢牲口。”
“他手底下那一百八十骑全是从马背上长大的杀才,咱们边军追了他两年,一次都没逮着。”
沈炼翻身下马。
“进来说。”
营寨议事帐内。
赵方将一张粗糙的羊皮地图铺在桌上,手指点在辽河与落马坡之间的一片区域。
“额尔敦从鞍山渡河南下,他的目标应该是这一片。”
赵方的手指划了一个圈,圈住了三个村庄的位置,“赵家庄、马道口、石桥铺。这三个地方都有粮仓。秋收刚过,正是粮食最多的时候。”
“他的路线。”沈炼盯着地图。
赵方手指向南滑动:“沿辽河东岸南下,走马道口取粮,然后原路返回,渡河北撤。来回不超过两天。”
“两天。”沈炼手指敲在地图上一处标注着“苦水沟”的低洼地带。
“兵分两路。”
赵方一愣。
沈炼拿起一根炭条,在地图上画了两条线。
“额尔敦一百八十骑,全是轻骑,来去如风。正面硬碰硬,他打不过就跑,我们追不上。”
沈炼的炭条在苦水沟处画了一个圈。
“苦水沟是马道口通往辽河渡口的必经之路。你带你的人,从西面绕过去,埋伏在苦水沟两侧的矮丘后面。”
“我带人正面迎上去。逼他往北撤。他要回渡口,必过苦水沟。”
第二条线从正面直插马道口方向。
赵方盯着那两条线看了半天。
“正面迎上去?”
赵方的声音拔高了半分,“沈百户,你带五十六个人,正面去撞一百八十后金精骑?你知不知道他们一个照面能把你的人穿成串?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炼放下炭条,“所以正面,我来。”
赵方张了张嘴。
“你的人打了一夜,已经疲了。”
沈炼抬眼看他,“疲兵打正面,一触即溃。但疲兵打侧翼,只需要一口气。苦水沟地形狭窄,他们跑起来,撞进你的埋伏圈,你的人只管往马腿上招呼就行。”
赵方沉默了片刻。
“那你呢?你拿什么扛住正面冲锋?”
沈炼拍了拍身上崭新的百户皮甲。
“我穿的比他们厚。”
赵方愣了一下,随即苦笑起来。
“行。”赵方抓起地图,“我带二十三人绕道苦水沟。但你最多只能拖住他们半个时辰。半个时辰之内,我到不了苦水沟,这仗就废了。”
“你到。”沈炼言简意赅。
赵方深深看了他一眼,转身出帐。
辽河东岸,马道口。
额尔敦骑在一匹杂色蒙古马上,一边嚼着生牛肉干,一边看着手下的兵丁将一车车粮食从村庄里搬出来。
他长着一张宽大的圆脸,颧骨高耸,两只小眼睛深陷在眉骨之下,闪烁着贪婪而狡黠的光芒。腰间插着两把弯刀,马鞍上挂着三颗已经风干的人头。
“快点!”他用马鞭指着那些搬运粮食的士兵,“天黑之前必须渡河!耽误了老子的事,拿你们的脑袋喂狗!”
一名白甲亲兵策马靠近:“额尔敦大人,前面抓了几户逃跑的百姓。里面有两个年轻女人,怎么处置?”
额尔敦眼睛一亮:“绑结实了,带回去。其余的,杀了。留活口传话反而麻烦。”
亲兵领命而去。
又一名斥候纵马赶回:“大人!南面发现一股明军骑兵,约五六十人,正朝马道口方向赶来!”
额尔敦嚼牛肉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“多少人?”
“不超过六十骑。”
额尔敦哈哈大笑起来,笑得前仰后合。
“六十个人?就六十个人敢来碰老子一百八十骑?”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,用马鞭拍着大腿,“这些南蛮子是疯了还是傻了?”
周围的后金骑兵也跟着笑起来。
他们打了一辈子仗,什么时候怕过六十个人?大庆的边军他们见得多了,一群穿着破烂甲胄、连弓都拉不满的废物。
“不用管他们。”额尔敦满不在意地挥了挥手,“抢完粮就走。他们追得上再说。”
但下一刻,那名亲兵又折了回来。
“大人!属下看清楚了。领头那人身上穿的铠甲——”
亲兵的声音变得急促起来。
“那甲不是普通皮甲,是锁子甲外套明光铠的双层甲!连马都披了半甲!那套铠甲的做工……至少值三百两白银!”
额尔敦嚼牛肉的动作彻底停了。
他的小眼睛瞬间亮起了贪婪的光芒。
三百两!
在草原上,一套精良的铠甲比十个女人都值钱。一套双层甲,足以装备一个白甲巴牙喇!如果能弄到手。
“他身边的兵呢?”
“穿的都是破烂皮甲。就那个领头的身上最好。”
额尔敦舔了舔嘴唇。
他的脑子里飞速盘算。
一个穿重甲的武官,带着五十几个破烂兵,跑到这前线来。
要么是个不知死活的愣头青,要么是个来镀金的官二代。不管是哪种,那套铠甲,他要定了!
如果能活捉这个武官,带回去献给贝勒爷,那就不只是铠甲的事了。活捉敌将的功劳,足够他升一级!
“全军——”
额尔敦猛地拔出弯刀,刀锋直指南方。
“停止装粮!列队!”
一百八十余骑后金精骑迅速集结。弯刀出鞘的声音连成一片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