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慕灵一再对自己说,除了宁黎,她没有伤害任何人。
但无论怎么想,她都忍不住对眼前的姑娘产生愧疚。
“我……我不会伤害你们的!”
杨慕灵想说,那些事她也不知情,但又有什么用呢?
她的到来,除了再次让王秋紧张外,还吵醒了她的妹妹。
揉着眼睛的王昭看清她后,好似见到了专吃小孩的恶鬼。
哇一声缩到了姐姐身后,紧张地抱着大腿肉。
昨天在镇政府大门口,姐姐带着她,就是跪在这个漂亮的大……坏女人面前,求她交出害死妈妈的凶手。
结果她们连睡觉的地方,都被烧了。
在几岁孩子眼里,杨慕灵和孙冕,都是坏人。
她的反应无比真实,比直接扇女人两耳光,还要让她难受。
杨慕灵也不敢再往前一步,轻声道:
“王秋,我没别的意思,也不是来替谁当说客的。”
“今晚过来,我就说三件事,说完你们听不听,都是命。”
“第一,孙家我也得罪了,我当初确实是瞎了眼。
为了往上爬,跟宁黎离了婚,想攀孙家的高枝。
但那是以前,直到现在,我跟孙冕也没领证,手都没让他碰一下。
哪怕不当这破官了,我也绝不会嫁给一个放火杀人的畜生。”
“所以,你也别把我当成他家里人,你恨他,我也恨。”
王秋抿着红唇,依旧一声不吭。
但莫名觉得,这女镇长说的,应该是实话。
“第二,我想请你们上车,跟我去镇上。
我家现在就我一个人住,房子还算宽敞,有热水,有吃的。”
王秋摸着妹妹头发,道:“杨副镇长,您的好意我们心领了,但高攀不起。
您家这门槛太高,我怕我们姐妹俩进得去,出不来。”
周围也不是没有亲戚邻居,要收留她们,舅舅老华都说过。
但王秋不想把祸水引到旁人家里。
放火的人既然敢烧屋,就敢接着杀人,谁沾上这俩孤儿,谁倒霉。
再有,时间长了,也是个问题,她不愿有人为难,更不想让妹妹再次受到伤害。
至于去仇人家里住?除非她脑子被驴踢了。
杨慕灵苦笑道:“没事,你再考虑考虑,先听听这第三件事,也许能救你们的命。”
“明天上午十点,市里会派人送新镇长来清水镇上任。”
“我知道你想说什么,告状无门,官官相护是吧?但这次不一样。”
“以前不管你怎么闹,这案子顶多就在县里打转。
孙长河是县长,公检法都是他的人,怎么压也就是他一个电话的事。”
“但明天来的新镇长,来头很大,送他来的,是青云市委组织部。”
“等车队一到,你就带着妹妹,往新镇长的车头前跪下喊冤。”
“当着市里领导的面,孙长河也不敢乱来!”
王秋的死灰表情,忽然有了一抹亮色。
拦路告状在戏文里常见,但在现实里,是真拿命去赌。
她是风和县一中的尖子生,学生会的干部,虽然比不上大学的半接触社会,但还是懂一些门道。
官场有官场的规矩,尤其是越级上访,是所有当官的大忌。
只要这事儿一捅出去,新镇长接不接一回事,市里的领导只要看见了,就是严重的政治事故。
为了颅顶的乌纱帽,他们也不得不查。
但同样的,如此一来,如果事情本身不好办,也就等于得罪了市里领导。
一个县级领导的公子,都能随意整出家破人亡的惨剧。
再高一层的出手,有心的话,恐怕不用天黑,人就会完全消失,还找不出任何犯罪证据。
虽然时代变了,但几千年的经验都在说,民告官,即便能赢,归根到底也是官斗官,只是因为需要,才有了结果。
王秋有些拿不准情况,毕竟书上说的,未必是真。
索性暂时放下仇恨问道:“杨……杨副镇长,你为什么要帮我们?”
“我看过你的资料,不瞒你说,我也是县一中出身,我们算得上是校友。”
杨慕灵笑得善意且怀念,她现在对这姑娘也是颇为喜欢。
没多问话,说明她是懂得官场道理,人又长得貌美,天生就容易获得好感。
如果还能保护自身,但凡心怀善意的人,都会多几分欣赏。
但王秋并不开心。
可能是在想,今后她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,继续念书。
杨慕灵连忙收敛表情。
“你可以当作,我不是在帮你们,我是想……赎罪,也是想让孙冕那王八蛋去死。”
“我今晚来这儿,就是想带你们到镇上,明天早上,好让你们在最合适的时机,拦下领导。
你觉得我是骗你的也好,不敢去也没事,大不了大家一块死。”
说完,杨慕灵转身拉开车门,没回头再看一眼。
“等一下!”
王秋急忙弯腰抱起妹妹,冲到了副驾驶门边。
“杨镇长,开门!我们去!”
……
清水镇家属院,深夜。
杨慕灵从柜子里翻出两床新被褥,那是她刚和宁黎结婚时置办的,一直没舍得用。
她把姐妹俩安顿在客房,烧了热水,煮了两碗鸡蛋瘦肉面。
看着俩孩子狼吞虎咽,连汤都喝得精光,也没多说什么,转身回了主卧。
关上门,卸了妆,女人钻进了被窝,精致的秀脸愈显苍白。
习惯性翻身伸手,往身侧一摸。
宁黎往常睡觉的位置,只剩冰冷的床单。
枕头上似乎还残留着,男人常用的洗发水味道,淡淡的薄荷香。
这点残存的气息,让女人心如刀割。
“宁黎……你是不是不会再回来了?”
哪怕她这次把孙冕斗倒了,把镇长的位置抢到手了……
会在半夜给她煮红糖水、会在下雨天去单位门口接她的男人,也再不是她的了。
女人的眼泪,再次无声滑落。
……
次日,上午九点半。
清水镇政府大院门口,镇党委书记朱广白不停抬腕看表,望着通往市里的国道方向。
在他身后,专职副书记吴林、纪委书记、各个副镇长,按照官职大小,一字排开。
谁站第一排,谁站边上,学问很深,错一步都是政治事故。
但彼此早就排练无数次,基本也不可能会出错。
“我说朱书记,这都九点四十五了,怎么还没影?”
“急什么?”
“市委组织部领导送人,晚点是常有的事。”
又是几分钟后。
“来了!新镇长来了!”
众人神情一凛,齐齐停下私语,一直眼光对齐!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