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初破,远山衔黛,村落间鸡鸣三叠,惊起寒塘白鹭。村外溪流潺潺,远处犬吠声隐隐传来,光线透过纸窗,映得屋内淡黄一片。染坊布匹垂落,林大路守在榻旁,声带焦灼与颤意:"香儿姑娘!香儿——!香儿——!”林大路不停呼唤。
但见香儿蜷作一团,睫毛轻颤,气息微弱,似有似无,月白中衣被冷汗浸透,青丝黏在苍白的颊边。昨夜的异象仍历历在目——香儿施法那一刻,光芒如焰,气引月华,场景犹在眼前。此刻却气息骤乱,身体颤抖,脆弱得如雨中残荷。林大路心中慌乱如麻,手脚无措,亦怕弄伤香儿。他内心急急暗道:"香儿身具这等仙家手段,都化解不了此等劫难,我这凡夫俗子,可当如何是好?
“我……我得煎药。”林大路喃喃自语。
转身刚要走,忽听“砰”的一声轻响——香儿的身子滚落在地,发丝散乱,衬得那一抹雪肌更加刺目。
“香儿!”林大路猛地俯身,手臂一紧,将她整个人抱起。那一刻,他心头更乱,眼里只有她的呼吸。
他把香儿放回床榻之上,替她盖上被子,掖好被角。可没过片刻,被子又被踢开,身子再度滚下。
他又抱,又盖,……
“莫要再摔了……”他低声嘟囔,声音里透着疼惜。“如何是好?……如何是好?”
“唉!”林大路急得额上汗珠直落。他忽然心生一念,将香儿重新抱入怀中,用自己的身体去温她的冰冷。她的皮肤几乎没有温度,像寒铁一般。林大路心口发紧,只觉自己若再不做些什么,香儿的气息就要散了。
他将香儿彻底揽入怀中,额头贴着她的鬓角。那一刻,香儿指尖忽地一颤,抓向他的肩,"刺啦"声响,指甲深陷,血迹渗出。恰在此时,一股蚀骨寒意,顺着二人相贴的肌肤窜来,仿佛坠入九寒冰窟,又似千万利刃刺入骨髓。紧接着奇痒接踵而至,仿若万蚁群在,四处游走。
"唔..."林大路痛得闷哼一声,却不曾放手。但见怀中人,眉间霜色渐褪,顿时林大路心头一喜,随即牙关紧咬,额间青筋暴起,“没事……香儿,没事,有我在……”他声音低低,几乎在喉间碎裂。
但他很快察觉,那股钻心痛痒,似被什么奇异之力牵引着,汇聚于自己腰腹一处,而后缓缓散去。
“嘶——”他倒吸一口凉气,喉间低吟一声。
屋中寂静,只剩呼吸交叠的声音。窗外晨光渐亮,风吹过布帘,发出“哗啦”的轻响。
不知过了多久,一炷香,亦或是一个时辰……香儿的气息渐稳,面色亦有了血色。林大路浑身湿透,气息微弱,却仍紧抱着她,似怕一松手,她便再度陷入那无尽痛楚。
他怔怔望着怀中那张绝美的脸——香儿的眉,弯月秀美,随着呼吸微微起伏;她的唇,柔软似水;她呼出的气息,温热含暖,轻拂在他颈侧,让他心中一阵发烫。
淡淡的女子幽香萦绕鼻端,似药似花,混着一丝甜意,香儿柔软的娇躯,温顺地嵌在他怀里。林大路忽觉心神安稳,身体轻飘,疲惫之意如潮水般袭来。
“呼——”风声入窗,灯芯微跳。
林大路眼皮渐重,整个人倦怠如泥,手臂仍未松开。
香儿睫毛,轻轻一动,缓缓睁眼。她先是怔了怔,随即心中一惊——“我……竟未昏厥?”她素知每次发作,都会气息逆乱、短暂失忆,为何今夜竟完好?
正思索间,忽觉身上似有重物。低头一看,林大路整个人伏在她身上,双臂牢牢护着她,睡得很沉,额上汗珠未干,嘴角似带笑意。
香儿面颊瞬间染霞,耳根通红。她试着轻轻推他,奈何他力道沉稳,纹丝不动。她再以掌抵胸,气息微乱,却仍推不开。
“这……这人……”她心中既羞且急,方欲运气催出一缕‘御气诀’,将他轻轻移开,忽而心头一顿。
“他……方才,是他吸走了那股钻心痛痒?”
她回想那短短片刻,身体的痛楚与痒意皆被带走,而眼前这人却浑身汗湿、神色疲倦。那一幕,让她的心忽然柔了几分。
香儿抿了抿唇,静静看着林大路。晨光映在他脸上,光影斑驳,眉眼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笨拙与真诚。
“你这男子……待我如此之好……我知你心思……可我……该如何说于你听……?”她轻声呢喃,声音柔若细絮。
屋外风声呼啸,屋内却安静得可听见两人呼吸之音。香儿的手在半空停了片刻,终是落在他背上,轻轻一抚。
这一抚,既似感激,又似怜惜。
窗外的光透进,落在两人身上。布帘随风微扬,空气中带着水汽与染料的味道。少年与少女的身影交叠在光影之中,模糊得如梦一般。
香儿轻轻呼出一口气,微侧过脸,不再挣扎。她的心跳得很快,却又莫名地平静。
只是,这般姿势……一上一下,相互紧贴。香儿的脸更红了,连耳垂都泛起薄粉。
“唉……若被人看见,岂不……”她轻声自语,话未说完,声音便细若蚊鸣。
屋外的风铃被风吹响,“叮铃——叮铃——”声脆若梦,似在替这场暧昧的静默添上几分柔光。她垂下目光,静静凝望那熟睡的少年。唇角微弯,眼底一抹复杂,似羞似怜,似一瞬的心动。
晨曦愈亮,世间万物皆醒。淡雾缠绕在村头树影之间,屋檐挂着细珠般的露水,风过处,轻轻一晃,落地无声。唯独这染坊一隅,仍沉在那一缕柔光与呼吸的交织中。
屋内的空气还带着夜的余温,林大路缓缓睁眼,神思一阵恍惚,只觉怀中温香软玉,肌肤相贴。片刻之后,目光下移,赫然见到香儿安静地躺在自己怀里,面色红润,气息平稳。
他整个人倏地僵住。脑中一片空白,连呼吸都忘了。
香儿睫毛轻颤,似是被惊醒,抬眼一望,四目相对。那一瞬,空气都仿佛凝结。她的眸中映着林大路惊惶的神情,脸上顿时一片绯色,连颈项都泛起淡淡粉意。
“林公子……”她声音轻若柔丝,眼神闪躲,“你……可抱够了么?”
林大路如遭雷击,陡然清醒,两人姿势极不雅——他竟整个人压在香儿身上,双臂还紧紧环着她的腰。
“我——”
他猛地松手,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退到一旁,神色窘迫得不知手脚该放何处,连耳根都红透了。
“抱歉!香儿姑娘,方才你气息逆乱,我……我实在情急,不得已而为之。若有冒犯,望姑娘恕罪。”
林大路垂头抱拳,语气真切。
香儿抿唇,神情柔和下来,轻声道:“林公子言重了,香儿怎会责怪?昨夜若非公子相救,香儿定难逃这痛痒之苦。”她微微一笑,声音温婉如春风,又带几分关切:“只是……你可有不适?方才似承了我这痛痒的苦楚。”
林大路摇了摇头,苦笑道:“不打紧,我皮糙肉厚。倒是姑娘,可还有恙?”
“并无大碍。”香儿轻轻摇头,目光却柔柔地落在他脸上,似在打量,又似在思索。
两人对坐床畔,光线由窗隙洒落,尘埃在金线般的光柱中缓缓漂浮。空气静得能听见心跳。
片刻后,香儿微微蹙眉,将昨夜的异状细细说出。林大路也把自己感受的刺痛与奇痒一一叙述。两人对照,竟发现那奇异之力,似在同时护住了他们,仿佛是自行于林大路体内生出,分担了香儿的痛苦。
“奇哉……”香儿喃喃,继而抬手,凝气于指尖,一缕白光游走,柔柔覆向林大路的脉门。
林大路愣了愣,正要说话,她已闭目探查。片刻后,光华散去。
“果然,你毫无灵力。”她语带诧异,“却能接我之气而不伤身……此事,当真蹊跷。”
“香儿姑娘,莫非是我身上……有何不妥?”林大路挠挠头,神色纯朴。
香儿思索片刻,忽问:“你身上可有异物?护符、玉佩、宝石皆可。”
林大路一怔,随即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粗布衣衫:“并无他物啊……也就这些寻常衣衫。”
香儿沉吟,脸上微泛红晕,低声道:“若……若要细查,恐需宽衣一观。”
林大路愣了下,随即正色抱拳:“林某这就宽衣,但心无他想,还望香儿……你莫怪这失礼之处。”他缓缓解下外衫,只留一层中衣,露出精壮的手臂与微红的抓痕。香儿侧过身去,微垂双目,神色羞怯,轻声道:“请公子取出随身之物,我不便近前。”
林大路依言,从腰间摸了摸,并无他物。忽地,香儿目光一凝,指着中衣夹层中露出的一角:“且慢——那是何物?”
林大路顺着香儿的目光,伸手一扯,只见一角红线隐约透出,他撕开缝口,一只红色湘绣荷包缓缓显出,织工精巧,上面以金线绣着一个古篆“福”字。
香儿目光闪烁,神情霎时大变。
“这……这竟是——储物袋!”
“啥?”林大路愣了愣,“姑娘认得?这是我娘给我的福袋,自小贴身佩带。她总说能保平安,每次换衣,娘都要亲手将它缝入衣中。”
说着,他眼中泛起柔光,似陷入回忆。
那是几年前的春末,林母在窗前缝衣,阳光洒在她鬓角。她将这只荷包递给少年:“大路啊,此袋乃娘亲手所绣,你无论走到哪,都要贴身带着,切莫弄丢。”
“娘,这么个小布袋,有何用?”
“乖孩子,这是娘的一点心意。带着它,娘就放心。”
记忆中,娘的笑温柔如水,针线声“嗒嗒”在耳畔回响。
回神之时,林大路微微一笑:“我这福袋,从小带到大,从未离身。”
香儿凝视那红袋,眼神愈发惊异。她伸手接过,指尖微颤:“此物看似凡品,实则符文隐于绣线之中,好似某种禁制。公子,你可知修士界皆以储物袋为随身之物?此物可纳山河,收万物。凡人手中,几乎不可得。”
林大路瞪大眼:“你是说,这福袋……能装东西?”
香儿微微一笑,从怀中取出自己的白色储物袋,绣着莲纹,古朴淡雅。她灵力一引,指尖白光绕袋,莲纹微亮,一缕柔光闪过,袋口开阖之间,她竟从中取出一件折叠衣衫。
林大路惊得下巴都快掉了。
“天哪,这……这可真神了!”
香儿面色一红,连忙把那女子衣物又收入袋中,轻声解释道:“此储物袋需有灵力方能操控,炼气期二层即可。凡能入者,大小自调,重量亦不增。可防刀兵,不惧水火,实乃修士常用之物。”
“那可真是好物!”林大路双目放光,“若我平日有此,染坊送货何需车马?一袋装尽,岂不省却多少力气!”
可话未落,心念一转,又皱眉低语:“只是……娘怎会有此等仙家之物?若真是宝贝,何至我家至今还要雇车送布?爹还常扛得腰酸背痛……”
他陷入回忆——那时他与爹在后院装布匹,林父汗流满面,仍笑道:“做买卖亦图个踏实,不得愚人利己,否则,天亦知晓。大路啊,莫想取捷径,遥遥路途,亦靠自己。”
林大路应声,却又暗暗心疼爹的劳累……
思及此,眼底闪过一抹酸涩。
林大路试着用力,扯那红色荷包,袋身却坚不可摧。于是走到炉旁,将其探入火中。火焰舔舐红绣,竟连一丝焦痕亦无。
“当真不惧火!”林大路惊叹。
香儿急忙上前,伸手阻止:“公子切莫鲁莽!此物确可抗火,且储物袋,皆非凡品。乃以灵力操控,方可启开。”只见香儿凝气在手,掌心光芒流转,缓缓引向福袋。可试了半晌,袋口依旧纹丝不动。
“奇怪……以我炼气期七层的修为,尚不能开?这袋子……究竟何来?”
林大路苦笑一声,收回福袋:“罢了,莫要强求。等香儿日后修为更深,再试不迟。”
香儿轻轻点头,眸中仍带一丝困惑。
林大路将福袋重新夹于中衣内侧,贴身藏好,拍了拍胸口。
香儿微抿朱唇,看着林大路那笨拙的神情,心中忽觉温暖。屋外风铃声清脆,一声声轻响在二人之间,似是无声的回应。
林大路穿好衣衫,与香儿并肩而坐,语气关切的问到:“香儿,昨夜你忽而发作,痛如刀绞,究竟为何?”
香儿神情一黯,眉头紧锁,思绪良久,缓缓抬头,眼中恨与悲交织,如一池深水翻起寒波,轻声道:“你虽唤我香儿,但吾名则为方芸,乃诡魑门下宗——阴灵阁侍女。”
她忽然抬眸,眼底掠过一丝与她年岁不符的沧桑,"五百年前,此界魇尸宗得一上界圣物。"
香儿语声渐沉,如秋雨叩窗,“此宗为阴灵阁总宗,因而阴灵阁受命,代诡魑门催养圣物,以待圣物凝形。彼时阁主方齐兊,乃我族老祖,修为结丹中期。可惜寿元将尽,未能更进一步,临终坐化前将阁主之位传于弟子邱生水。"她指节突然发白,"且邱生水当即立誓,待有方家后人结丹,便归还阁主之位,岂料......此人心性阴狠,受位后便以利笼络门众,反压我方氏一脉。老祖尸骨未寒,他便毁我宗族誓约,凡我方家出众之人,皆被夺去生机,用以催养圣物,直至气息尽绝。”
香儿说到此处,双手紧握,泪光在眼眶中微颤,她声音带着哽咽:"我父便是因此......被他逼得殒命,身死无踪。母亲被他囚于密阁,生死堪忧,受尽逼迫……”
香儿泪珠滚落衣襟,晕开深色痕迹。林大路双拳攥紧,青筋浮现。他忽然伸手握住香儿颤抖的手腕,声音低沉而哑:“天理昭昭,怎容此等恶人苟活于世!”
窗外风卷起竹叶,拍打窗棂,发出“沙沙”之声,如替香儿悲鸣。
香儿泪中带笑,摇头轻声道:“天理?在修仙界,不过是强者之理罢了。”她垂下眼,继续道:“我十三岁那年,体内两世玄阴魄现形,邱生水视我为上佳催养之人,便以秘术功法将我修为,提至炼气期一层,以供催养圣物。待圣物入体后,又授我《炼气功法》及《恬灵术》,以助圣物汲取我之生机。自此,每三日便要承受一度发作,名曰‘九刀九蚁’之苦——血脉似被刀刻,身心犹如蚁噬。方才所见,便是此苦。”
香儿言罢,面色惨白,微微颤抖。林大路再忍不住,伸手将她揽入怀中,只觉那身子轻得几乎无骨,微凉而颤。他抚着香儿,沉声道:"此仇此痛,林某定当为你讨回公道!"
良久,香儿轻声道:“如今圣物将凝结成形,若凝结完毕,便会与我体魂紧缚。届时若被取出,我必难以存活。三月前,阴灵阁将我奉于诡魑门,母亲趁大典混乱,强行以灵力助我遁出……虽暂得自由,但圣物仍在体内,每三日仍要受痛痒折磨。邱生水传我的——《恬灵术》,确可缓痛楚。然发作时昏厥难醒,心神紊乱,纵有功法,也无力施展。昏迷后,身体会默然沉重,自行游走,醒来便短暂失忆,往往不知所处。此番现于染坊,也因如此。”
林大路恍然忆起两日前,陆汉送货时,那沉重的箱子,不禁倒吸凉气。心中明悟,道:“原来香儿每次发作,都会记忆混沌,无意游走——那日定是昏沉间误入货箱,才被送到染坊。"
香儿靠在他怀里,眼泪滑落,却未再言。屋内一时寂然,只听得炉中炭火微爆,似有细响“啪嗒”两声。
少顷,香儿抬眼,望向林大路,神色黯然:“日前那驼背道士,道袍上绣有阴灵阁旧纹,想必他亦是阴灵阁之人,我见之后,方才恢复记忆。”
"难怪刘泰飞突然赠药,是要稳住我们!"林大路猛地站起,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修长。他急切道:“若他识得你,恐已回报门中。若他们寻至,你……恐遭危险。”香儿语声骤紧,"他们既已发现我行踪,恐怕......昨夜至今,已足够他们传讯报信了!"
二人对视间,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惊雷。恰此时院外传来马蹄声,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,惊得两人心头狂跳。
香儿忽然想起什么:"听闻天行山——青松门有太虚神丹,乃上宗天华派所赐,可祛百毒、化奇咒,或许可解圣物之厄。"
"既如此,我陪你去。"林大路斩钉截铁,"既然你不能离我百丈,林某便做你百丈内的护身符。"
香儿望着他,目中盈盈泪光,唇微启,低声道:“多谢......是香儿......给林公子惹了祸端......”
林大路语声坚定:“香儿莫再多言,事不宜迟,我们即刻动身。”
林大路疾步走至院墙东南角,拨开荒草,取出个陶坛。碎土簌簌落下间,取出其内全部将用做聘礼的银两,又撕下衣襟,蘸墨写道"天行山,青松门"塞回坛中,覆土掩实,重新埋好。
山风穿堂而过,带着染坊特有的靛蓝气息。两人收拾行装,迎着正午之阳,离开生活多年的小院。青石路上,身影渐远,唯留坛中墨字,在黑暗里幽幽发光。
——
三月前,方芸逃离阴灵阁那日夜里——
月色如银,阴灵阁禁地,阵法被破开一道缝隙。少女踉跄奔出之时,后方山崖上,立着一道诡影。玄色斗篷在夜风中猎猎作响,露出半张爬满咒纹的脸。那人目送香儿消失在山径尽头,唇角缓缓勾起,一抹阴寒笑意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