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百年后——
坤吾界,玖地星域,石元星,金遥大陆,贲荠国,天行山脉。
日照万里,云海翻涌,松涛如雷。山势如龙盘踞,千峰并立,远处金旗招展,猎猎作响。尰珩剑派山门大开,红绸铺地,石阶擦得锃亮,连山风拂过,皆带着几分烈火烹油之势。
今日,乃尰珩剑派掌门继任大典。
山门前人山人海,武林豪杰齐聚。刀宗、拳馆、镖局、世家子弟,皆携重礼而来。鎏金礼匣叠成小山,珍珠玉器在日光下流光溢彩。十余名尰珩剑派弟子身披素袍,立于山门两侧,神色倨傲,逐一收礼唱名。
一名山门前的弟子忽然怒声呵斥:“滚开!如此庸俗之物,亦敢拿来攀附我尰珩剑派?你当此处是市井杂摊?”
旁侧弟子掀开礼单,鼻中冷哼:“自己瞧瞧你这礼单!前三件毫无新意,既不能令新任掌门心情暴爽,亦无半点超燃色泽。拿此等贱品前来贺典,莫非要我等替你担责?”
众人闻言,竟有人附和低笑。
阶下,一名老者双膝跪地,衣衫陈旧,手捧木匣,浑身发抖:“这已是我孙家最珍贵的家传祖物,通灵性,藏百年……望二位通融……”
那呵斥之弟子一脚将其踢翻,冷笑道:“听不懂人话?若以此等破物便让你得见掌门,我等岂不成笑柄?今日诸派豪杰云集,贺礼若无新意,无炫目光彩,无超燃色泽,怎配入我山门!”
老者跌坐尘中,额头贴地,口中喃喃。
正此时——
山门上空忽起怪风。
风声骤冷,卷起尘沙与红绸,旗帜猎猎倒卷。阳光仿佛被压暗一瞬,众人只觉脊背生寒。
一道阴冷声音自高处缓缓落下:“心情暴爽,超燃色泽,还要新意……若无了性命,你家掌门可还挑剔?”
声音不大,却清晰入耳,如冰刃贴骨。
众人齐齐抬头。
有人失声惊呼:“仙人!”
有人已欲俯身叩拜,口中连呼:“仙长。”
忽又有人惊叫:“不对!不是仙鹤——那是妖兽!”
云层裂开,一道巨大黑影盘旋而下。其翼展开,遮蔽半空,翅振间嗡鸣如雷。众人原本仰慕之色瞬间凝固,继而化为惊恐。
“跑——!”
“快逃命!”
山门前顿时乱作一团,礼匣翻滚,玉器碎裂,呼喊声此起彼伏。方才金旗招展、宾客如云的盛景,转瞬间便化为狼狈与惊惧。
而那怪风之中,阴冷气息愈发逼近。
那十余名尰珩剑派弟子目瞪口呆。
方才呵斥老者之人尚算机敏,忙扯住同门,低声急道:“速去禀报掌门!有……”
话音未落。
那被扯之弟子身形骤然一滞,仿佛被无形巨手攫住。整个人离地而起,四肢悬空。
空气里忽传出“咔嚓”数声。
清脆,干净。
骨节断裂之声在山门前回荡,令人头皮发麻。那弟子闷哼一声,尚未来得及呼喊,气息便戛然而止。下一瞬,“扑通”一声坠地,身体软塌塌摔在石阶之上,再无动静。
山门寂静。
高处那人冷冷道:“这番贺礼,可有新意?”
声音平缓,却带着戏谑。
余下弟子面色惨白,方才的倨傲早已无影。几人欲转身逃走,身体却齐齐僵住。仿佛周身空气凝成铁壁,将他们牢牢锁死。手指颤抖,却动弹不得。下一息,他们亦被无形之力托起,缓缓升空,悬于众人头顶。
那人再道:“如今,可算心情暴爽?”
几名弟子喉结滚动,额头冷汗直落:“仙长饶命!我等无意冒犯……何必如此……”
高处之人神色更冷:“既依附水星孝那老乌鸦,便是林某仇家。”
有人失声:“你……你是百水剑客的仇家……”
话音未尽。
那人抬手。
十余枚火球凭空凝聚,赤红如血,旋转间发出低沉轰鸣。火焰并非狂烈张扬,而是凝实如珠,光芒刺目,热浪翻卷。
下一瞬——
火球齐射,半空中红芒骤闪。
火焰贴体而上,瞬息吞没衣袍与身形。几名弟子喉间的呼喊尚未冲出口,便被炽热压回。火光包裹其身,气息断绝于一息之间。火焰收拢,只余十余点零星赤光在空中闪烁。
他们连惨叫,皆无来得及发出。焦黑残痕落地,化为灰烬。
高处之人俯视那点点火星,语气平淡:“超燃色泽,这便是了。”
山门前死寂。
方才被踢翻的老者呆坐尘中,双目失焦。眼前烈火尚存,耳中嗡鸣未散。他不知该惊恐,亦或庆幸。
高处那人脚下轻点,语声淡淡:“小飞,走。去给尰珩剑派掌门送份真正心情暴爽、独具新意的大礼。”
其足下巨兽似能通人意,巨翼一振。
“嗡——!”
嗡鸣陡涨,风压压弯松林。尘沙卷起,礼匣翻飞。黑影掠过山门,直入内山。
山门前,只余焦痕与死寂。而那嗡鸣声,远远回荡在天行山脉之上,久久不散。
次日。
贲荠国,璃州,碧郦云剑门。
房屋倾塌,殿宇残破,烟尘未散。断梁斜插地面,碎瓦如雨铺满石阶。昔日青松掩映、剑气纵横之地,此刻只余焦痕与裂缝。远远望去,三道巨大旋风尚在半空盘旋,青光缠绕,怒意翻涌,如怒龙翻海。风声撕裂空气,夹着低沉咆哮,卷动残砖碎木,将尚未倒塌之墙壁,亦一寸寸剥落。
旋风所过之处,地面如被巨锤反复砸击,青石翻裂,树木连根拔起。门中弟子四散奔逃,却在狂风裹挟下站立不稳。有人拔剑迎风而上,剑光刚起,便被旋风卷飞,身影如落叶一般抛出十余丈远。有人躲入殿内,以为可借厚墙遮蔽,却见青光如刃,硬生生从屋顶压落,屋脊崩裂,尘土四散。
“轰——!”
镇山石门发出巨响。三道青光几乎同一瞬撞上石门,裂帛般的轰鸣震得山谷回响。石门表面原有阵纹闪烁,青光压下时却如薄冰遇火,顷刻暗淡。下一息,石门崩裂,碎石横飞,入口被轰出一个巨大缺口,再无半分护佑。
半个时辰。
仅半个时辰。
碧郦云剑门,化为废墟。
而后,莱州,狯兽帮,亦是如此。此宗门,亦未撑过一刻钟。三日之间,贲荠国武林三大宗门,接连消失于世间,名号尚在,山门已空。
消息如野火燎原,街头巷尾皆在议论。茶馆里人满为患,酒肆间亦座无虚席。说书先生拍案而起,声音高亢。
“嗖——!嗖——!嗖!”
他手中折扇连点三下,语调骤急:“三道青光自天而降,转瞬化作三道巨大旋风,风声如裂帛,震耳欲聋。镇山石门被当场撞碎,‘轰隆——!轰隆——!’声震山谷,碎石飞溅,门中高手连拔剑的机会皆无!”
围观之人倒吸凉气。
有人忍不住插话:“快说说那仙人的坐骑!”
旁侧附和:“据闻是会飞的妖兽?”
“是啊,是啊,快说!”
说书先生捋须一笑,压低声音,眼中却闪着兴奋光芒:“若论那仙人之坐骑,真乃世间罕见。其身长一丈,堪比驴马,头颅硕大,两侧各生一只井口般巨目,绿光在其中摇曳,似夜火漂浮。口边獠牙外生,纹理森然,仿佛钢铁铸成。腿部覆粗硬罡毛,飞行间带起冷风。背后一双透明翅翼轻颤,振动之时嗡鸣刺耳,直钻心神。”
众人闻言,不自觉缩了缩脖子。
说书先生继续道:“若非亲眼所见,断无人信。可若真见那双巨目,只一眼,凡人胆气便先散七分。此兽飞姿诡异,角度刁钻,气息阴寒。三两息之间,便可将数十名武林高手尽数击溃。剑光未及成势,人影已被风浪卷飞。有人尚未明白发生何事,便已失去立足之地。”
众人闻言惊呼。
说书先生拍案一声,茶盏震响:“那三道旋风,便是此兽之上那位仙人所引!天风为刃,地石为沙,山门在其面前,不过纸糊一般!”
茶馆内一阵骚动。
有人额头冒汗,有人低声嘀咕。那巨目、那嗡鸣,在说书人的渲染下,仿佛就在耳边。
江湖,第一次感到恐惧。
这时,人群中忽有人发问:“那这仙人,为何接连灭此三大宗门?”
说书先生一怔,面露难色:“这……小老儿亦不得而知。江湖恩怨,向来云遮雾绕。”
有人压低声音道:“据闻与贲荠国武林第一人,百水剑客水星孝有关。”
话音刚落,旁人嗤笑:“难不成那百水剑客抢了仙人的娘子?”
立刻有人劝道:“兄台慎言!祸从口出。万一传入那位耳中,岂不自招祸端?”
那打趣之人脸色骤白,张了张口,却无言。
又有人叹道:“中州,宏枢门,亦以水星孝马首是瞻。不知……”
众人相视,皆摇头。
说书先生长叹一声,语气低缓:“江湖风起云涌,今日谁在台上,明日谁在尘中,难说,难说。或许……此番风暴,尚未结束。”
茶馆内,一时间静得出奇。而窗外风声掠过,似有远处嗡鸣隐隐传来。
———
七日后。
贲荠国,中州,宏枢门。
山门巍峨,石匾高悬,“宏枢门”三字古朴苍劲,笔势如刀。往日门中弟子来往如织,气势桀骜,出入江湖自带威压。如今山门紧闭,铁锁横陈,阵法尽开,层层光纹在山门上闪烁,却遮不住那股压抑之气。
整座宗门如临大敌。
弟子们列阵于广场四周,面色发白,掌心冒汗。有人握剑之手微颤,有人喉结滚动,连吞咽之声皆清晰可闻。空气沉闷,仿佛有无形重石压在胸口。
中央大殿内。
一名身着赤红锦袍的中年人来回踱步。步履急促,衣摆扫地,额角细汗密布。他正是宏枢门门主——周浦安。
他忽然止步,指向一旁长老,声音发紧:“还探听到何种消息?尽数说来!”
那长老面色惊慌,双手微抖:“回禀门主,门内飞鸟传书回报……那人法术诡异,可隔空制人,顷刻镇压。所过之处,山门失守,阵法崩散。其坐骑乃一巨型妖兽,名为墨蝇。此蝇凶性极盛,双目如井口绿灯,振翅之声直入心神。凡人见之,胆气先散七分。”
周浦安呼吸一滞。
长老继续道:“更有弟子亲眼所见,那仙人手持一柄青光宝扇。轻挥之下,三道巨大旋风横扫山门,石门如纸,殿宇倾塌。风势卷地,力可裂石。尰珩剑派、碧郦云剑门、狯兽帮,皆撑不过半个时辰。”
周浦安猛然转身:“此话当真?可有虚言?”
长老咬牙道:“门中弟子冒险近观,亲眼所见,绝无半句虚假。”
殿中一时寂静。
周浦安眉头紧锁,喃喃道:“难不成是五百年前叱咤贲荠国修界的蜀门门主?典籍中记载,那蜀门第十六代门主,曾为修界翘楚,诸修士见之,皆须礼让三分。只是其人早已失踪……为何如今再现?”
长老低声道:“可那人年纪不过十七八,相貌平平,身量七尺,乍一看去,不过一山野少年。”
周浦安眼中疑云翻涌:“被灭之三宗,皆依附于水星孝。如今我宏枢门亦在其列……此祸,恐难避。”
长老苦笑:“当年老门主依附水星孝,本欲求一臂之力。谁料今日,却成祸根。”
周浦安重重叹息,手背青筋微现:“多说无益,只能谨守山门,自求多福。”
话音未落。
殿外高空,忽有冰冷声音传下:“自求多福?可笑。龟缩殿内,便以为可躲过林某?未免太过幼稚。”
声音不大,却如寒针入骨。
殿内二人面色骤变,相视苦笑。
周浦安深吸一口气,抬手整了整衣襟,声音低沉:“该来的终究会来。走,出去。”
广场之上。
百年青石铺地,石雕柱环绕四周。几百名弟子列阵其间,阵脚已乱。有人抬头望天,瞳孔骤缩。
半空之中,一只巨大的墨蝇悬停。
双目如两盏幽绿明灯,冷光摇曳。獠牙外露,寒气森然。罡毛根根竖立,透明巨翼振动间嗡鸣刺耳,声浪如针,直刺心神。
仅一眼,便令人背脊发寒。
墨蝇背上,一名灰衣少年立于其上。
观其外貌,年约十七八,身量七尺,衣衫随风猎猎。面容平凡,却双目冷冽如刃。那目光自上而下俯视整座宗门,几百人皆被笼罩在其视线之中。
一人压一宗。
气势沉沉,几乎压弯众人脊梁。
周浦安踏前一步,强行稳住心神,朗声道:“仙长驾临我宏枢门,在下周浦安,有失远迎。若有得罪之处,还望海涵。殿外风烈,不如入殿一坐,容我等略尽地主之谊。”
话音方落。
一股无形之力骤然卷起。
周浦安身形离地,衣袍翻飞。灰衣少年抬手轻引,便将其隔空挟至墨蝇之前。
不足一丈。
巨目绿光近在咫尺,獠牙寒芒映入瞳孔。嗡鸣震耳,几乎压碎心神。若非周浦安强撑一口气,早已瘫软。
周浦安喉间发紧,却仍咬牙道:“仙长有话好说。你我仙凡有别,修界铁律铭文在上,修士不可伤及凡人性命……”
灰衣少年忽然轻笑。
那笑意寒凉。
他手指微抬,将周浦安再往上提了半尺,声音低沉:“铁律?你与林某谈铁律?”
他目光骤冷,语声如刀:“林某爱妻已故,而如今唯一的钟情之人,亦被水星孝所害。你跟我谈规矩?谈铭文?在林某眼中,不过尘污秽垢,残灰弃烬。”
广场之上,众弟子面色惨白。
少年声音愈冷:“此前凡以此语自恃之人,林某皆送他们一份所谓‘心情暴爽’的大礼。如今轮到你宏枢门,何必装作无辜?”
他俯视全场,目光扫过数百人。
那一瞬,几百名弟子皆觉心神被压住,连呼吸皆艰难。
周浦安脸色灰败,嘴唇颤动,却再无言语。
墨蝇振翅,嗡鸣渐盛。
风,骤起。
周浦安被无形之力悬于半空,绿目在前,嗡鸣入耳,心神几欲崩散。生死一线之际,他喉头一紧,忽然放声大喊:“我宏枢门与其余三宗不同!愿依附仙长,以仙长为尊,唯命是从,决不二心!”
其声音嘶哑,却用尽全力。
灰衣少年目光微动,眉梢轻挑:“倒是识趣。若能让林某满意,或可留你一命。”
话落,广场上宏枢门长老反应极快,转身高喝:“还愣着作甚?跪!”
几百名弟子齐刷刷伏地叩首,青石板上传出连绵闷响。
“我等愿听仙长号令,此生不悔!”
声浪回荡广场,竟带几分悲壮。
灰衣少年俯视众人,眼神冷漠如霜。墨蝇巨翼振动,风压横扫,几百人衣袍翻飞,却无一人敢抬头。
他转向周浦安,声音低沉:“水星孝在何处?”
周浦安咽下一口唾沫,连声道:“回仙长,我宏枢门依附百水剑客,不过求一依仗,并非如那三宗一般唯命是从。其老巢在坎州,百水城——百水榭。”
少年目光骤然一冷,寒意如刀:“所言属实?”
周浦安急道:“我宏枢门上下性命皆握于仙长之手,便是借我三个胆,亦不敢妄言!”
空气沉寂一瞬。
灰衣少年手指微收,手臂一挥,周浦安被向下送回。无形之力散去,“扑通”一声,周浦安落回地面,双膝发软,却强撑站稳。
墨蝇忽然振翼而起,黑影掠空,在广场上空盘旋一圈。嗡鸣如雷,风压压得众人几乎贴地。几百人低首颤抖,额头冷汗直流,无一敢与其对视。
半空之中,少年冷声道:“若百水榭确在坎州,林某不再回返。若非——尔等气息已被墨蝇记下,纵远至天涯海角,亦逃不出林某掌心。”
声音平静,却字字如铁。
周浦安连忙叩首:“我等愿为仙长效力,怎敢逃离!”
长老与众弟子齐声附和:“我等誓为仙长鞠躬尽瘁,绝无他求!”
灰衣少年冷哼一声,墨蝇振翼,黑影如箭,转瞬破空远去。
广场风声渐歇。
周浦安腿一软,一屁股跌坐青石之上,锦袍尽湿,浑身冷汗直流。方才不过一炷香,却仿佛在鬼门关前走过两遭。
长老跌跌撞撞凑近,声音发颤:“门主……我等未亡。”
周浦安望着空荡天际,苦笑一声:“是啊……宏枢门,还在。”
这句话出口,竟带几分劫后余生的苍凉。
———
百里之外。
灰衣少年立于高空,脚下墨蝇巨翼翻飞,嗡鸣轰响,云海被搅成碎浪。他衣袍猎猎,目光冷冽,遥望坎州方向。
他心中清楚,自己不过筑基之境,于修界尚属起步。
可筑基再弱,终是仙凡之别。
凡人武林,在他眼中,不过尘埃成群。
邱生水那等结丹修士,他今日尚难匹敌。但难敌,并非退却之由。
他闭目片刻。
再睁开时,杀意如霜。
手指不自觉落在腰间福袋之上,轻轻拂过。指尖触及那软布纹理,力道忽然放柔。
风声呼啸,他却低声呢喃:“香儿……绣儿……”
那声音不再冰冷,反而带着几分压抑的温柔与凄凉。
往昔画面在心底翻涌。染坊灯影,古庙篝火,翠竹摇曳,云中踏行,笑语尚在耳畔;如今却化作空寂。
他目光再度坚定,缓缓吐出誓言:“终有一日,我林大路必破结丹,踏入元婴,直至化神。凡曾沾染你二人之血者,无论身在何处,皆当清算。”
嗡鸣声更盛。
他抬首望向远方,目光如刀:“百水榭……水星孝,你逃不掉。”
墨蝇振翼,黑影穿云。
一条染血的复仇之路,直指坎州。
数月前——
“咔——”木箱松动。箱盖被他缓缓掀起。
光线从顶窗倾下,照射在飞扬的灰尘上,空气似在此刻凝固。林大路的手骤然僵住,眼瞳瞬息收缩,心跳乱作一团。
只见——
箱中,竟蜷缩着一人。
林大路愣在原地,脑中“嗡”地一声。手指微颤,喉结滚动,声音低哑而迟疑:“这……这是……一个姑娘?!”
屋外风轻,檐下风铃叮然,声声若梦。空气寂静,仿佛连心跳的回音都能听见。那一刻,山村的宁和,被命运无声之手,悄然划开一道细缝。
再二十余日前——
坤吾界,玖地星域,石元星,金遥大陆之上,启国境内,有山环水抱之地,一个小山村,两斗村坐落于此。此村名在州册,亦见于乡志。四面山青,溪水绕村而过,桃林绵延十里,烟霞笼罩,远望如梦。春来,花影摇风,莺声婉转;夏至,稻浪翻波,水气氤氲;秋深,枫叶似火,一径丹红;至冬,白雪覆檐,炊烟缭绕。风自竹林穿过,声若琴弦,轻缓而悠;日落时分,溪面金光与云影相依,天地之间一派宁和。若行人至此,听得犬吠鸡鸣,鼻尖染着泥香,心中若有烦念,也会渐渐散去。
此地民风淳厚,日出而作,日落方歇。石径蜿蜒,犬吠声远。山脚处,一老翁牵牛缓行,背影沉稳;桥畔,孩童赤足逐蝶,笑声清脆。村头那棵老树盘曲,似龙蛇卧地,树影婆娑。石凳上覆着厚厚苔痕,细看之下,竟似岁月在其上留下的纹路,默默诉说着旧年往事。
此刻,田间小路上,一少年赶着牛缓行。身着粗布衣衫,脚上是朴素的一双布鞋。步伐虽不急,却沉稳有力。黄牛的尾轻轻一甩,尘土不扬。夕阳斜照,少年的影被拉得极长,一直延向远处山坳,仿佛那尽头有未明的路。
他名林大路,十七岁。生得中等身形,不胖不瘦,面色白净,相貌平凡。若在人群中,只是寻常一介村中少年而已。可那双眼,却澄澈如泉,黑白分明,仿佛能映出青天。眼底虽平,却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执着与温厚。
忽听得田埂那头传来一声唤:“大路,回家啊?你娘找你呢!”声出者是一位老农,鬓发半白,身披蓑衣,手执锄头,眉笑如弯月。
林大路抬头,憨厚一笑,露出一排白牙:“李爷爷,我这就回。”
老农笑着点头,目送他走远,对身边人叹道:“这孩子,是林家夫妇那年在路旁拾得的弃婴,所以叫‘大路’。唉……天有命,人有缘啊。”
——
林家在村中开着一间染坊。院不大,竹篱围成,屋檐垂着风铃,风过便叮当作响。几口染缸横列其间,蒸气氤氲,水色翻腾。木架上系满彩布,随风飘动,如霞如雾。角落的石槽中,泉水清澈,透亮得能映出人影。染坊外柳影斜斜,微风吹过,便带出染布的气息——有墨青,有丹朱,有素绢,有青黛。那香混着热气,弥漫在小小院中,带着一丝人间的温度。
林家夫妇虽无子女,却将林大路视若亲骨肉。林父为人厚重,林母贤良温婉,夫妻同心,经营小坊十数载,勉强糊口,却也其乐融融。
林大路自幼聪慧,识字读书之外,亦学得染工几分。闲时帮父母挑布、磨染,偶尔也自己绘些彩样。那布上花纹或山水,或飞鸟,或鱼游水中,皆出自其手。虽谈不上工巧,却自有一股真意。
林父常在院中指点他。那日,黄昏风静,炉火犹温。染缸旁雾气缭绕,氤氲间弥漫着淡淡的蓝草香。
“染布如做人,”林父缓声道,双手按在木棍上,慢慢搅拌染液,“急不得,也不得偷懒。色未入骨,布不成彩;心不入手,手不生灵。”
林大路侧耳倾听,只见那水色由淡转深,蓝意如墨,缭绕在父亲手指间。
“世人染布多求艳,”林父继续道,“却不知艳久则俗。好色者,贵在沉稳。看那山青水碧,皆不争艳,却最耐看。染布之道,也当如此——宁不惊人,勿失本色。”
林大路低声应:“孩儿记得。”
林父笑了笑,眉目间尽是沉稳之气,“再看这绘样。你手笔虽嫩,却有灵气。只是——”他顿了顿,伸手取出一张旧布,其上印着一只展翅之鹤,羽纹分明,气韵古拙。
“你笔下之鸟,形有而神散;我这鹤,线粗拙,却神凝。差在何处?”
林大路思索片刻,轻声答:“孩儿画形太实,未留虚处?”
林父颔首,笑意深长,“不错。虚实相生,方得其气。人亦如是,行事若皆求全,反易拘泥。留三分不尽,天地自会补足。布染如命,绘线如心——心若定,则色自成。”
屋外风声轻轻,竹影婆娑,林母从厨房探出头来,笑着说道:“你爹又教你这些大道理?小大路啊,能记几分也算有福。你爹这脾气古板,嘴上不说,心里却疼你得紧。”
林父轻咳一声,假作不悦:“妇道人家,哪来这般多嘴?”
林母掩嘴轻笑,目光温柔,“我只怕这孩子长大后不在咱眼前,连家传的技艺都忘了。”
“忘不了的,”林父抬眼看着儿子,语气缓慢而笃定,“若他真有心,十年之后,一眼染布,也该让人知是林家手艺。”
风铃轻响,院中雾气散开。林母在灶前忙碌,偶尔回头,眼神里满是欣慰。林父仍在搅染,一丝不苟。那炉火映红了三人的面庞,也映红了那一片平凡又温暖的人生。
他十七之年,渐入少年思春之时。每逢集日,他常与两位好友——刘海与孙歌——结伴去镇上送布。镇上虽不繁华,却人声鼎沸,商贾往来。青石板铺街,店铺林立,茶楼旗幡招展,米行、药铺、铁匠铺依次排开。街角一座古楼飞檐高耸,檐下风铃叮当,似诉前尘旧梦。
那日,三人驾车进镇,阳光正好,微风带着布香。林大路抬眼望去,只见街上行人往来,其间有数名姑娘,或提花篮,或携青伞,或挽发如云。那笑靥如花,步履轻盈。林大路心跳微乱,目光却不敢多停,故意转开,佯作镇定,耳根却已悄然发热。
刘海瞧见,笑得打跌:“大路哥又思春了——”
语音未落,正巧有一位着淡粉罗裙的少女从旁走过,听到此话,俏脸一红,低头跑开。
“刘海!”林大路尴尬,眉微蹙,脸也泛红。
刘海年十六,个子不算高,身型略瘦,眉眼狡黠,嘿嘿直笑:“大路哥,你莫不是到如今还没摸过姑娘家的手吧?我可是摸过村西老刘家那闺女的手,嫩得像豆腐,滑得——”
“住嘴!”林大路面色通红,作势要打。
刘海“哈哈”大笑,边躲边说:“我听娘说,你爹娘托人在北山村给你说媒,是那东才私塾程先生家的二闺女,可是个美人儿呢!我前日去送柿子见过一眼——若真成了亲,大路哥这思春病也该好了!”
“刘海!”林大路怒而笑,追着跑。
孙歌在旁边,身形高壮,肤色如铜,见状哈哈大笑,声音如雷。三人一路闹至镇头,笑声散入风里,惊起路边的数只麻雀。
——
又过半月,林家夫妇将要远行。要去三百里外的青阳镇,交付一批大货,顺便洽谈分坊之事。临行前,林母细细叮咛:“大路,这两月你好生看家。听闻青阳镇近山处有仙人法地,若遇有缘,必求一符来护家平安。”
林大路点头应声,心中暗想:仙人?那怕是天外之人了。
次日清晨,晨雾犹重,天光未明,村外响起马蹄声。一辆大车自山路而来,车辕坚木所制,轮声滚滚,叮然作响。车上满载布匹,覆以油布。车夫是个魁梧大汉,满脸虬髯,声音洪亮:“林家小子!快来搭把手!”
林大路急忙迎出,见是熟人陆汉,笑着应道:“陆叔,这一路辛苦了!”
陆汉拍着胸口,大笑:“哈哈,算不得什么苦。只是这趟货重得很,怕压坏了车轴。”
二人一同卸货。阳光穿过竹篱,洒在染坊的地面,水影斑驳。陆汉抬起木箱,林大路在旁扶着。箱子沉得异样,木纹微裂,似乎装着什么重物。
林大路喘了口气:“陆叔,这一箱怎地比别的都重?”
陆汉随口笑道:“你小子几日不干活,书读多了手脚倒生锈?这箱里是上好精布,重些也是常理。”
说罢,他哈哈一笑,拍了拍少年的肩:“快搬进屋吧。日头高了,我还得赶回镇上。”
林大路点头,将箱子搬入库房。汗珠顺着鬓角滑下,落入衣襟。院中风吹过,布匹猎猎作响。
一个时辰后,货物全部卸毕。他回头喊:“陆叔,歇一歇,喝碗水再走吧。”
陆汉接过茶碗,一饮而尽,拍了拍胸口,爽朗道:“成了!这批货是给咱们广德镇富商刘员外家的,掌柜的叮嘱过,需用上好的蓼蓝浸染,规矩照旧。”
“大路,你家手艺好,好好学着,迟早能独当一面。”
“多谢陆叔教诲。”
陆汉哈哈一笑,跨上马车。车辕一抖,尘土飞扬,渐行渐远。
院中又归寂静。风过屋檐,布影轻扬。林大路擦了擦手,回到库房,依例清点货物。他打开账册,一箱一箱核对过去。到最后那一箱时,心中又起疑惑——重得太过,不像是布。
他蹲下身子,用手指扣了扣箱板,声闷。心道:不对啊,这声不似布叠之响。眉头微皱,心中迟疑片刻,终是伸手解开封绳。
于是,便有了此前林大路愣在原地的那一幕……
此刻晨光斜照,自木窗缝隙洒下碎金,映在堆布之上。染坊气息淡淡,混着草浆与石灰的味道,几匹未晾的素布垂悬梁间,微风过处,轻轻摆荡。
那是一名少女。静卧如眠,青丝散落肩头,发色若墨,映着阳光,似流光织影。她肤若初雪,白得几乎透明;唇色淡红,气息细细而微。身上衣袍灰褐为底,腰际隐约黑金织纹,纤巧中自有几分不凡,隐约透出一丝与这山村格格不入的气息。那衣料轻薄,线条柔顺,显出几分轻盈灵意,衣纹随呼吸微动,整个人像被一层薄雾笼着。空气里略带凉意,似山泉初融,让人心神一瞬恍惚。
林大路怔然,恍疑眼花。
“这……这哪来的姑娘啊?”他低声喃喃,目光在那人和堆布之间游移。
少女仍无声息,仿佛连时光都被她的气息拖缓。林大路俯下身,轻唤:“喂……姑娘?”无人应。
他沉吟片刻,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。仍无反应。
林大路鼓足勇气,他用力将人扶起,却没想到分量出奇地重,他暗暗咋舌,心道:这般娇小,怎竟沉似石?
费尽气力方才抱起,双臂微颤,口中自嘀咕:“难不成……布庄的姑娘都这般结实不成?”
正思量间,手臂一滑,少女身子微倾。那一瞬,一股未有之柔,透襟传来,他只觉脑中一阵轰鸣。
“唔——”
空气里带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清香,让人心头微微一恍。林大路的脸霎时红至耳根,慌忙稳住,目不敢斜视,只觉心跳如鼓。
“这香气……”
他慌张地将人抱稳,不敢再看,嘴角微抿,脚步凌乱,心中一片慌乱。
屋内陈设极简,只有一床一盆,皆是旧物,木香与潮意杂陈。林大路小心将人放下,正欲起身,掌心不慎碰到衣角,轻若无物,他吓得急忙缩手,移开目光,却又忍不住再看。
他僵了片刻,方才退开两步,因动作太急,反倒撞翻了旁边的木桶。清水泼洒,顺着地面流成一汪碎光。他抬头,恰与那一张静卧的面容相对——眉若远山,睫若秋羽,唇角隐约微启,带着几分天生的清冷。那种美,不似凡尘脂粉之艳,而似晨雾间初开之莲,教人不忍轻扰。
林大路怔怔望着,心头一阵乱跳,不由喃喃:“好……好美啊……”话音出唇,他便觉失言,猛然想起刘海那日笑语——“大路哥,你怕是连姑娘的手都没摸过吧?我可是摸过老刘家的闺女的手,那滑得——”
念及此处,他面上泛红,耳根也烫。可目光仍不由自主落在那少女的手上——细白如玉,指尖透粉,仿若晨露未散。他咽了口唾沫,犹豫片刻,指尖试探着碰了下,微微一触,似被柔云缠绕,却被那冰凉触感惊得心口突跳,连忙缩手。
他心头猛地一紧,“原来……真是这样……”他低声呢喃。
忽然——少女眉心一蹙。林大路心头一跳,手若触雷,连忙缩回,整个人险些失足。“糟了……”他低呼,慌乱不知所措,只得俯身拾起一床被子,为她掩盖。
“我、我并无冒犯之意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声音微颤。
下一瞬,那少女的睫羽微颤,如蝶初醒。窗外风动帘影,光色摇曳,她缓缓睁眼,眸光清冷而迷离,似未从梦境回返。“这里……是何处?”她的声音轻柔,若风拂松间。
林大路一愣,舌头打结:“我、我叫林大路……这是我家……你方才晕倒在木箱里,我、我把你搬了出来……”说到一半,便觉自己语乱,忙转身去取水:“你……口渴么?我倒水去……”脚下又一滑,碗水倾翻,溅得满地,他急急道:“我再盛一碗——这碗……烫手,小心。”
少女接过,双手微颤,低声言道:“谢你。”语调轻得似怕惊扰空气,却又透出一种天生的疏离。
林大路挠头,忙笑道:“没……没什么,我去做饭,你饿了吧?”
少女却轻轻一笑,神色温柔:“我来吧。”
不多时,灶火燃起。烟气在屋檐下打着旋,少女的身影在火光的映照下,宛如一梦。米香渐起,夹着柴火的味道,添了几分暖意。林大路靠在门边,静静望着,忽觉心底多了几分从未有过的安稳。也许……
片刻后,粥香溢满屋。少女舀起一勺,递来:“尝尝看。”
林大路接过,轻呷一口,眼神一亮:“好香。”
少女笑意淡淡,眉眼间如晨风拂柳:“你唤林大路?”
“嗯。”
“而我……似不记得我是谁了。”她神情一滞,指尖微颤。
林大路忙宽慰道:“莫急,姑娘,记不起来便先不记。待日后慢慢寻想就是。”说着挠了挠头,又笑道:“你煮饭这般香……不若,我叫你‘香儿’,可好?”
“香儿……”她轻声重复,眉眼微弯,笑意柔软,“亦好。”
林大路一怔,心中莫名一暖,那一声“香儿”落在唇边,竟似带着甜意。
饭后,香儿稍得气力恢复,执帚拭案,收拾屋舍。林大路看着,只觉目光随她的动作而转。她每弯一次腰,他便慌忙移开眼;她每回一次首,他又忍不住偷瞧。
“你为何这般看我?”
“啊?我……我怕你摔着。”
香儿低低一笑,眼角盈着微光,语气中藏着一分含羞,一分揶揄。空气似在这一笑间,柔得能滴出水。
林大路面色泛红,心跳如鼓,仿佛整屋的热气都在胸口翻涌。
忽而——院外传来脚步声。
“哎,大路哥——”是刘海。
林大路一惊,正要出门迎。
刘海的声音已近:“我娘说林伯伯与伯母远出,怕你照顾不好自己,炖了砂锅吊子,让我送过来——”
话音未落,门“吱呀”推开。
只听“咣当”一声,砂锅坠地,碎裂一地。
刘海站在门口,整个人僵在那里,眼睛瞪得圆圆。
屋内,香儿正转身递碗,林大路手忙脚乱收拾桌面。空气静得能听见火苗的噼啪。
刘海的嘴张了又张,半晌,方结结巴巴道:
“大路哥……你家……有个姑娘?”
——
启国洛州东部,山岭环绕之地,群峰耸立,尽是黝黑顽石,不见半分生机绿意。放眼望去,唯有枯死的树木与零星散落的鸟兽尸骸。望天,黑云日日低垂,压抑得令人几乎喘不过气。从空中或远处眺望主峰,依稀能见一座阴森恢弘的山门矗立,正是诡魑门所在。
山门之内,主殿尤为宏伟,却也格外昏暗。仅有的几盏幽蓝魂灯在跳跃,将人影拉得扭曲变形,投在冰冷漆黑的墙上,宛如幢幢鬼影。大殿中央,光洁如镜、却冰冷刺骨的黑石地上,趴伏着一人。此人身着蓼蓝色锦袍,袍上金线细绣繁复云纹,华贵非常,显然身份不凡。此人正是阴灵阁阁主——洛州颇具名头的结丹中期修士,邱生水。
他看上去约三十许岁,面容俊朗,本是风姿出众之人;此刻却脸色惨白如纸,一头乌发凌乱披散在冰凉的地面上,整个人紧贴大地,匍匐的姿态谦卑至极。身躯更是止不住地微微颤抖,竟如筛糠一般,满是惊惧之色。
大殿正前方,高台之上,一人负手而立,背对于他。灯光昏暗,不见面容,只隐约见得一袭深沉乌袍,其上似有暗流涌动,气息渊深如海。窥其修为,已至元婴初期境界。
他未曾转身,一个苍老而带着无形威压的声音,已然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中。每一个字,都似重锤般敲击在邱生水的心头:“老夫虽为诡魑门大长老,却至今仍不明白,为何上宗此次竟未立刻降下雷霆之怒,予以追究……”
话音微顿,那短暂的沉默仿佛令空气都凝固。邱生水伏地的身躯抖得更厉害。苍老之声再次响起,冰冷如刀:
“然则,圣物丢失,此事堪比惊天!其干系之大,后果之重,岂是你一个小小阴灵阁,能担得起的?”
地上,邱生水将头埋得更低,额头紧紧抵着冰冷的地面,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颤抖不止:“请……请大长老恕罪!属下知罪,罪该万死……但求大长老开恩,念在我阴灵阁上下五百年来兢兢业业,不敢有半分懈怠,耗尽心力滋养圣物的微末苦劳上……再……再给属下一次机会!属下必定竭尽全力,寻回圣物!”
“哼!”高台上传来一声冷哼,如同寒冰碎裂。
“五百年前,若非上宗看中你阴灵阁的《恬灵术》,能培育出至纯的玄阴魄,最适滋养圣物,这等关乎宗门气运、无上荣光的重任,又岂会落在你这小小阴灵阁头上!”
乌袍老者声音陡然转厉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:“如今,圣物在你眼皮底下遗失!上宗虽未明令限期寻回,但此等塌天大事,莫非你还敢怠慢不成?!”
“不敢!属下万万不敢!”邱生水急声辩解,几乎带着哭腔,“属下明白,属下明白!回去后,立时加派人手,便是将洛州乃至周边几州翻个底朝天,也定要查出那可恶之人的踪迹,绝不敢有片刻延误!”
高台上,大长老缓缓转身。昏暗光线下,只能隐约见得他模糊的轮廓与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睛。那目光落在邱生水背上,仿佛万钧巨石压身,连金丹运转都滞涩起来。
“邱生水,”大长老的声音平缓下来,却更添一分森寒,“你听好了——这是你,亦是你阴灵阁最后的机会。若再寻不回圣物……待门主亲自过问之时,莫说你这阁主之位,当到头了。届时——你的一切都将被一并抹去;纵是老夫出面,亦无力回天。”
邱生水听得遍体生寒,连连以头抢地,咚咚作响,急声道:“是!是!多谢大长老恩典!多谢大长老再给属下机会!属下……属下这就去寻,这就去!”
他如蒙大赦,不敢停留,周身蓝光一闪,化作一道迅疾的蓝色长芒,如同逃命般仓皇掠出大殿。
直到飞离诡魑门山门数十里之外,置身于一片荒芜山岭之巅处,邱生水方才停下。他立于黑石山顶,回想殿中恐惧,再思那丢失圣物所带来的滔天祸患,一股难以遏制的怨愤直冲顶门。
他俊朗的面容因极致愤怒而扭曲,猛地仰天怒吼,声中充满暴戾与怨毒:“可恶之人!不管你躲到天涯海角!待我寻到你,必以幽火镇,使你修为尽断,让你永无翻身之日!”
咆哮声在荒山间回荡,惊起几只食腐的秃鹫。而远在千里之外,一丝白气微颤……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