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气沉墨,山野之风凛冽,似有无形刀刃切割着一般。林间老树虬枝尽皆俯首,草叶瑟瑟,仿佛在畏惧着什么不可言说的存在。月色惨白如缟素,被天际翻涌的墨色云气,侵蚀得支离破碎,朦胧间洒在碎石嶙峋的山径上,映出几道尚未干涸的残血,那血迹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。
树影偃偃,如鬼魅起舞,枯枝在风中,相互叩击,发出骨骼碎裂般的脆响。风卷着尘沙呼啸而过,携来远处深潭的水汽,与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,交织成令人作呕的气息。偶尔有几片枯叶,打着旋儿坠入潭中,激起细微涟漪,旋即被深不见底的黑暗吞噬。
一线冷月,倏然穿透破碎云层,如天眼乍开,照出地上几人,横陈的狼狈身影。卓欢瘫靠在岩根处,道袍褴褛,气息若有若无,面色灰败如久病。不远处的刁则一,半跪在地,五指深陷胸前伤口,喘息声嘶哑,如破旧风箱,眼中翻涌的怨毒,几乎要凝成实质。
而林中最前处,香儿蜷伏于地,昔日洁净的衣衫,尽染尘土与血污。她的面色灰白如覆寒霜,唇角不住微颤,气息衰弱得几不可闻。周身灵力似潮水退尽,连抬起指尖都在微微颤抖,仿佛承受着千钧重负。
香儿修为已尽散,不复方才筑基之力。她强行施术抵敌,已伤及根本,此刻连炼气期五层都不及,此时若有人出手取她性命,实在轻而易举。
山风骤然一卷,枯叶乱舞如群魔乱窜。忽听一声低沉冷笑自岩后传来,那笑声沙哑,仿若夜枭啼鸣:"不知死活,妄想强撑残息?"
刁三袋拖着残破身躯,踉跄起立,衣袍破碎,面上满是纵横交错的血痕,却仍扯出阴戾笑意。他每踏出一步,脚下便留下深陷的血印,在月光下格外刺目。他抬手掐诀,指间灵焰暴起,化作一团赤红火球。那火球不住吞吐烈焰,照得四周林木,影影绰绰,将香儿苍白的脸映得如同鬼魅。
"到此为止了,先取你之命!"
火球呼啸而出,带起灼热气浪。尚未及身,地上枯叶便纷纷焦卷成灰,岩石表面竟泛起赤红光泽。
就在此刻——
"锵!"
一声清脆如冰裂玉碎的锐响划破夜空。
一道翠色光影横空而来,宛若九天流虹,稳稳挡在香儿面前。火球撞上剑身,轰然爆散成万千流火,四溅的星火,将夜幕点缀得如同白昼。
林大路立于光影之后。他胸前仍带着深深的血痕,衣襟破碎如絮,目光却炯然如炬,在夜色中燃着不屈的火焰。
方才那一瞬,林大路只见香儿瘫倒地上,心中陡然一紧。冥冥中似有天意指引,他瞥见前方之处,斜插着一柄藤条手柄的古剑。那剑通体生翠,剑纹如活物蠕动,竟与他产生莫名共鸣。不及细想,他伸手握柄,只觉一股暖流自掌心窜入四肢百骸。那古剑在他掌中微颤,剑鸣如泣,似在抗拒什么,却仍被他奋力拔起。剑出刹那,翠芒暴涨,映亮他坚毅的侧颜。
“想伤她,先踏过我!”林大路横剑当胸,声如金石相击。
刁三袋双目暴怒如恶兽,低吼一声:"凡人?哼,妄敢挡修道之人,找死!"他已将修界铁律抛诸脑后,双掌翻飞间,火光如潮涌出。炽热的灵焰,将空气灼得扭曲,地面碎石竟开始融化。
林大路不退反进,脚踏七星步,七路花剑一气贯出。但见剑影飒飒,如急雨倾盆,每一式都暗合天地至理:"梅开五福"直取咽喉,"兰吐幽芳"斜削双足,"竹摇清影"横扫腰际。拳风呼啸间,八路长拳并作,"裂石"、"开山"、"断流"三式连环,劲气激荡如龙吟惊啸,带起地面尘沙,形成小型旋风。
刁三袋急退三步,火焰被剑光逼得四散飞溅。他怒吼连连,身影如鬼魅连闪,袖中突然射出三道乌光。林大路虽无灵力,却以凡身与精妙武艺硬撼修士,拳剑并施竟逼得对方连连后仰。一记"菊傲秋霜"直刺心口,逼得刁三袋仓皇侧身,剑锋擦着他肋下掠过,带起一溜血珠。
刁则一眼见,林大路手持自己飞剑,欲要施法收回,但却无果。飞剑似被挟持,发出微鸣,不敢造次,刁则一甚是疑惑。
岩壁剧烈震颤,碎石如雨崩落。风声中,火光、剑芒与尘沙交织成绚烂光影,将夜林照得,如同星火坠落凡间。二人身影在明暗交错间,瞬息万变,每一次的相击,都迸发出刺目星火。
"咄——!"刁三袋突然暴喝,掌中火焰骤盛三倍。他一跃三丈,避过致命一剑,瞬息闪至林大路身后,指尖灵光暴涨,如旭日东升。一团浓缩到极致的火球,骤然成形,炽热高温,将周遭空气点燃,直指林大路后心!
"死!"
轰!
火球疾射而出,烈焰呼啸着撕裂夜空。就在那火光及身的刹那——
林大路胸前衣襟忽然无风自动,一圈金光自内飞出。那光环古朴非常,篆文流转似星河运转,中心映出的"福"字,绽放出堪比骄阳的光芒。
火球撞上光环,天地为之一震!
巨响如九天惊雷炸裂,气浪如怒海狂涛,向四周扩散。方圆十丈内的古木,尽数拦腰折断,地面裂开蛛网般的深壑。
刁三袋惨叫一声,被震得倒飞三十丈远,重重撞上山岩。岩面顿时浮现人形凹痕,他口中溢出暗血,被月光一映,染出诡异微光,随即倒地不起。
"他……他有修为……"一句未完,便昏死过去。
空气中只余焦糊与灵力散乱的气息,夹着淡淡腥意。
林大路半跪于地,胸膛起伏,如擂战鼓,手中青藤古剑仍在微微颤动。剑身光泽忽明忽暗,仿佛在为某种未知的存在而惶恐。
不远处,刁则一瞳孔一缩,喃喃道:"防御法阵……此子身怀法阵护体?"他指尖掐算,面色愈发阴沉。
卓欢缓缓睁眼,见林大路炸飞刁三袋的骇人景象,心头一凛,背脊瞬间被冷汗浸透。
"此人……莫非不是凡胎?"他暗自思忖,冷汗涔涔而下。若方才那道光落在他这炼气六层的身上,只怕连飞絮也留不得,这个念头,让他后怕得几乎窒息。
山风再起,卷走浓郁血气,却带不走弥漫在空气中的杀机。
林大路顾不得伤疲,跌步冲向香儿。脚下碎石,被他踩得迸溅,在月光下,划出凌乱轨迹。
"香儿——!"他一把将香儿抱起,只觉怀中人轻如柳絮,昔日沁人心脾的香气,已淡不可闻,肌肤冰凉如玉。细看之下,她容颜苍老,隐现青黑之气,如墨染素绢;发丝尽成霜雪,眉眼间尽是挥之不去的疲色。
"你这是怎么了?为何……变成这般?"林大路声音颤抖,指腹轻抚香儿眼角细纹,每一道纹路都似刀刻在他心上。
香儿睫毛轻颤如蝶翼振翅,唇动如春蚕吐丝。
"抱歉了……路郎,我不得不……加速滋养圣物……借其气机,以增修为……与这些人一战,可惜灵力耗尽……这般模样,恐教你……失望了……"她声音极轻,却似腊月寒风拂过心湖,冻结了所有希望。
林大路胸口一酸,哽声道:"怎会失望?都是我无能!若非我被困,何需你拼尽灵力?香儿,怪我……都是我拖累于你……"泪珠不受控制地滑落,砸在她枯槁的手背上,晕开小小水痕。
香儿微微摇头,笑意苦涩如黄连。那笑极轻,却仿若风中残花,转瞬就要零落成泥。
"别……自责。若此间是因果,便为定数……你,能活着,我便……心安。"
她话音未落,便一阵急咳,唇边漫出细细血痕,带着诡异微光,星星点点,洒在林大路衣襟上。那光微微闪烁如萤火,随即暗去,仿佛生命最后的余烬。
林大路心神骤乱,连连唤道:"香儿!香儿你醒醒!别吓我——"他疯狂的呼唤,却只能眼睁睁看着,她气息愈发微弱。
山林重归死寂,唯有风声如泣如诉。
月光映在香儿侧颜上,昔日清丽的容貌,此刻已如暮霭笼烟,岁月在刹那间刻下沧桑痕迹。远处潭水泛起幽幽磷光,仿佛有无数阴影在静默注视着这人间悲剧。
风吹过草叶,声如低泣。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香儿霜发上,似天地为她戴上的丧冠。
林大路紧紧抱着香儿,身影孤独地映在凄冷月光下。尘土飞扬间,火光余烬仍在半空飘散,似流星残影,散落在二人身旁。他抬头望天,眼底红光闪烁,如即将爆发的火山,低声喃喃:"若天有灵,愿以我凡身,换她平安……"每一个字都带着心血与泪痕,在夜风中飘散。
夜风自山谷卷来,带起林大路破碎的衣角,也带起那柄青藤古剑的微颤。剑鸣低泣,似有灵识,欲言又止,剑柄藤纹,竟如活物般蠕动,仿佛在回应着什么。
月影横斜,星光无言。天际浓云再度合拢,将最后一丝月光也吞噬殆尽。
这一夜,风林之上,血气散尽,只余那一声撕心痛苦的轻唤——
"香儿——!"
寂然无应。
云色如泼墨,层层叠叠压向山巅。浓雾自崖底翻涌而上,将整片山林笼罩在湿冷的氤氲之中。罡风呼啸,卷得林叶狂舞,发出海潮般的呜咽。月光在云隙间挣扎,被撕成万千碎片,洒在崖间石壁上,犹如千缕冷银织就的罗网。
林大路跪坐在乱石间,怀中香儿,气息奄奄。他衣袍尽染暗红血渍,面色苍白冷峻,唯有那双紧抱佳人的手臂,仍坚定如铁。香儿唇瓣泛着诡异的青紫色,双目半闭,长睫在眼下,投出凄楚的阴影。山风掠过她鬓边,几缕霜白髮丝黏在额际,更显憔悴。
"香儿......你为何如此虚弱?"林大路嗓音沙哑,指腹轻拭她额间冷汗。
香儿微张双唇,气息游丝般飘忽:"是......春和堂傅山海的针气......断了我的修为灵力......"
林大路闻言,如遭雷击,浑身剧震。脑中霎时浮现出那和蔼的白发老者——傅山海。那人笑时眼角慈纹深刻,手执银针,悬壶济世,何其仁厚。春和堂救死扶伤,怎会与阴灵阁有所牵连?"竟是这样......"他喃喃自语,指节因握拳过紧而泛白,"他......怎会与这群恶徒同流?!"
但见香儿胸口青黑之气缭绕不散,气息涣散如风中残烛,这血淋淋的真相已不容置疑。
远处刁则一勉强撑起身子,阴冷目光扫过卓欢:"傅山海?那是何人?"
卓欢咳出大口黑血,面色狰狞道:"春和堂的郎中,一凡人而已。"
"没错......"香儿苦笑抬手,指尖颤抖着,拨开颈间散发。但见雪肤之上,三枚蓝黑针痕细若牛毛,却清晰可见,隐隐组成诡异法阵。"便是这三针......他以针化灵,引我灵力逆转......将生机尽数涌予圣物,修为刚升,便被散尽。"
林大路心口如被利刃贯穿,蓦然忆起春和堂中,傅山海施针时的异状——那三针落颈后,香儿面色骤红,当时只道是医术神效,岂料竟是埋下此劫!
刁则一嗤笑出声,嗓音嘶哑如破锣:"死到临头,竟怨一个寻常郎中?方芸,你真是可悲得很!"
林大路目中血丝暴起,却敏锐察觉蹊跷——刁则一身为阴灵阁外阁长老,竟不识傅山海?其中必有隐情。然此刻情势危急,他轻轻将香儿安置在平石上,拾起青藤古剑。剑身翠芒流转,映亮他坚毅面容。
"香儿,你放心,我不让他们再近你一步。"林大路身形如松挺立,剑尖遥指刁则一。
刁则一拖着伤体逼近,周身灵力勉强聚起。枯瘦手掌凌空一抓,地面碎石尽数浮起:"小子,纵你有些古怪,也终究不过凡胎肉身。得罪老夫,你休有好下场!"
林大路面无惧色,剑挽流光:"老东西!只要我尚有一息,你休想再伤她半分!"
喝声震彻山林,他足踏七星步,剑光乍起如银河倾泻,七路花剑连绵不绝。
二人身影在月下交错,剑拳与法诀碰撞出绚烂光华。林大路虽以凡躯硬撼筑基修士,但刁则一此刻身受重伤,极难施展灵力。林大路却凭着一腔孤勇,愈战愈勇。青藤剑在他手中嗡鸣不止,翠芒所过之处竟在岩石上留下深深剑痕。
刁则一久战不下,恼羞成怒。双掌合十掐诀,周身灵力猛催:"枯藤术——起!"
轰隆巨响中,地面裂开数道深壑。碗口粗的藤条破土而出,藤身缠绕着诡异灵光,如巨蟒般朝林大路绞杀而来。林大路剑斩数根,却仍有更多藤影逼面。一条藤枝,趁隙缠住他左腿,尖锐倒刺瞬间划破皮肉,道道血痕,清晰可见。
"凡人也敢妄言护人?笑话!"刁则一狞笑催诀,更多藤条自地底钻出。
危急关头,一根合抱粗的巨藤凌空抽至,带起的罡风,将周遭古木尽数摧折!
电光石火间——
"嗡——"
林大路衣襟猛然鼓动,一圈金光自胸口飞出。那光环上古篆流转,如星河运转,中央"福"字绽放出灼目金芒!巨藤触及金光,顿时寸寸碎裂,化作漫天木屑。
光环去势未歇,骤然分化六道光刃,交错成玄奥阵势,携雷霆万钧之势轰向刁则一!
"轰——!"
山崩地裂般的巨响,震彻云霄。刁则一惨叫,倒飞四十丈,重重砸入岩壁。石面龟裂如蛛网,他嘴角溢出血痕,在月光下泛着诡异微光。
"这......竟是攻击法阵?!堪比筑基后期修为的全力一击!此子......怎可能!"刁则一惊恐万状,再不敢轻视这凡人少年。
林大路目色冷峻,正欲上前补上一剑——
"啊——!"香儿凄厉惨叫骤然响起。
林大路心神大乱,返身疾奔。只见香儿浑身剧颤,唇角不断溢出带着蓝光的血沫,胸口灵光闪烁不定。他慌忙将香儿抱起,声音颤抖:"香儿!你撑住!我如何能救你?"
"都是傅山海......是他害你!是他!傅山海......"林大路咬牙切齿,眼底燃起滔天恨火。
突然——
一缕黑气自香儿眉心窜出,如毒蛇般迅疾,瞬息没入林大路眉心!
"呃啊——!"林大路痛吼,周身灵光狂乱迸射。青藤剑"当啷"坠地,他僵立片刻,双目失去神采,直挺挺向后倒去。
香儿强撑最后意识,泪如雨下:"路郎......莫非你......亦是玄阴魄?怪不得我不能离你百丈之外......原来......圣物......已自行寻你......"
"路郎......是我害了你......"
她纤手无力垂落,终是昏迷过去。
山风再起,林叶簌簌如泣。卓欢从岩后蹑足而出,阴冷目光,在二人身上来回扫视。他谨慎地以灵力试探再三,确认林大路确实昏迷不醒,方才敢步步逼近。
"此子......的确毫无灵力波动,可方才那法阵威力之强,足以碎山裂石......怎会?"卓欢喃喃自语。
这时,刁则一咳血起身,声音嘶哑:"那小子如何?"
卓欢垂首禀报:"已昏厥,气息微弱,确是凡人。"
刁则一咬牙低吼:"不可能!那攻击法阵之威,我岂会认错?!"他沉吟片刻,眼中闪过诡光:"搜一搜,看有何古怪!"
卓欢狞笑着蹲下身,粗暴地撕开林大路衣衫。月光照见林大路结实的胸膛,最终在贴身中衣内侧,寻得一红色储物袋。金丝绣着的"福"字流光溢彩,与先前法阵如出一辙。
"长老,此物古怪!上头纹路与方才法阵极似!"
刁则一强撑走近,接过储物袋细细端详。那"福"字仿佛活物游走,隐隐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波动。他催动灵力,试图打开储物袋,但储物袋却骤然迸发灼热金芒,烫得他急忙撒手。
"筑基修士也打不开?"刁则一面色剧变,暗忖道:"或是上古禁制......非持主不得开。"他眯起阴鸷双眼,冷哼道:"此物先由我带走。此子......或有天机,暂且留他一命,将他与那方芸,一并押回阴灵阁。"
恰在此时,刁三袋也扶岩起身,面色惨白如鬼,目光却愈发怨毒。
三人正要动手,忽听地上林大路发出微弱呓语:"香儿......"
那声音轻如飞絮,随即消散在夜风中。
浓云再度合拢,月光渐隐。几缕残光落在山石间,映照出相依倒卧的二人。刁则一收回青藤飞剑,三人携着林大路和香儿,转身没入浓雾。就在他们离去刹那,在刁则一三人不经意间,一点莹白微光,自香儿腰间飞出,悄无声息,没入她的眉心。
夜枭啼鸣渐远,天地间只余风声如诉,仿佛在为这段交织着阴谋与真情的宿命,轻轻叹息。
——夜色无言,群星寂照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