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慕灵确实很想再次,和宁黎一起吃早餐。
不然她也不会每次都刚好,这个时候过来,就是因为知道,他也一定会来,时间卡得刚刚好。
眼下,就算宁黎厌恶她,鄙视她,对她冷嘲热讽,冷言冷语,杨慕灵也会觉得安心。
但她确实不敢奢望,他会主动邀请,即便只是吃包子。
杨慕灵还怀疑是幻听,愣了一下,神色一喜:“好。”
老华也惊呆了,没想到副镇长身手这么快,一个晃神,她就坐到了宁黎对面。
宁黎还给她盛了碗粥,点上几个小菜。
“谢谢你,宁黎。”杨慕灵声音很轻,怕吓跑了这点难得温存。
宁黎笑道:“客气什么,以前咱俩也是一口锅里搅食吃的,虽说那是以前了。”
杨慕灵呼吸一乱,手又在抖,定定神,啃起包子。
她吃东西很斯文,是机关里练出来的做派。
吃东西不能大口,得嚼烂了咽,跟当官说话一样,得含蓄。
“对了,还没恭喜你,王家的灵棚,今早没了。”
“嗯?”
杨慕灵嘴里的食物还没咽下去,腮帮子鼓着,眼神茫然。
她一大早就来了街上,还真不知道后半夜发生的事。
宁黎解释道:“王秋爹妈的尸身,在堂屋停着,本来等着给个说法,好入土为安。”
“这下省事了,一把火连人带屋,全烧成了灰。”
“听说火大的时候,还能听见尸体被烧得滋滋响,油都爆出来,啧啧。”
哐当。
杨慕灵脸色一白,筷子掉在桌上,脑里已有了画面。
焦黑的横梁,烧成碳的人形,还有挥之不去的烤肉味。
胃里刚压下去的酸水,忽然就往上冲。
女人连忙转首捂嘴,差点一阵干呕。
宁黎也没递纸,冷眼看着。
“你这么聪明,应该猜得到,这火是谁放的。”
“放火烧尸,这绝户计,也就你那位孙公子干得出来。”
“呵,呵呵……”
宁黎凄凉地笑了两声,起身把早饭钱拍在桌上。
“杨慕灵,我有时候真挺佩服你。”
“为了顶官帽子,找这么个变态玩意儿当枕边人。”
“你自己照照镜子看看,你以后要是跟了他,还能洗得干净吗?”
宁黎从前有多爱这女人,现在就有多恨。
或者说,是怕,他很不想去猜测,这女人会不会,也不是什么好东西!
男人狠狠心,跨上自行车走了。
身后杨慕灵的眼泪鼻涕,把早上化好的妆,冲得一塌糊涂。
……
八点不到,宁黎就到了农技站。
这地方是清水镇的事业单位,不像镇政府大院门禁森严,大门口也没武警站岗。
刚准备干活,站长甘俊义就拿着一份红头文件,过来道:
“小宁啊!好事!大喜事!”
“朱书记亲自签字,决定把你调离农技站,去镇大院!核心部门!”
宁黎扫了一眼薄纸。
调令很标准,连公章都盖得端端正正。
去向:清水镇信访办。
职务:协助信访办主任林民华同志开展工作。
这字眼,很有意思。
协助,意味着没有实权,不算正式任命。
还是副科级干部,去给一个副股级办事员当副手?
这是哪门子平调?羞辱还差不多!
“哦,信访办啊。”
“甘站长,我这算不算高升?脱离一身机油味,去大院里喝茶看报纸了?”
甘俊义笑容停不到一秒,更灿烂了:“那当然!小宁你是人才,放在咱这儿屈才了。”
“信访办是接触群众的第一线,最容易出成绩。”
“以后你要是发达了,可别忘了咱们这帮老兄弟。”
这老东西。
前天抓宁黎时,他还一脸苦相装无辜,现在恨不得拿扫把,赶紧把人扫地出门。
谁不知道,现在的信访办就是火山口。
王楼村刚死了亲人的村民,指不定什么时候又会把大门给堵了。
这时候把他调过去,就是要让他去顶雷,去挨打,最好是被失去理智的家属一板砖开了瓢。
借刀杀人,朱广白玩得挺溜。
“行,感谢组织信任,也感谢甘站长这两年的栽培。”
宁黎起身收拾东西。
“那我就不留你了,大院那边催得急。”
甘俊义一秒钟都不想让他多待,转身就走。
没过多久……
啪!
红头文件也被宁黎团成一团,投进了墙角的废纸篓。
他现在确实要出门,但不是去大院报到。
甘俊义来之前,他就收到崔川的电话,让他现在就去青云市。
到底是自己老妈,心疼儿子,宁家的反应相当迅速。
……
临近中午十一点,朱广白收到了老林的汇报消息。
宁黎没去信访办,连镇政府大门都没迈进来一步。
朱广白又打电话给了甘俊义,确定他也不在那边。
这是公然抗命啊!
朱广白轻笑冷哼:“好小子,这把柄是你自己送上来的。”
体制内最忌讳不服从组织安排。
这下好了,回头开个常委会,哪怕不能开除,也能给他背个处分,把人先挂起来。
只要宁黎在这体系内一天,他就有无数种办法给他整活。
叮铃铃……
朱广白还没想好用哪个法子,桌上电话就响了。
朱广白赶紧调整呼吸,双手捧起话筒。
“喂,您好。”
“广白同志,是我。”
“县长好!您有什么指示?”
“四件事,你拿笔记一下,很重要。”
孙长河语速很快,没有平时的拿腔拿调。
“第一,下午两点,我带队,还有分管招商的副县长,招商局局长,我们要再去一趟你们镇。”
“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,把十三家准备撤资的企业老板,都要请到镇上来。”
“即便不能挽留,也必须搞清楚他们为什么集体反水!”
“第二,你们那位老镇长,今天早上就给县里递了申请书。”
“说是心脏病犯了,要回老家休养。”
“批了。”
朱广白暗骂,这是看势头不对,怕王楼村事情烧到身上,加上企业撤资的大雷,提前提桶跑路了。
退休待遇保住了,锅全甩给了还留下来的人。
这话倒是没错,老镇长昨晚上还在清水镇二号院,连夜收拾了个床位。
不过,他毕竟月底退休,提前一点,也不会有人为难一个老人。
“第三,市委组织部刚刚通气,对于清水镇的新任镇长人选,市里已经定了。”
“明天就会空降到位。”
朱广白给这操作整不会了。
空降?直接绕过县委推荐程序?
这是不是意味着,市里对清水镇现在的班子,已是极度不信任,乃至愤怒?
这位新来的,是来杀人的?
是谁?哪路神仙?
朱广白刚想试探性问一句。
孙长河声音却突然压低了,少有地慌乱道:
“还有最后一件事。”
“广白啊,你让人去打听一下孙冕。”
“他手机关机,传呼不回,车也没回家。”
“这小子平时虽然胡闹,但从来不会不接我电话。”
“我怕是……”孙长河意思很明白,怕被黑吃黑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