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嗯?”
“杨副镇长,我是不是听错了?”
朱广白很不理解,我是为了帮你未婚夫,去整治刚被你扫地出门的前夫。
这种好事,你居然反对?
杨慕灵了解机关单位里的整人把戏,再次道:
“朱书记,宁黎同志此前两年,在农技推广、良种培育上,也是有成绩的。”
“信访工作方面,他没有任何相关的调解经验。”
“今天王楼村的人刚来闹过,把他推到信访第一线,太危险了。”
派出所所长霍玄是朱广白的铁杆,马上歪着嘴笑了一下。
“杨副镇长这话就有失偏颇了,做基层工作的,哪有什么危不危险?都是为人民服务嘛。”
“既然没有经验,那就更得在实践中学习,谁不是从新手过来的?”
“下午你也看见了,宁黎一人就震住了一百多号暴……咳,群众。”
“这就说明,他有魄力,有胆识,是干信访的好苗子!”
党政办主任吴定国也加入了围剿。
“我赞同朱书记的提议。”
“现在是特殊时期,撤资潮搞得镇里人心惶惶,维稳压力巨大。”
“咱们需要宁黎这类敢打敢拼的干部,顶在前面。”
杨慕灵咬着下唇,看向其他人。
专职副书记吴林在喝茶,假装看天花板。
老镇长更是早就闭目养神,仿佛灵魂出窍。
即便杨慕灵再怎么反对,他们也可以召开镇党委常委会,跳过她这个副镇长,来决定宁黎的调动。
所谓民主,实则还是拳头大的人说了算。
朱广白见杨慕灵还要张嘴,语气加重道:“这事儿不用讨论了。”
“明天一早,发文,把宁黎的组织关系,转到信访办去。”
散会后,杨慕灵不知道是怎么走回办公室的。
信访办直面社会最尖锐的矛盾,每天要面对的,是失去了理智、没了活路、或者干脆就是无理取闹的各色人等。
按照规定,一旦辖区内发生严重的越级上访,或者在信访过程中出现意外伤亡,具体负责人是有一票否决责任的。
轻则处分,重则开除公职,还要追究法律责任。
孙冕这招太毒了,不用自己动手,只要安排几个地痞流氓去闹几次,宁黎这辈子就毁了。
女人抓起电话,拨通了自家号码。
“谁啊?这个时候扰人清梦,找死呢?”
孙冕大舌头,含混不清,一听就是喝大了。
杨子穆还在劝酒:“姐夫,好酒量!再走一个!”
杨慕灵胃里一阵翻江倒海,强忍着恶心道:
“孙冕,是不是你让朱广白这么干的?”
“让宁黎去信访办,你想让他死?”
“哟,心疼了?”
“我说杨慕灵,你这就不对了,马上都要跟我进洞房了,怎么还惦记着那个只会骟猪的废物呢?”
“是我又怎么样?”
“老子就是让他知道,得罪了我孙大少,别说是在清水镇,就是在整个风和县,他也得给我爬着走!”
“我要一点一点玩死他,看他在刁民的口水里淹死,被烂番茄砸死,哈哈哈哈!”
“畜生。”杨慕灵冷冷道。
“你还敢骂我?杨慕灵,摆正你的位置!”
“老子愿意娶你,是给你脸!别给脸不要脸!”
“昨晚王楼村的娘们,不也跟你一样,假正经吗?”
“说什么家里男人老实,结果呢?几杯酒灌下去,也就是那回事儿,该怎么叫还得怎么叫。”
“一个农村破鞋,玩也就玩了,死了是她命贱,没享福的命!”
孙冕肆无忌惮地亲口承认,毫无人性,也没有悔意。
杨慕灵愤怒的同时,又陷入了自我怀疑。
这就是她挖空心思想要攀附的豪门?
这就是她宁愿抛弃相濡以沫的爱人,也要嫁的丈夫?
杨慕灵尖声吼道:“孙冕,你现在立刻滚出我家。”
“我不走又能咋样?这房子写你名了?”
孙冕还没说完,电话忽然被抢走了。
许白英叫道:“慕儿!你疯了?怎么跟孙少爷说话呢?”
“我告诉你,孙少爷今晚就住这儿了!家里我说了算!”
“你赶紧给我死回来,把衣服换了,伺候孙少爷醒酒!”
“妈刚还在跟孙少爷商量,把日子提前,这个月就把喜事办了!”
“冲冲喜,把外面不干不净的晦气都给冲掉!”
“你想嫁,那自己嫁给这畜生吧。”
杨慕灵重重砸下电话,拉开抽屉,翻出和宁黎的合影。
照片虽然被戳破了,但男人的眉眼依旧温和。
杨慕灵把照片贴在心口,像个被全世界遗弃的孩子,缩在椅子里。
“宁黎……我想吃你做的面了……”
……
农技站,夜色浓重,田野里的蛙鸣声吵得人心烦。
宁黎光着膀子,坐在宿舍门口。
脖子上缠着紗布,隐隐透着血色,稍微一动就扯得生疼。
他面前摆着张折叠桌,两瓶老雪花,一盘花生米,还有半斤切好的猪头肉。
对面坐着杨慕灵的父亲,老杨,端着一次性塑料杯,抖着手,红着眼。
“小黎啊,喝。”
“爸,慢点喝,没人跟你抢。”
宁黎现在还愿意这么叫,是因为老杨始终当他是儿子。
前岳父的事,他不好评价,但他保持尊重和理解。
老杨一仰脖,火辣辣的液体,烧得他老泪纵横。
“我对不起你,我管不住家。”
“慕灵是我惯坏了,她妈是个势利眼,我也是个没用的软蛋。”
“我要是稍微有点当男人的本事,也不至于看着你们俩好好的日子,过成这样。”
老杨说着,伸手抓住了宁黎胳膊:“我今晚来,就一件事。”
“爸,你不用这样,有事你说,一切有我。”
“我刚才从家里出来,看到孙家畜生还在我家耍酒疯。”
“我想好了,明天早上,我就拿着绳子,去孙家大门口,在老槐树上,吊死我自己。”
宁黎吓得肉都掉了。
老实人逼急了,也会咬人。
只不过老杨咬的是自己,用的是命。
在这传统的县城社会,老丈人吊死在女婿家门口,就是泼天的诅咒。
到时候别说结婚,孙长河这县长都得被口水淹死,直接下课。
这婚,肯定是结不成了。
这是老杨能想到的,唯一能替女儿止损,替前女婿出气,也替惨死保姆赎罪的办法。
惨烈,决绝,悲壮,迂腐。
宁黎急忙放下筷子,拿起酒瓶,给老杨满上,安慰道:
“爸,我谢谢你,但没必要,一条好命,换个人渣,亏了。”
“我知道你看不起我这法子,觉着窝囊。”老杨哭着笑道:“但我真的没办法了,我想不到别的辙。”
宁黎看着老丈人斑白的鬓角,轻声道:“你放心,婚结不成,你也死不了。”
“因为,新郎官去不了现场。”
今晚舅舅派来的人,就会去杨家村。
孙冕一旦出了村,就会被马上带走,接着成为死人。
老杨没听懂,也没听清,酒劲一上来,脑袋一沉,直接趴在了桌上,睡死过去,鼾声如雷。
在那之前,他说道:“小宁,老实说,我一早觉得,你不是普通人。”
“以后你要是有出息了,我希望你看在,和慕儿两年夫妻恩爱的份上,念在我把你当亲儿子看待的份上,你放慕儿一马,好吗?”
“求你了,你就当可怜一个将死之人!”
宁黎给老丈人披了件衣服,起身望着远处的黑暗。
毕竟是一起生活过的家人,看出他一些问题,很正常。
哪怕是误打误撞,也说对了。
只是放不放过杨慕灵,不在于他啊!
……
凌晨两点,杨家小院。
客厅里的灯亮了一宿,这会儿才熄。
院门被推开一条缝。
孙冕推着杨子穆的红色摩托车,探头探脑地钻了出来。
刚才他接了个电话,对方就说了两个字:“成了。”
“妈的,吓死老子了,一堆贱骨头,现在也不用烧了!”
孙冕跨上摩托车,一脚踩着火。
轰隆隆的引擎声有些炸耳,他也管不了那么多。
现在只想赶紧离开,这个倒霉的地方。
今夜无星无月。
风很大。
月黑风高,杀人夜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