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。
宁黎被肚子里的叫声闹醒,动静比闹钟准时,也比它难伺候。
农技站这鬼地方,也不知道当初是谁选的址。
真做到了“面向农村、服务基层”,方圆二里地,除了庄稼地,就是防风林。
宁黎泡面早就吃顶了,想要不把胃饿坏,就得动腿。
步行去清水镇街上,少说得走二三十分钟,当晨练也好。
宁黎紧赶慢赶,总算闻到了人间烟火气。
老华包子铺内,两口大铁锅架起,笼屉里冒出白气。
他和杨慕灵,以前也没少来这儿。
家里不做早饭,两人骑着车,有时她坐在自行车后座上,搂着宁黎的腰。
说起来,也就是前几天的事,现在却好像隔了半辈子。
老华正在揉面,他记性好,手艺也硬,镇上的人都买账。
“杨……小宁来了啊?老规矩?韭菜鸡蛋包子,豆浆?”
见到客人,老华扯着嗓门就喊。
全镇都知道宁黎被“休”了,他也就不问,杨副镇长为什么没跟来。
“不吃素了。”宁黎坐下道:“来六个纯肉的,得吃点荤腥,补补。”
“哟,太阳打西边出来了?以前你媳妇,不都是怕你三高,让你少吃油腻吗?”
“我这都二十四了,正是长身体的时候,吃点肉怎么了?
再说,现在没人管了,我想吃龙肉都成,只要你能弄来。”
“哈哈,龙肉没有,驴肉倒是有半锅昨晚剩下的。”
老华不用异样眼光看人,笑着揭开笼屉,热腾腾的肉香,立马窜上桌。
嘭嘭嘭!
一阵摩托车声,从街头飞了过去。
五六辆车后座上都带着人,哭丧着脸,有人头上还缠着白布。
阴沉沉的气场,大早上,也挺晦气。
老华叹了口气道:“唉,真是作孽。”
“老华,这谁家啊?大清早的出殡呢?”
“还能是谁,王楼村的王驰一家。”
“刚才过去的是王驰大舅哥,前些天还来我这帮工呢。”
宁黎知道王驰,有点智力障碍,但有力气,人老实,十里八乡有名的苦力。
这年头,憨子能娶上媳妇,得是祖坟超级加辈地冒青烟。
“一家子?出什么大事了?”宁黎吞下半个包子,随口问道。
“别提了,王驰媳妇,你也见过吧?以前常来镇上赶集,长得挺水灵。
当年落水还是王驰把人捞上来的,人家为了报恩,就嫁了。”
这剧本宁黎熟,放在话本里,得是佳话。
但在现实里,往往就是悲剧开头。
“这不是俩闺女都挺争气嘛,大女儿长得漂亮,书也读得好,就快上大学了。
王驰媳妇就去了县城里,给人当保姆,想多赚两个。
结果那家儿子是个畜生。
喝了点马尿,看着小媳妇模样俊,就把人给办了。”
“媳妇性子烈,觉得自己脏了,给王驰打了个电话,说完就跳了河。
王驰接到消息,骑着摩托车往县里冲,半道上跟大货车怼上了。”
“两口子前后脚都没了,家里就剩下两个女娃。”
宁黎手上剩下半拉的肉包子,忽然就不香了。
这世道嚼起来,偶尔是会有点发苦。
普通人在滚滚红尘里,并非视若草芥,而是根本就是。
遇上有钱有势还喝醉酒的混账,除了拿命去填,连说理的地方都找不到。
法律、公理、正义……在裤裆面前,有时候走得还没那辆大货车快。
“那醉鬼呢?抓了吗?”
“抓个屁,听说当晚就找人去谈赔偿了。
这种事,只要人死绝了,再多的钱也就是个数字。
给两孤儿一笔钱,这事儿最后肯定也是定个性,说是通奸或者感情纠纷,也就结了。”
这剧情听着耳熟,太阳底下,果真就没新鲜事。
有人想当人,就得有人当鬼。
不过老华多半也是道听途说,未必结局如此。
宁黎没再说话,把剩下的包子塞进嘴里。
“杨副镇长!这么早啊?”
老华的招呼打得有点突然,转音很明显,也很尴尬。
还偷瞄了宁黎一眼。
宁黎有些好笑,难不成,还怕两口子打起来,砸了他的摊子?
其实闻到熟悉的花香味,他不用回头,也早知道是谁。
杨慕灵离得不远,也肯定看见他了。
但宁黎饿啊,得先吃饭,现在包子才是正主。
杨慕灵也不说话,大概是在等他先开口,哪怕是讽刺她两句。
宁黎索性不理她。
这女人就是惯的,以为离了婚,他还得像条狗似的围着她转。
不管是摇尾巴还是狂叫,总之得有点反应。
不好意思,今天宁大爷没那闲情逸致。
昨晚上,从小粘到大的小猪猪都放下身段,主动和他告白了,宁黎现在正得意着呢!
“老板,两个素包子,一碗豆浆。”
杨慕灵声音挺轻,像是昨晚没睡好,嗓子眼还没打开。
她在宁黎侧后方坐下了。
两人以前吃饭,都是脸对脸,鼻对鼻。
现在好了,成了背对背,别说拥抱,说话都是奢侈。
宁黎很快吃完了,习惯性往裤兜里一摸。
空的。
这两天有点飘,出门居然忘了带钱包。
手机,好像也没带。
而且……
这两年每次出来吃早点,都是杨慕灵掏的钱。
她说管账是女人的事,他在外面不能手太散。
说得好听,不就是想把男人的经济命脉,攥在手里,免得他在外面花天酒地。
女人也是傻,以他的颜值,真有那心思,多的是人倒贴,还得变着花样地给他钱。
宁黎也不放心上,冲着正战略性擦桌的老华笑道:
“老华,对不住了,昨晚洗衣服忘了把钱掏出来,手机也落家里了。
先记个账,明天一准给你补上。”
这事在小镇上也算常见。
街里街坊的,赊个账也就是一句话的事。
“这有啥?”老华大手一挥,“谁还没个忘性?走你的。
“别说几个包子钱,就你这体格,赊我这当帮工都行!”
老华声有点大,估计是怕宁黎不自在。
“谢了。”宁黎转身就走。
一只手忽然伸到老华面前,捏着一张十块纸币。
“老板,他的账,我结了。”
杨慕灵也不看宁黎。
这动作她做了无数次,没什么新奇的。
但老华却是第一次愣了。
这钱不太好办啊!
前妻给前夫买早点?
在清水镇这地方,估计能被闲得蛋疼的老娘们,聊出八百个版本。
“收着吧。”宁黎笑道。
“有人愿意做善事,也不能拦着不是?”
老华这才收走。
宁黎也不马上走了,就看着杨慕灵的脖子。
以前,他最喜欢在上面种草莓了。
“谢谢杨镇您,破费请我这顿。”
这话一出来,杨慕灵身子一定,脸红得好似真被宁黎偷亲了。
眸里的水雾,也快溢了出来。
平平无奇的一句话,其实是他们的暗语。
两人还没离婚那会儿。
经常把床折腾得嘎吱响,连床板都快塌了。
事后,她总是懒得连手指都不想动,还特别喜欢摆副镇长的谱。
气还没喘匀,就指使男人给她端水,给她做全套按摩。
做完之后,杨慕灵就会奖励似地,亲吻他一下。
宁黎也会没皮没脸地回一句:“谢谢杨镇长请客。”
谢谢她身子的这顿大餐。
那会儿多有情趣,闺房里天天洋溢着,没羞没臊的快乐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