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间山气氤氲,薄雾浮动,松影婆娑。露珠沿着枝叶滴落,敲在石上,发出清脆细响。归巢的倦鸟发出阵阵啼鸣,与草丛间窸窣的虫声交织成一片,更显山间幽静。一只肥硕的灰兔正抱着一颗野果啃食,三瓣嘴快速蠕动,好不惬意。
下一瞬,一片巨大的阴影毫无征兆地罩下,仿佛天光被人强行抹去了一角,将它连同半颗野果都笼罩其中。兔子耳朵一动,丢下果核,正要窜逃。同一时间,树枝上梳理羽毛的雀鸟也惊觉抬头,双翅一振,欲要飞离。
然而,一切都在刹那间凝固。
一抹淡青光自那影中骤闪,一圈禁制无声扩散,瞬息掠过——空气仿佛被强行封存。兔子保持着前扑的姿势,僵在半空。树上的雀鸟也停在振翅的姿势,翎羽静止不动,定在枝头,连草叶的摆动都一并凝止。林间的风声、虫鸣,在这一刻也诡异地消失了,万籁俱寂,连时间仿佛都慢了一拍。
身影缓缓移动,步伐沉稳,行至山崖前。居高临下,山谷间,炊烟与雾气交织,整个两斗村尽收眼底。
身影站定,从中走出一人。那人披着黑色长袍,头上罩着宽大的兜帽,垂下的阴影将整张面容掩去,袍服上隐有暗纹流动,仿佛能吞噬光线。唯有一股冰冷漠然的气息,无声弥漫,令人本能地生出避让之念。他负手立于崖边,默然俯瞰着脚下的村落。
不多时,身后又悄然走出一人,同样的装束,黑袍兜帽掩面。无声无息地立在他身旁,同样俯瞰着村落。两人一言不发,山风拂过,吹动他们黑袍的下摆,却吹不散那令人心悸的沉寂。
——
与此同时,林家染坊院内。
那缕尚未散尽的白气,依旧如月华凝成的丝绦,在香儿周身徐徐流转,衬得她苍白的俏脸愈发不似凡尘中人。
“香儿!你没事吧?”林大路几乎是跑着冲上前,声音中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。他一手牢牢扶住香儿纤细的左臂,另一只手臂则下意识地环过她的肩背,将她半搂在怀中,生怕她下一刻就会如云烟般消散。
一旁的刘海目瞪口呆,半晌才回过神来。他慌忙整理了一下方才躲避时弄乱的衣襟,竟是朝着香儿毕恭毕敬地躬身一揖,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敬畏与惶恐:“仙、仙人?小生刘海有眼无珠,不知是仙子驾临,先前多有冒犯,还望仙子恕罪!”
香儿闻言,苍白的脸颊上泛起一丝无奈的苦笑,她纤指微抬,虚虚一扶:“刘公子……莫要如此,快请起。”话音未落,她身子猛地一晃,若非林大路搀扶得紧,几乎软倒。
林大路触及她衣袖的刹那,只觉一股清凉气息扑面而来,似初雪悄然融于掌心,带着淡淡的香气,沁入心肺。他强压心头的慌乱,面上却强自镇定,沉声道:“先进屋!”说着,半扶半抱地将香儿搀向屋内,小心地安置在堂屋那张旧木椅上。
转身见刘海还愣在门口,不由催促道:“还愣着作甚?快去打盆温水!”
“哦,哦!这就去!”刘海如梦初醒,连忙跑去灶间。
屋内的光线被窗分成几道柔影,摇曳着,将三人的影子拉长,投在斑驳的墙上,晃动着,如同几人此刻纷乱的心绪。香儿虚弱地倚着冰凉的木桌案,眸光如水波流转,带着几分茫然与无措:“我……我确实记不清前事了。方才见刘公子遇险,不知怎的,体内一股气流自行运转,就……那样了。”
林大路默默递过一碗刚沏好的热茶,瞥见姑娘端着茶碗的指尖仍在微微颤抖。他想起昨日河边,她安静沉睡的模样如山间白莲,恬淡柔弱,怎会是传说中的仙人?
“香儿姑娘莫急。”刘海端着水盆进来,凑近些许,难得收敛了平日的跳脱,正色道,“我虽是个凡夫俗子,但也曾听游方道士说过,修仙之人最重根基。你方才施展那般玄妙法术,之后立刻面色惨白,怕是损耗过巨,伤了气血?”
香儿轻轻摇头,眸中闪过一丝恍惚:“不打紧的……说来奇怪,方才施法后,我脑中似记起了些什么……好像有一套法诀,自行浮现……”
她说着,眼中露出坚定之色:“你们让我试试看,或许能借此想起更多。”
林大路皱眉:“你现在的身体……”
不等林大路劝阻,她便强撑着起身,走到床边,依着记忆中的片段,盘膝坐好。只见她双手在身前缓缓划动,结出一个又一个古怪而玄奥的印诀,十指翻飞间,竟带起道道残影。起初并无异状,但很快,一股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流便以她丹田为中心,向四周缓缓蔓延开来,如烟似雾,却带着清灵之意。
紧接着,空气骤然一紧,从她丹田处激荡出一道疾风,轰然向上卷起。香儿的衣袖与发丝飞舞,衣衫猎猎作响。林大路和刘海更是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气浪压得连连后退,不得不以手臂挡住面门,只觉劲风扑面,衣襟狂舞,几乎站立不稳。
风声呼啸中,香儿原本苍白如纸的脸色,逐渐泛起红润,仿佛枯木逢春,却忽又转为惨白,额头沁出细汗。只见香儿眉头紧锁,光洁的额头上瞬间一暗,娇躯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,似乎在承受某种巨大的痛苦,喉间发出压抑的闷哼。
“香儿!你怎么了?”林大路见状大惊,也顾不得那尚未完全平息的气流,正欲上前。
就在这时,屋内风停了,一切异象戛然而止。
“噗——”
香儿猛地睁开双眼,玉手捂住胸口,另一只手勉强拄着床沿,整个人前倾,吐出一口血气,鲜红一闪,落在灰扑扑的地面上,显得格外醒目。
林大路忙扑上去,将她扶住:“香儿!你怎么了?”稳稳托着她摇晃的身子,“你怎么了?香儿!”
香儿依偎在他怀里,微微睁开眼眸,长而卷翘的睫毛慢慢抬起,却仍勉强扯出一丝笑容:“没……没关系,我没事,反而感觉……好多了……”
刘海也慌了神,凑过来急切问道:“香儿姑娘,可还觉得身子哪里不妥?”
“只是……觉得有些胸闷,或许……休息一下就好了。”她微微喘息,话音轻柔,声音却细弱浮风。
林大路抬头瞪了刘海一眼,语气中带着一丝埋怨:“香儿是因为救你,强行施法,才伤成这样!”
刘海顿时露出愧疚之色,赧然一笑:“对了!广德镇的春和堂,有善治胸闷的方子,专治胸闷气短。我娘当年便在那里得过药,若取些来,香儿姑娘服了必能好转。我这就去给香儿姑娘取药去!”说着,转身就要往外跑。
香儿虚弱地一笑:“多谢刘公子。”
“香儿你莫再说话,快躺下好生休息。”林大路小心翼翼地扶着她躺下,为她盖好薄被,又为她掖好被角。林大路取来干净的布巾,动作轻柔地为她拭去额头颈间的冷汗。刘海则转身离去,疾步行走,渐渐远去。
——
屋内重归寂静,只余风从窗缝掠过,带起一缕草木香气。
林大路坐在床边的矮凳上,看着香儿因疲惫而沉睡的容颜。窗外一丝光映了进来,投在香儿脸上,她的侧脸线条柔美精致,眼睫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,只是那眉宇间依旧萦绕着一丝化不开的痛楚,令人见之心疼,怜意大起。
他看着看着,心头微微发酸。她如此安静,不由想起了多年前,母亲患病卧床时,父亲便是这样日夜不休地守在床边,悉心照料。那时他还小,只觉得父亲辛苦,如今看着香儿,竟恍惚间有种相似的错觉……仿佛,他与她,本该是如此亲近的关系。
‘若是香儿能做我的妻子……’这个念头不由自主地冒了出来,让他心头一热。但随即,刘海那句戏谑之言又在耳边响起——“若真成了亲,大路哥这思春病也该好了!”他脸颊瞬间一红,如同染坊里最艳的赤色染料。
他垂下头,心绪翻滚。他原本只觉得香儿美得不似凡人,自己一个乡野凡夫,怎敢奢望?更何况,她竟然还是仙人!这……这仙人与凡人,岂能相守?仙人怎可能舍弃长生大道,嫁给我这样一个凡夫俗子,过这柴米油盐的俗世日子呢?
正当他心绪纷乱之际,床上的香儿忽然眉头又是一蹙,在睡梦中不安地扭动了一下,似陷梦魇。盖在身上的薄被随之滑落些许,先前被那阵疾风吹得松散的衣襟,此刻更是微微敞开,露出一小片如玉般细腻的肌肤,让林大路心头一颤。
林大路呼吸猛地一窒,只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。他慌忙移开视线,手忙脚乱地重新为她掖好被角,动作仓促得几乎带倒了凳子。脑海中却不合时宜地,回响起刘海平日那些调侃之语,虽不中听,却总是音有不散。
眼前不由自主的浮现出香儿颈下露出的雪色一寸。“不可!”他立刻掐断了这旖旎的思绪。‘莫说香儿是仙子,我凡胎肉体不配亵渎。即便她只是寻常女子,如此冰清玉洁,我又岂能生出这等轻薄之心?若他日真有幸……有幸能娶她为妻,也当敬她爱她,也定然舍不得如此唐突待她!’他心中如是想着,目光重新变得清澈而坚定。
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翻腾的气血,轻手轻脚地起身,去厨房生火,打算为香儿熬些热汤暖暖身子。
——
一个时辰后,香儿悠悠转醒。林大路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进来:“香儿,你醒了?喝点热汤暖暖身子。”
香儿见状,挣扎着想要坐起。“小心。”林大路连忙上前想扶,谁知香儿这一撑起身,原本虚掩的被子彻底滑落,而那本就未系紧的衣衫,更是瞬间衣襟乍敞,一小片肌肤显露,惊得林大路一颤。
“呀!”香儿惊得低呼一声,霎时满面羞红,如同染了最上等的胭脂。她急忙合衣转身,慌乱地拉扯衣衫,试图遮掩。
林大路也是面红过耳,快速转过身去,结结巴巴地解释道:“香、香儿姑娘……我……我什么都没看到!真的……什么都没看到!”
香儿背对着他,整理好衣衫,方才转回身,羞怯一笑,声如细丝:“林公子莫怪,是我不慎。失了仪态,让你见笑了……”
“不是的!香儿,是我不该……”林大路忙将汤碗递过去,“你、你快喝汤吧!”
就在此时,门外脚步声响,刘海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地提着几包药走进来,口中嚷着:“大路哥,香儿姑娘,我回来了!药抓来了!”他一眼便瞧见屋内两人,一个面红耳赤,一个羞赧垂首,气氛暧昧至极,不由奇道:“咦?你们……这是作甚?”
林大路强作镇定,干咳两声:“我给香儿煮了热汤。香儿,快喝。”香儿更是羞得不敢抬头,接过汤碗,小口小口地啜饮着,借此掩饰尴尬。
刘海眨了眨眼,识趣地没有多问,扬了扬手中的药包:“大路哥,我去煎药。哦,对了,今天春和堂的掌柜说,方子里有一味主药‘秋茯苓’恰好没有了,都被布庄的谭掌柜给买去了,所以这副药……效果……恐怕会略差些……”
“什么?”林大路眉头立刻皱了起来,“那不行!刘海,香儿是为了救你才伤成这样!这药是给她治伤的,怎能缺了主药!”
刘海自知此事欠妥,惭愧道:“大路哥……我、我这就去布庄找谭掌柜,看看能不能先借些来应应急。”
林大路叹了口气,摆摆手:“算了,还是我去吧。谭掌柜与我爹相熟,也是我家染坊多年的老主顾,看在这层情面上,我去求他借些药材,应该比你更有把握些。”他转头看向床上脸色依旧苍白的香儿,叮嘱道:“刘海,你好生照顾香儿,我去趟布庄,尽快赶回。”
刘海连忙应承:“大路哥放心!”
香儿也抬眸望来,眼中带着一丝柔意,轻声道:“林公子,路上小心。”
林大路点点头,深深看了她一眼,转身大步出门,向广德镇方向奔去。
他心中挂念香儿,脚下步履如飞。然而,刚行出百丈距离,忽听身后传来刘海的呼喊:“香儿姑娘!你要去哪里?等等!……大路哥!快回来!香儿姑娘她……”
林大路心头一紧,猛地回头。只见月色下,香儿竟跌跌撞撞地朝他离开的方向走来,脚步虚浮,身形摇摇欲坠,刘海则一脸惊慌地紧跟在后面搀扶。
“香儿!”林大路立刻折返,冲到近前,一把扶住她,急切问道:“你……你这是怎得?不是让你好生休息吗?”
香儿靠在他臂弯里,娇喘微微,脸上也满是惊疑:“我……我本想躺下休息,可刚合眼,便觉一股莫名之力,像是某种法力余韵,牵引着我……我无法抑制,只能向你靠近。”
林大路心中惊疑,只得先将虚弱不堪的香儿送回屋,再次严词叮嘱刘海务必看顾好,然后又一次出门。这一次,他刻意放慢脚步,留心身后的动静。
果然,又是行出百丈,身后又再次传来了刘海的呼喊:“香儿姑娘!你到底怎得了?大路哥!快回来吧!”
林大路再次折返,只见香儿已是面色更白,气息急促,显然这番强行移动耗尽了她的力气。她看到林大路,苦笑道:“又……又是一样。那股力量……莫名的牵着我向你走去,我不能控制自己,亦无法阻止……”
林大路眉头紧锁,沉吟片刻。他至今,也是头一遭遇见如此诡异的事情。“难道……是因为香儿是仙人的缘故?或是那法诀的缘故?”他百思不得其解,看向香儿:“香儿,你可还能撑住?”
香儿勉力点头:“我还好,可以的。”
“此事透着古怪,我要再试一次,确认一下。”林大路沉声道。
香儿柔顺回应:“林公子大可一试,我不打紧,撑得住。”
于是,林大路分别朝着东、西两个不同的方向各走了一次。结果毫无二致——无论他往哪个方向,只要他与香儿之间的距离超过百丈,香儿便会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,身不由己地向他追来,无法抗拒。
香儿苦笑着说,“似有看不见的丝线,牵着我,令我不得远离你。”
林大路回到屋前,看着虚弱不堪的香儿,心中已然明了。他沉声道:“看来,香儿你是不能离开我百丈之外了。虽然不知缘由,但眼下情形紧迫,容不得你我多想。”
“刘海!”他当机立断,对刘海道:“顾不了那么多了,你在前面带路。我背着香儿,我们同去广德镇!”
“好!”刘海应声。
说罢,林大路转身,走到香儿身前,轻轻俯身。香儿犹豫片刻,终是靠在他背上。林大路将香儿的手臂绕过自己的脖颈,然后稳稳地托起她的腿弯,将香儿背了起来。那一刻,香儿轻盈柔软的身躯紧贴着他的后背,她的发丝拂过他颈侧,淡淡的香气与温热的体温传来。让林大路耳根微红,但他立刻收敛心神,对刘海道:“走!”
三人不再犹豫,踏着乡野间的清风,朝着广德镇的方向,大步前行。
——
就在林大路背着香儿离开村口不久,那处可俯瞰全村的山崖上。两名黑袍人帽兜下的阴影似乎转动了一下,身影无声无息地淡去,仿佛融入了风中。
他们消失的同一瞬间,山林中那凝固的一切恢复了流动。
“吱喳——”雀鸟惊叫着,振翅高飞,消失在密林深处。
那僵在半空的兔子也“噗通”落地,转动着脑袋,四下张望,后腿一蹬,窜入草丛,不见了踪影。
只余山崖的风声吹过,卷起尘叶,地上隐约现出一道淡淡的符文印记,忽明忽暗,线条玄奥,形态飘逸,气韵古拙,赫然是一只——鹤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