宁黎的大手,干燥、有力,掌心还带着老茧。
以前每次摸到真丝睡衣里面,她总嫌弃太过粗糙,磨得娇嫩的皮肤泛红,嗔怪着把他拍开。
现在,宁黎礼节性地一触,连她的手掌,都没包住。
杨慕灵忽然希望,他能稍微用点力就好了。
像以前在床上那样,霸道地扣住她的手腕,把她按进枕头里。
用出让她喘不过气来的力度,宣示主权,该多好。
那样至少证明,他还在乎,还有情绪,哪怕是恨也好啊!
“辛苦了,杨副镇长。”
宁黎一触即分,没有任何停留、暗示。
完全和对待其他人一模一样。
这一刻,杨慕灵才真切地感觉到,那个总是跟在她屁股后面喊老婆……
会在下雨天把夹克脱下来顶在她头上,经常被窝里把她小脚捂在心口的男人……
大约,的确,是真的死了。
杨慕灵都不记得,她是怎么把手收回来的。
全世界都好像在这一刹那,抛弃了她。
感觉,不是失恋,更像丧偶。
上午的就职大会,对杨慕灵来说,就像是一场醒着的梦魇。
主席台上,朱广白主持会议,发言后,苏雨青代表市委组织部讲话。
台下黑压压一片人头。
全镇正副股级以上干部,各村支书、主任,个个挺直腰板,装模作样。
轮到宁黎做述职演讲。
杨慕灵侧着脸,忘了要在台下众多下属面前,维持她的高冷人设。
贪婪地盯着男人的面部表情。
高挺的鼻梁,抿紧的薄唇,说话时微微滚动的喉结。
以前她最喜欢咬这些地方,每次都能让他浑身一颤,接着就是狂风暴雨般的反击。
她也听清了他在说什么。
每句话都掷地有声,调性十足。
他偶尔也会偏头,扫过主席台上的其他人,还似乎掠过了她的脸。
杨慕灵心一抽,刚想示好,又发现他只是凑巧路过。
巨大的失落,让她羞耻又难过。
跟着想到,台下曾经想方设法巴结她、这几天又忙着看她笑话的人,现在一定在心里疯狂嘲笑她。
确实是她活该。
会议终于结束了。
按照体制内规矩,上面领导来了,再强调八项规定,到了饭点,工作餐该招待还是得招待。
宁黎正式进入风和县官场圈子,建立人脉,这顿饭更是必须。
邓柏和苏雨青见他来头不小,自然也要上赶着巴结一二。
能上桌陪同的,更得是镇里的核心班子成员。
杨慕灵不想去,她现在就是笑话,去酒桌上丢人现眼吗?
但朱广白临出门时,特意回头喊道:“杨副镇长,一块去吧!
你是经济建设的主力军,苏处长和邓部长都在,你要多汇报汇报工作!”
汇报工作?
汇报她是怎么,把全镇十几个企业搞跑的吗?
还是汇报她是怎么,把新镇长给“睡”没了的?
杨慕灵心里泛苦,但人在官场,身不由己。
这饭,一定得吃。
一行人簇拥着苏雨青和邓柏,浩浩荡荡出了镇政府大院。
刚到大门口,就听见人喊:“姐夫!姐夫!嘿!看这边!”
宁黎本能眉头轻皱,微微侧头,循声望去。
许白英和杨子穆,领着一些路人,离他们不远,不断挥手致意。
前丈母娘眼里,想要替代女儿,亲自上马的冲动,又不知道放大了多少倍。
宁黎淡淡扫了母子俩一眼,便继续谈笑风生。
苏雨青和邓柏一看这场面,就将事情猜了个七八分。
也就装聋作哑,不会没眼色地去问一句“谁啊这是”。
队伍继续前行,杨家人被晾在路边。
杨子穆悻悻道:“妈,姐夫这……没听见?”
“听见了!肯定听见了!没看他往这儿看了一眼吗?”
许白英自我安慰道:“人家现在是镇长!大庭广众怎么能随便认亲戚?”
杨子穆恍然大悟,大声显摆:“对对对!要注意影响!
都听见没?新来的镇长!是我姐夫!亲姐夫!
怪不得我姐这次没当上镇长,敢情咱家这交椅,让我姐夫给抢了!”
“都是一家人,肉烂锅里,谁当不是当啊?”
旁人一听这话,忍不住笑道:
“我说这老杨家的,脸皮是猪皮做的吧?咋那么厚呢?”
“前几天不是满大街嚷嚷,说人家宁黎是窝囊废,逼着人家跟闺女离了吗?”
“还要把闺女卖给县长儿子呢!”
“就是,我都听说了,人宁黎就是被这娘俩给赶出门的。
现在看人家发达了,又舔着脸贴上去叫姐夫?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!”
“什么东西!”
“放你娘的屁!”许白英当场就炸了,跳脚骂道。
“哪个老骚货嚼舌头根+?站出来!”
“谁说我家慕儿跟东子离婚了?都是谣言!是有人嫉妒我们家!”
“什么孙公子、李公子的,是他们追我家慕儿,我们家慕儿眼界高,根本没瞧上!”
“我们只认宁黎这一个女婿!”
走在队伍最后面的杨慕灵,听到这些话,羞得都快哭了。
妈,快别说了,还嫌不够丢人啊!
中午十二点,风和县,县长办公室。
孙长河用力抓着话筒:“找着了吗?”
“怎么还没找到?大活人还能凭空消失了?”
“再去王楼村!挖地三尺,也得把他给我找出来!”
孙长河此时很是震怒。
就在不久前,他收到了朱广白抽空打来的电话。
终于得知了,清水镇新任镇长是谁。
本来宁黎的希来集团背景,就让他很是忌惮。
现在又多了一个仕途上的不明背景,愈发心慌。
和朱广白思路差不多,他也是想着,如果不是上头有人,市委组织部不会专程派人护送。
小看一个有身份的人不要紧,民众都可以骂皇帝。
问题是,他还得罪大发了,几近公开地支持自家儿子,去抢人家的老婆。
这不是曹贼,应该叫一炮害三贤!是真会死人的!
然后,他也和朱书记一样,照例先问候了,不知道死哪去的孙冕一顿。
孙长河眼下的右眼皮,跳得很厉害。
从昨晚开始,这就没停过。
左眼跳财,右眼跳灾。
他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,从不信这些封建迷信,只在乎权力关系。
但最近太多坏消息让他心里发毛,不祥的预感无端蔓延。
再次打给老婆,女人又哭得鬼哭狼嚎。
“老孙啊!我就这一个心头肉啊!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,我也不活了!”
“哭!就知道哭!慈母多败儿!”
孙长河烦躁地盖下电话。
砰!
几乎和话筒发生同步联动,办公室木门,突然被人推开。
孙长河勃然大怒,待看清来人,又不敢出声了。
稍微靠后的四人,脸色冷硬,眼神如铁,都不认识。
但孙长河认识领头的人、他胸前别的徽章、他们独特的气质。
青云市纪委副书记刘昭,在县委书记程书达带领下,进来就说:
“孙长河同志,有些情况,需要你跟我们走一趟,说明一下。”
孙长河有无数个问题想问,但最后选择了不做挣扎。
不到几分钟,他被市纪委带走的消息,就传遍了全县。
……
清水镇,清水大酒店。
在镇上还称得上有点档次,虽然只是一间三层楼私营饭馆。
菜单上也没什么夸张的山珍海味,但酒肯定是不能差的。
矿泉水瓶子里灌茅台,是基本操作。
此时,气氛热烈祥和。
苏雨青居中而坐,宁黎坐在主陪位置,朱广白和邓柏分列左右。
杨慕灵作为唯一的女性副镇长,被安排在了最下首,负责给领导添茶倒酒。
这也是规矩。
女干部在酒桌上,除了喝酒,最大的作用就是当高级服务员,用美色调节气氛。
邓柏刚端起酒杯,想代表县组织部向苏处长敬酒。
包厢门忽然开了。
秘书小王神色慌张,脚步匆忙进来,径直凑到了桌前。
邓柏一猜就出事了,也不假装训斥不懂规矩了。
小王当众恭谨道:“程书记打电话来说,市纪委刘副书记亲自带队,就在五分钟前,把孙长河县长带走了……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