启国,广德镇,街口风尘稍定,青石板上残着水洼,映着斜阳,光影斑驳。残阳从破旧的檐角倾落,照得青石街面泛着淡光。街中行人,混着马蹄碎响,步履之音,声声交杂。
林大路背着香儿,与刘海一路疾行,脚下扬尘未歇,直奔此镇的广德布庄。二人疾步穿行于广德镇街巷之间。布庄坐落于镇南,为此镇最繁华之处。黑漆金字——"广德布庄"书于匾额,字迹古朴,高悬门楣,虽有些年头,却擦拭得一尘不染。门口两扇朱漆木门大开,可见门内,各色布匹,整齐陈列,从寻常粗麻,到上等云锦,应有尽有。铺内丝竹声微起,见几名妇人,在挑选布料,拈弄绫罗。伙计弓腰迎送,满脸堆笑。案台后,挂满各色绫罗,青缎如水、素纱若雾,反着柔光,氤氲出一派富气。还未进门,但听铺内传来女子软语之声:"此匹雨过天青,料子颇好,倒是不错,就是纹样俗气些许..."
林大路额上满是汗珠,香儿伏在背上,额角贴着他肩头,肌肤微凉。刘海喘着气,一边扇着衣襟,一边咧嘴笑道:“好热……好热……快快……快到了,前方不远,便是广德布庄。”于是,二人快步加紧,大步向前。
待到门口处,几个伙计正招呼客人,尺子于布面上划过的"沙沙"声不绝于耳。一个身着赭色短褂的粗壮汉子,背对着门口,正清点货物,腰间挂着算盘,随着动作叮当作响。
二人踏入布庄,迎面撞见一魁梧大汉,正从后堂走出。见其年近四旬,面如铜铸,满脸虬髯,肩宽手阔,布行出身的粗人模样。
"陆汉叔!"林大路快步上前。
陆汉闻声转头,随即一笑:“林家小子,这日头已然偏西,可是前来送布?”他本要开口询问染布样品,却见林大路满头大汗,背上还驮个姑娘,不由得一怔:"林家小子,你这是..."
林大路向陆汉一点头,神色微敛:“陆汉叔,非是送布,实在有要事相求。”
他说话之时,香儿无力地靠在他肩头,苍白的脸颊贴着粗布衣衫,细密的睫毛微微颤动。刘海在一旁配合,露出忧色,悄悄伸手,扶住香儿垂落的手臂。
陆汉凑近一看,才见林大路背上的姑娘面色不好、甚是虚弱,顿时一惊:“这……这是怎得了?”
林大路目光在陆汉脸上细细打量,见他看向香儿时眼神陌生,全然不识,心中顿时明了,这香儿之事,定与他无关。他心思速转,稍有一顿,当即叹了口气:"我爹娘临行前嘱咐,有远房亲戚,近日将会来投奔。可不巧,昨日待您走后,我这远房表妹便到了...许是山里风凉,她夜里突发胸闷,疼得厉害,怕是染了胸症。"
陆汉闻言,道:"可曾请过郎中?"
"方才去的春和堂,已请傅老先生看过。"林大路继续道,"施了针,开了方子。"
闻听此言,陆汉粗犷的脸上露出几分宽慰:"这位姑娘能得遇傅老先生医治,当真是宏福之人。这傅老先生的医术,可不是凡流!你可瞧见那堂中匾额,书着——‘仙方济世’?"
"确有见得。"林大路回道。
"但你可知,这——‘仙方济世’如何得来?"陆汉又问。
"但听得,傅老先生粗浅提及此事,却未得详情。"林大路又回言。
陆汉摸着虬髯,似有所思:"据说,十年前,李捕头坠崖,折肋,他仅用两根银针与一碗'清露汤',便可救回。前年,洛溪的山长病重,失了明,服了他一味‘雪骨散’,竟重见光明。此外,去年山里闹瘟疫,傅老先生配的'清瘟汤',不知救了多少人性命...”说到此处,陆汉向着春和堂的方向一抱拳,便继续言道:"就在上月,镇东王老爷家的独子得了怪病,浑身发紫,气息奄奄,多少郎中都束手无策。只得遣人将傅老先生从青阳镇请来,傅老先生一剂'回阳散',不过三日,便能下地行走。为此,王老爷还特地为傅老先生修建祠堂,两日前破土,傅老先生专程赶回,以为此事。这'仙方济世'春和堂却是实至名归。依我看来,称这傅老先生为半仙圣手,亦决然不为过。"
林大路点头:"傅老先生的医术自是信得过。只是……方子里缺了一味主药。"
"噢……什么药?"陆汉疑了一下。“你若得了傅老先生的方子,只差药材,那事倒也简单。”
林大路一时不知从何解释,沉吟片刻,低声道:"秋茯苓。"
陆汉"咦"了一声,挠头道:"这倒巧了,我今日刚帮掌柜的采买了不少。"
林大路心头一喜,但即刻收敛心神,恭敬问道:“这便再好不过,进门之时,我等未见谭掌柜于此,不知谭掌柜人在何处?若谭掌柜身在后堂,还要烦请陆汉叔代为通禀谭掌柜,林家染坊小子,林大路求见,我想暂借少许,改日定当如数奉还,登门谢过。”
陆汉苦笑,搓手道:“唉,可惜得紧。你们来得稍迟,谭掌柜不在布庄,半个时辰前,刚刚离开。今日所采的那批秋茯苓,也已全数带去刘员外府上。”
“刘员外?”林大路眉头一动,“他要这药作何用?”
问到这里,陆汉神色微肃:“刘员外是这广德布庄的大主顾,每每所采布匹,都要用这药香入料,今日午时便派人来催。
"可这药香,又于这秋茯苓有何干系?"林大路疑惑地问。
陆汉叹气,眉头微展:“这秋茯苓虽是名贵药材,却有独特的幽香,香气久而不散,能安神定魄。上好的绸缎若以此熏制,香气可留三载之久。这广德布庄虽做布匹,却也兼制香料。据说刘员外每季都要熏衣二百匹,整院子都能香三条街。”
陆汉说罢,便于柜台下取出一块小布方巾。刚一打开,一股清冽中带着甜意的香气便弥漫开来,引得满堂幽香一缕。这香气?那淡淡的清甜气息……与香儿身上若有若无的体香竟有几分相似……林大路不由怔住,脑中瞬间闪过昨日初见香儿之时,那一刻。
陆汉面露难色,粗壮的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:"这秋茯苓本是布庄常备之物,即便刘员外遣人来采,也有足够时日置备。只是此次,不知为何,刘员外府上所需甚多,且极其匆忙。掌柜的不但取了布庄内全数香料,亦把尚未调制的原料,都一并带去。否则,若是平日,即便掌柜的不在,我也可以做主给你些。只是今日实在不巧,掌柜的带走所有,布庄内一丝未留..."他愧疚地搓了搓手,"若是急用,只怕得去刘员外府上求取了。"
"多谢陆汉叔指点。"林大路恭敬道谢。
话锋一转,陆汉压低声音:"只是……这刘员外生性吝啬,性情倨傲,又极难与之交谈,...你们去求药,亦需多加小心,莫惹怒了他。"
林大路和刘海向陆汉言谢告辞,离开布庄。刘海撇嘴冷笑:"你陆汉叔口中的刘员外,应是刘泰飞,是我本家堂叔。因他为人吝啬,我们都私下称他'刘太飞'。不过为了香儿姑娘,我今日豁出这张脸去,求他一次!"
香儿在林大路背上微微睁眼,气息依旧细弱:"有劳...刘公子了。"
林大路回眸,目光温和:“香儿安放心上,今日必会得药医你。”
刘海咧嘴一笑:"放心吧大路哥,包在我身上!即便这刘泰飞爱财如命,不肯帮亲,若他不肯……便要他今日有个说法。"
"即便他不肯,我们多给银两便是。"林大路沉吟道,"只要二两三钱便可。"
香儿在背上微微一动,神情恹恹,声音柔弱:“有劳二位公子……”
林大路背着香儿,刘海紧跟,一路行至镇西。街巷渐宽,墙头灰瓦上覆着层层苔痕。前方一座宅院朱门高筑,门前两狮镇立,气派非常。门额上金字闪耀——“刘府”。
不多时,三人来到刘府附近。远远看去,院外铺着青砖大道,一个矮胖臃肿的中年男子立在门前,此人头顶油亮,面如圆饼,一对小眼微眯,身穿绛紫色锦袍,腰缠玉带,肥硕的手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翡翠戒指。他身后跟着四五个仆从,气势颇大。表情刻薄地对着一个商人吩咐些许。
那商人五十上下,身着褐色长袍,面容稍瘦,一双眼睛转个不停,正是广德布庄的谭掌柜。他弓着身子,满脸堆笑,却不敢抬眼直视。其身后仆从往来,不时点头哈腰。
刘海一笑,道:“大路哥,你且歇着,待我上前开口,保管能成。”言罢,刘海正要上前搭话。
忽然,一阵阴冷的风卷过街口,卷起地上落叶,打着旋儿。一个身着灰褐道袍的中年道士,缓步走来。观那道士,头发半白,驼背弯腰,双目阴冷,面色灰白,鼻尖细尖,气息阴冷而诡异。腰束黑金织纹绶带,在夕阳的映照下,泛着诡异的光,唯独一双三角眼却精光四射。
刘员外见此人,忙推开谭掌柜,肥胖的脸上挤出谄媚的笑容,三步并作两步,迎上前去,声音洪亮:"恭迎卓欢仙长大驾!刘某有失远迎,还望仙长赎罪!"
只见这名为卓欢的驼背道士,冷哼一声,抬手一拂,声音沙哑好似砂纸摩擦:"少说虚礼,刘泰飞,贫道此来,便要问你,这为阴灵阁准备的器物,可都齐备了?"
"齐备了!齐备了!"刘泰飞连连躬身,"仙长放心!凡属仙长所需,阁主之事,刘某岂敢怠慢?上次所嘱之器具、丝奉,还有这布匹、锦缎,皆都备齐,望仙长过目。"
卓欢微微颔首,枯瘦的手指捋着山羊胡:"刘泰飞,贫道乃奉阁主之命行事,阁主所求,非你凡人所知。一切皆为阁主周全,阁主交代之事,若有差池,后续诸事,你可得以交代?"
刘泰飞满脸堆笑,:“刘某晓得,这今日之富贵,皆是托仙长举荐及阁主洪福。若非仙长从中相帮,刘某岂能有幸求得这仙家福泽,亦有阴灵阁保我刘家上下安泰千载..."
说罢,刘泰飞拭去冷汗,随后从袖中取出一份清单,双手奉上。而后又随即使了个眼色,身后仆从躬身捧出一只紫檀匣,刘泰飞顺势接过,呈给卓欢,笑道:“此乃刘某特为仙长准备的一点心意,匣内之物,为上月所得南朴晶砂,可助炼器之力。另备两名善舞侍女,已遣至仙长处伺奉起居,以助静修。”
卓欢这才露出一丝笑意,笑声如夜枭般刺耳,露出一口微黄牙齿,阴声道:“刘员外有心,阁主自会记下。”
谭掌柜亦上前陪笑:"仙长放心,所备之物皆是精挑细选,保证妥帖!"
就在此时,林大路几人已至门前。但见这二人低声陪笑,迎着这灰褐道袍的驼背道人,向府门走去。
香儿此时微微抬首,不经意间,目光掠过这灰褐道袍的驼背道人。顿时香儿浑身一抖,宛若被惊魇骤扰。她猛地挣脱林大路的背负,踉跄落地,双手抱头,发出痛苦的低吟:"不...不要..."
"香儿!"林大路大惊,急忙蹲身扶住香儿。
香儿脸色惨白如纸,额头上沁出细密冷汗,眼神涣散。身子一软,躺在林大路怀里,整个人发着细微的颤意,明显痛苦不堪,仿若看到了什么恐怖至极之物。"啊!……啊!……不要……"她纤细的手指,牢牢抓住林大路衣袖,指节发白,随即身子一软,昏厥过去。
"香儿姑娘!"刘海也慌了神,:“大路哥,走,进府求药!”转头但见刘泰飞正引道士进府,急忙高喊:"堂叔!小侄刘海!幼时来过您府上!您可还认得?"
刘泰飞闻声回头,胖脸上闪过一丝不悦,但见卓欢在场,只好强压怒火,对身旁仆从使了个眼色:"哪里的混账之徒,在此喧哗?还不即刻轰走!"转头向卓欢深施一礼,强笑掩饰:“咳,无知小辈不懂事,让仙长见笑。”
卓欢淡淡一笑,目中寒光闪烁。
刘海不顾礼节,跨步上前:“堂叔,求您赐些秋茯苓救命!这位姑娘伤重,医者说只差此药!”刘海扑到门前,被两个仆从拦住,"堂叔!只求您施舍二两三钱!即可!"
刘泰飞脸色骤变,肥肉横生的面颊气得发抖:"混账!那秋茯苓是供奉仙长的宝物,岂是你能觊觎的?滚!"
林大路赶紧上前,双手抱拳:“刘员外,若肯割爱,在下愿以白银十两相换,仅取二两三钱足矣。”
谭掌柜见状,急忙过来,压低声音对林大路道:"林家小子,快些带你兄弟离开!今日不妥,仙长在此,若惹恼了仙长,你们小命不保!"
林大路抱起香儿,沉声道:"烦请谭掌柜相助,只求二两三钱秋茯苓救命。"
"白银十两?难不成是高价?"刘泰飞嗤笑一声,"汝等穷酸,速速滚开!"
话未说完,刘海已与仆从推搡在一起。一个仆从,用力过猛,将刘海推倒在地,手肘擦破,渗出血丝。
"刘太飞!你见死不救,枉为人叔!"刘海忍痛大骂,"你眼里只有讨好仙长,枉顾亲戚性命,良心何在?"
"放肆!"刘泰飞暴跳如雷,"给我狠狠教训!"
“刘太飞!你这样做,亦愧对刘家!”刘海怒骂,挣扎起身。
混乱之际,府门之内,卓欢停下脚步,三角眼眯起,望向门外。且当他目光落在林大路怀中的香儿上时,灰白的面色骤然一变,瞳孔猛然收缩:"是她!"卓欢即刻缩回门内。
“住手!”一道沙哑的声音自院内传来。
刘府门外,一众人等,齐齐止住,喧闹之势,嘎然而止,刘泰飞一愣,以为自己听错:"仙长,这..."
卓欢对刘泰飞低喝:"给他们秋茯苓,即刻安抚,赔礼道歉!莫要声张!"
刘泰飞惊愕:“仙、仙长?这药可是......”
"照做!"卓欢语气森冷,"贫道有要事在身,需即刻折返宗门!今日之事,不得外传!"
说罢,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,双指并拢在简上飞快划动,指尖泛着幽幽青光。片刻后,他将玉简抛向空中,那玉简化作一道流光,消失在天际。
其身旁所近的刘泰飞,只感四周空气骤冷。少顷,卓欢转身离开,身后留下一缕幽光。
刘泰飞虽不明所以,却不敢违逆,只得换上一副笑脸,亲自取来一包秋茯苓递给林大路:"方才皆是误会...些许秋茯苓不成敬意,还请收下。"
谭掌柜亦换上一副关切之情:"既说必需此药,定是救命之用。快拿回去,给这位姑娘治伤。"
林大路心中疑窦丛生,但见香儿气息微弱,也顾不得多想,接过药包,扶起刘海,匆匆离去。
待三人走远,街角阴影处,缓缓现出一个模糊的身影,看不清面容。旁边一只野狗本要吠叫,对上那人的目光,竟吓得哀鸣一声,夹尾逃窜。那身影静静望着林大路三人离去的方向,许久未动,但一双眸子中,却透着两道幽光,冰冷阴寒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