官场上的椅子,不是谁都能坐得稳。
这就衍生出了不少,虚实相交的讲究。
要是前任因为贪污腐败、乱搞男女关系被纪委请去喝茶,办公室明明无辜,也是晦气。
哪怕是后勤把地砖都给刨了重铺,新来的主官还是会生怕沾了霉运。
但要是前任高升了,比如从正科级的穷镇子,一步迈进了县府大院,成了副处级。
那这间屋子就是龙兴之地。
桌椅板凳,新领导都得留着,沾沾官气。
前任老镇长,既没进去,也没高升,心脏不好,加上被撤资的事儿一吓,提前办了病退。
这是软着陆,既无凶煞,也无喜气,平平淡淡。
宁黎没那么多讲究。
什么风水财位,在他眼里,都是扯淡。
只要拳头够硬,坐在马桶也能指点江山。
“卢主任,你去忙吧,回头下班前,再带我去宿舍认个门。”
“好的宁镇长,要是缺什么,您随时吩咐。”
卢信松了口气,没多嘴提宿舍的事。
谁不知道,为了迎接这位爷,镇里早就把二号院,给腾出来了。
问题是……
二号院西边,紧挨着的,是主管经济的副镇长杨慕灵。
中间就隔着一道红砖墙。
家属院中间一条水泥路,东边住的是镇党委的大人,西边住的是政府口的干部。
要真出了点什么事,不要等上班,大伙当天就全知晓了。
以前宁黎是家属,住杨慕灵院里。
现在他是镇长,住杨慕灵隔壁。
从睡一张床,变成了听墙根,这关系转变太刺激,卢信是决计不敢掺和的。
退出去时,眼神都不敢往另一边飘。
宁黎刚挨着真皮面坐下,下意识抬头一瞥。
巧了。
两扇门都没关。
对面屋里,杨慕灵也正坐在同样规格、只是稍微小一号的办公桌后。
两人的视线,毫无遮挡地撞了个正着。
没有火花,没有闪电。
杨慕灵眼神慌了些许,强行镇定,也不躲闪,痴痴地望着,化作望夫石。
几天前还在被窝里,为谁去倒水而打闹的两口子,现在隔着体制内的森严等级,玩起了相顾无言。
宁黎被这诡异气氛,弄得人都不好了。
起身快走了几步,把门甩上,再回身研究起房屋。
休息室里的床,是重中之重。
体制内的午休文化源远流长,很多“重要汇报”,也是在类似的床上完成的。
不过宁黎只是按了按床垫,软硬适中,床单被套都有阳光暴晒后的干爽味。
独立卫生间里,连马桶都刷得锃亮清新。
还是有用了心的。
这待遇,确实比农技站的破宿舍,强了不是一星半点。
回到老板椅上坐下,宁黎随手翻开桌上的积压文件。
全是哭穷的报表。
财政所的赤字,红得都能当过年主色调了。
十三家企业撤资后的违约金还没算清楚,光是这季度教师工资的缺口,就能让他去卖血。
宁黎还在叹气,又有人敲门。
“笃笃笃。”
“进。”
来都是清水镇党委副书记,三把手吴林。
管党群和人事,位置很重,但实权有限,俗称“管帽子的不管事”。
“宁镇长,刚忙完手头的事,过来跟您汇报个思想。”
换言之,是来表明态度,拜码头了。
希来集团的投资虽走,但谁人不知,财神爷的香,还是得烧在宁黎这儿。
“吴书记,坐,我这也没什么好茶,凑合尝尝。”
宁黎起身把他让到待客区沙发,两人扯了几分钟咸淡,大多是吴林在表态。
废话很多,只有一句是有用的:
“宁镇,以后要是动干部,还得您把关,组织程序我会盯着。”
人事权是书记的命根子,吴林敢这么暗示,说明他也看出了朱广白的颓势。
宁黎刚预备送走笑面虎,门又响了。
这次进来的,是刚被火线提拔的关长宇。
副书记和副镇长两人还握了手,心照不宣。
派出所虽说是县局垂直管理,但经费、维稳、扫黄打非,哪样不得听镇里的?
特别是关长宇现在挂了副镇长的衔,那名义上就是宁黎的人。
啪!
吴林走后,关长宇直接并腿立正,抬手大声敬礼。
“镇长!清水镇派出所所长关长宇,向您报到!”
这态度就比老吴直白多了:老板,刀磨好了,你说砍谁?
宁黎笑道:“老关,又没外人,搞这一套干什么?坐。”
“嘿嘿,礼不能废。”
关长宇不傻,相反比起霍玄,还更懂什么叫低调。
他报告的内容也更有实质作用,主要都是一些工作心得,未来计划。
宁黎虽是世家出身,但对特殊行业也不是全然通透。
诸如安全、财税之类的事务,门门道道太多,很多时候都必须专业的人来做。
宁黎向来喜欢甩手掌柜,不然也不会着重培养了自家老婆。
不过,出身决定高度,他的很多想法,也能够为关长宇打开思路。
两人互补不足,聊了有半个小时。
关长宇离开前又道:“宁镇,我琢磨着,新班子刚搭起来,所里的队伍得整顿。”
“陆觉平时跟孙冕混得太近,这次王楼村的事儿,虽然没证据是他点的火,但他给凶手通风报信,也是极有可能的。”
“我打算明天开大会,扒了他警服,以此杀鸡儆猴。”
宁黎点点头:“你们所里的内务,你看着办。”
“我相信你能做好,不过要注意程序,别让政法委于书记难做。”
“明白!请领导放心!”
送走这员虎将,主管建设的冯相、主管农业的谢江也陆陆续续来了。
基本做的事情都是一样的,无非是借口不同罢了。
这一下午,宁黎嘴皮子都磨薄了一层,茶水也喝了三壶。
要还是在农技站修拖拉机,别说众星捧月,这些人多看他一眼,都算他输。
眼看着挂钟指针,快指向了五点。
噗、噗!
又一次敲门声响起,力道很轻。
宁黎揉揉眉心,大概猜到是谁了。
“请进。”
杨慕灵进来后,顺手合上了门。
宁黎应付式地假笑着,女人瞧了有些心塞。
“宁镇长,我……来向您汇报工作。”
宁黎也没坐着装大爷,来到待客区长沙发前,握手后坐下。
“杨副镇长,请坐。”
杨慕灵刚一落座,双腿就习惯性地并拢,小腿向一侧倾斜,双手交叠放在平坦小腹上。
姿态优雅,端庄中透着媚意。
这是宁黎手把手教出来的“官太太坐姿”。
在家里,为了纠正这姿势,两人没少在地毯上滚作一团,最后又变成了负距离教学。
宁黎看她这副样子,一时也不知道,该讽刺还是唏嘘。
女人轻声道:“工作我都写在报告里了,反正……镇上的经济,也是我搞砸的。”
“你现在是镇长,我是你的副手。”
“公事也好,私事也罢。”
“阿黎,说吧,你想怎么收拾我?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