轰隆隆!
一阵摩托车引擎发动声,吓醒了四仰八叉的杨子穆。
他迷迷瞪瞪撑开眼皮,长沙发上空荡荡的,孙冕不见了。
杨子穆寻思着,孙冕是想赶在天亮前回县城,免得被人给堵在杨家院子里不好看。
毕竟现在外面都在传,王楼村的烂事跟孙家有关,这时候低调点也对。
杨子穆使劲爬起来,酒喝多了,还在头昏脑胀,跌跌撞撞就往院子外面冲。
“孙哥!慢点骑!我送送您!”
刚冲出门槛,杨子穆嘴巴就闭上了。
院子大门敞开,地上躺着大红色摩托车,车大灯没开,发动机还在响,前轮空转,呼呼生风。
孙冕人呢?
杨子穆挠了挠鸡窝头,傻眼了。
这附近可是开阔地,除了有些年头的老槐树,连个躲猫猫的地方都没有。
“孙哥?孙大少?”
杨子穆跑出去百十米,连个人影都没瞅见。
不可能,这大活人还能凭空蒸发了?
该不会是王楼村的刁民,把孙大少给套了麻袋吧?
呸!借他们八个胆也不敢!
杨子穆还在执着找人,王楼村大街,也有人跪着流泪。
王秋手搂着已经被吓晕过去的妹妹王昭,膝盖下还是热烫的灰土。
十几分钟前。
好不容易盖起来的瓦房,还好端端地立在那儿,堂屋中间还停着爹妈的尸身。
王秋守在灵前,好不容易把小妹哄睡着,自己也才刚闭了一小会儿眼。
忽然,一阵汽油味,钻进了鼻腔。
没等反应过来,几个蒙着脸的男人,冲了进来,捂住了她的嘴。
王昭也给提溜了起来。
“唔……唔!”
王秋拼命去抠那人手背,姐妹俩还是给扔到了,大门外的马路上。
噗!!!
屋内的火苗一下蹿了起来,红得发黑。
几个放火的畜生,也趁着夜色,跑没影了。
“爸!!妈!!”
王秋爬起来就要往火海里冲,她不能让爹妈死了还受这份罪!
“妮儿!别啊!不能进去啊!”
周围早就被惊醒的邻居们,七手八脚地把王秋给抱住,按在地上。
消防大队在县城,赶过来起码要三四十分钟。
大伙急忙拿着脸盆、水桶,去村头的机井里打水。
等天稍微亮点,三间瓦房已经变成了,一堆还冒着黑烟的破烂。
全村的男女老少都来了,脸上全是烟灰,沉默地站着,谁也没张嘴。
村西头平时最爱占小便宜的王婶,这会儿也红着眼圈,从家里拿来两件大褂,给只穿着单薄衣物的姐妹俩披上。
这事谁干的,还用问吗?
除了还没偿命的孙冕,除了丧心病狂的县长公子,还能有谁?
王秋呆呆看着废墟,擦着妹妹脏兮兮的小脸,道:“大家伙都回吧。”
“孩子,你也别太……”
王婶还想劝,王秋又道:“我不告了。”
“我们不闹了,我不想让我妹也死了。”
“孙冕今天能烧了我爹妈的尸体,明天就能让我一家死绝,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!”
“我怕他们也报复你们!”王秋看着周围乡里,无语凝噎。
老天爷既然不长眼,既然公理正义都死了,那她认输还不行吗?
众人也都叹了大气,面色既不甘,又无奈,也心慌。
王秋说的,他们自然早想到,还想了很久。
都是一个村的,父老乡亲帮受苦受难的孤儿去县里吵,去镇上闹,为了人心公道,都不是问题,谁都义不容辞。
但如果为了帮人,搞得自己也走投无路,山穷水尽呢?
那可是县长儿子,即便能战胜,又要付出多大代价?得再死多少个人?
包子铺老华也过来道:“孩子,你爹妈早走了,原本也就是个形式,你也别太难过了。
等屋子能进人了,咱们收拾下骨灰,就葬了吧,其他的你也别多想,总会有法子的!”
王秋点点头,也不知道听进了多少。
此刻她双眼失神,迷茫中,似乎看见了昨天下午,光着膀子流着血的男人。
“宁黎……你不是说要给我个说法吗?这就是你的答案吗?”
……
啪嚓!
清水镇农技站单人宿舍里,一声爆裂。
水杯摔在水泥地上,水花溅了一地。
门口专门来找宁黎报修的老乡,吓了一跳,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错了。
“大叔,对不住,手滑了。”
“您是说,麦子收割机坏了是吧?我收拾一下马上过去,您先回。”
把一头雾水的老乡送出门。
宁黎表情再次阴冷。
烧了?
全烧了?
昨天他才刚给了王秋承诺,今天凌晨,家就没了。
祸不及家人,可是连道上混的小流氓,都懂的规矩。
你他妈连这点人性都不要了?
行,你不是喜欢玩火吗?不是喜欢仗势欺人吗?
老子今天就教教你,什么叫不讲理!
宁黎转身抓起手机,拨通号码。
“喂?”
舅舅崔川睡意迷朦,大概是在温柔乡里还没起来。
“舅,我是宁黎。”
崔川了解自己外甥,虽然有时没大没小,但整体还是讲礼貌的。
这么一大早打来扰人清梦,肯定是有意外发生。
“出什么事了?”
“王楼村被点了。”
“我昨天刚护下来的俩姑娘,连个收尸的屋子都没剩下。”
崔川立马道:“明白了,你让扣下的人,已经在我们手里了。”
“好,我知道了……舅,麻烦你再给我妈打个电话。”
“我代理镇长的事,让他们动作快点,哪怕还没盖章,先让组织部把口风放出来。”
“好,这事包我身上。”崔川答应得很痛快。
宁黎不能擅自给宁家人打电话的禁令,老爷子还没解,他也只能找自己了。
“还有第二件事。”
“告诉看着孙冕的兄弟们,这孙大少既然喜欢跑,那就别让他站着了。”
“先把他左腿一寸寸敲碎了,再把脚筋也挑了。”
“别急着动右边的,留到下午,再来一次。”
“得给他点时间,让他好好体会一下,什么叫绝望,什么叫因果报应。”
把人废了,崔川也不是没经验,一点一点地,就很少了。
不过,孙冕干的破事丧尽天良,崔川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。
圈子里的规矩就是如此。
你要讲法律,我就跟你讲法律,你要耍流氓,我就比你更流氓。
“行,这小子现在就是案板上的肉。”
“还有,昨晚放火的那几个,也不能让他们跑了。”
挂了电话后,宁黎也算是出了口恶气,心情略微好一些。
一出门,就看见老杨坐在台阶上,手还捏着昨晚没喝完的半杯残酒。
“小黎,我想回家了。”
宁黎看着失魂落魄的老人,心里也不是滋味,让他再相信自己一次,就把老丈人送走了。
之后骑上自行车,又晃悠去了镇上老华的包子铺。
老华看起来精神不济,眼窝深陷。
见宁黎坐下,叹了口气,也不问吃啥,直接端上来两笼猪肉大葱包子。
“老华,怎么了这是?”
“宁兄弟,你还没听说?王家昨晚被点了。”
“听说了,有人坏事做绝,报应不会远了。”
老华不信这一套:“唉,这世道,只有穷人遭报应的份。”
两人正说着,一阵熟悉清香飘了过来,杨慕灵进门了,接着又不动了。
“杨副镇长,来都来了,坐下一块吃点?”宁黎热情招呼道。
杨慕灵望着最熟悉的陌生人,心里忽然冒出一个荒唐念头:
要是时光能倒回,那个还没签离婚协议的上午,该有多好!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