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水镇政府,党政大院。
镇党委书记朱广白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,无可奈何地尝试挽留。
“刘老板,这到底是为什么?
我们镇为了配合兴望电子投产,专门修了一条柏油路,甚至还要给你批二百亩的扩建用地!
这些政策放眼全县,也是独一份!”
刘老板支支吾吾道:“朱书记,不是我不识抬举,实在是……”
“你也别问了,违约金我一分不少,按合同赔!这生产线,我今天必须拉走。”
朱广白放下话筒,气得脑壳疼:“妈的!一个个都中了邪?”
企业主们就跟约好了。
半小时前还跟你亲如一家兄弟,半小时后就老死不相往来,非走不可。
党政办主任吴定国,小声说了一句。
“书记,刚得到消息,希来集团的态度也很坚决。
咱们放在监管账户里的两百万前期引导资金,都被退回公账了。”
朱广白一听就傻了,这要是闹不好,别说风和县,青云市都得来过问。
按照现行的官场考核机制,招商引资是一票否决权。
大大小小的副科正科,要是完不成每年的GDP增量任务,别说升迁,年底能保住职位,都算祖坟冒青烟了。
县委孙县长为了希来集团的项目,大会小会讲了不下十次。
现在煮熟的鸭子不仅飞了,连锅都给砸了。
杨慕灵也有些坐不住了。
这些企业大部分都是冲着她的面子来的。
虽说招商时,宁黎也可能到场,以前她也没觉得有什么。
宁黎除了会跟他们吃吃喝喝,一点正经本事没有,全是她在后面运筹帷幄。
“慕灵同志,你倒是说句话啊!”朱广白急眼道。
“这些老板都是你的关系,平时叫得亲热,怎么关键时刻全反水了?”
“是不是你那边出了什么岔子?还是得罪了什么人?”
杨慕灵喏喏道:“书记,我也不清楚,我刚给陈总打电话,他没接。”
“没接?你就不会去厂里堵人?”
“堵住了也没用,我让人去看了,设备在拆,连食堂的大米都扛上车了……”
朱广白无可奈何,只能先让人把所有企业老板,都请到礼堂会面。
如此的鸡飞狗跳,自然引起了孙冕的注意,继而也清楚了事情的大概。
简而言之,杨慕灵这两年引进的企业,全都要撤。
孙冕一听也有些莫名其妙,但马上联想到,清水镇出事,那不就等于风和县也有问题。
县里总共也就十二个镇,哪一个经济突然不行,他爹这县长都得跟着倒霉。
孙冕和镇委们一样,此时也顾不上宁黎,急忙联系孙长河。
孙县长顾不上问细节,立马表示要赶来清水镇看看。
孙冕自然无所谓,事情通知了,其他事他帮不上忙,也不想多掺和。
既然没人有空招待他,还是去别处找点乐子。
刚出大院,他又遇见了杨子穆,两人立马勾肩搭背,一拍即合。
“走,去找你姐夫……”
“您才是我姐夫!”
“桀桀桀……”
两人刚走,院子外面,又忽然传来一阵动静。
咚咚咚!
农村红白喜事才会用的锣鼓,直接穿透会议室双层玻璃窗,砸得众人晕头转向。
“谁?谁在这个节骨眼上添乱?”
“吴主任,去看看!是不是拖欠工资的工人来闹事了?”
如果是群体事件,今天这盖子就真捂不住了。
吴定国还没起身,门口就有个小干事进来道:
“书记,不是闹事的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是……送锦旗的。”
朱广白不禁发懵,这倒霉日子,谁还会给镇政府送锦旗?
难道是前两天整治违建,几户刁民想通了?
不管怎么说,锦旗总比横幅好。
“走,去看看,不管是给谁送的,这时候都得把面子撑起来。”
镇委领导们立马鱼贯而出,杨慕灵也只能跟在后面。
大院门口,一辆蓝色双排座小货车横着,车斗上站着几人,吹着唢呐。
车下站着个中年男人,见到有人出来,几步上前笑道:
“哪位是领导?我们要当面感谢!”
朱广白上前两步握手:“我是镇党委书记朱广白,老乡,这是有什么喜事啊?”
“朱书记好!我叫徐东来,我们是来感谢咱镇上英雄的!”
中年男人一扬手,一卷红色锦旗哗啦展开。
“见义勇为真英雄,舍生忘死铸精魂。”
一旁还有一行小字:“赠:风和县清水镇,宁黎同志。”
见到这儿,现场众人都迷糊了,朱广白更是尴尬不已。
这个宁黎,不会是预备定性为盗窃嫌疑犯,全镇通报批评的那位吧?
杨慕灵也使劲眨眨眼,以为看错了。
吴定国反应快点,凑上去问道:“这位同志,你会不会搞错了?”
“我们镇是有叫宁黎的,但就是个技术员,怎么就见义勇为了?”
“那没错了!就是他!”
“昨天晚上七点半,我闺女不小心掉进市里的护城河,水太急,周围人都没敢下!”
“就是这位宁黎兄弟,二话没说,噗通就跳进去!”
“把我闺女救上来后,还跟着送去市人民医院,一直守到半夜十二点!”
“为了感谢他,我拿出五千块钱,人家说,这是他应该做的,钱一分不要!”
“昨晚我就拉着他,在我家住下了,今早才让我开车送回来。”
“这样的好同志,难道不该大张旗鼓地表扬吗?”
徐东来眼圈泛红,说得情真意切。
周围看热闹的人,也越来越多。
“嚯!原来他昨晚在市里救人啊!”
“那派出所抓人家干啥?”
“不是说昨晚撬了农技站的保险柜吗?”
“你傻啊?人家七点多就在市里救人,一直待到天亮,怎么回来撬保险柜?”
“七十多公里路,他会飞啊?”
议论声嗡嗡地往朱广白耳里钻。
时间对不上了。
农技站失窃的时间,是凌晨一点左右。
这个时间点,宁黎正在几十公里外的市里,躺在别人家里睡觉。
不在场证明,铁得不能再铁!
朱广白血压在飙升。
抓宁黎,是为了给孙县长家的公子出气。
现在好了,气没出成,屎盆子好像要扣到自己头上了。
滥用职权,诬告陷害?
“请问,宁黎同志人呢?”徐东来左右张望。
“朱书记,我还得当面给他鞠个躬呢,他人哪去了?”
“额……这个……那个,宁黎同志在协助我们,调查一些工作上的事情。”
“在哪儿?”
徐东来也不是好糊弄的,他是省城磬丰机械厂的车间主任,这官腔一听就不对味。
“是在派出所吧?”人群里不知道谁喊了一道。
宁黎确实是在派出所。
审讯室,也叫滞留室,没有窗户,灯泡瓦数也不太够。
宁黎坐在特制铁椅上,手腕搭在挡板上,没上铐。
所长霍玄还是留了一手的。
万一这事儿翻了,他可以说是“请回来配合调查”,没上手铐就不算正式拘捕。
闲得无聊的宁黎,没多久就等来了孙冕和杨子穆。
“啧啧啧,看看,看看,这不是那位,只会给母猪接生的宁大才子吗?”
“昨天不是挺横的?踹门,打人,牛逼坏了?”
“怎么着,换个地方坐坐,椅子够凉快吧?”
“告诉你,我刚去看了下卷宗,情节特别严重,数额特别巨大。”
“十万块啊,这要是判下来,少说也是个无期,搞不好还得吃枪子。”
杨子穆也跟着嘿嘿乐道:“姐夫……哦不,孙少,您看这人是不是吓傻了?话都不会说了。”
“傻点好啊,傻了才不知道,柜子锁是我找锁匠配钥匙开的。”
“钱?根本没丢,就在霍所长的保险柜里躺着呢!”
“不过这不重要,重要的是,我说你是贼,你就是贼。”
宁黎平静地看着小丑:“孙公子这么大方?把作案细节都告诉我?”
孙冕嚣张道:“告诉你能咋地?你去告我啊?谁信啊?”
“你现在就是个刚被离婚、心理变态、穷困潦倒的流氓犯!”
“而我?我是风和县未来的主人,是你前妻的新男人!”
“等你在牢里踩缝纫机时,我会帮你好好照顾杨慕灵的。”
“你是不知道,那女人身材是真带劲,等我也玩腻了,就让她……。”
砰!
宁黎忽然暴起,拳头直挺挺地砸在孙冕鼻梁正中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