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武十六年九月初十,胡惟庸伏诛次日。
应天城下了一场雨。
雨不大,细细密密的,从卯时下到辰时,把菜市口刑台上的血迹冲刷得干干净净。可那股血腥气,还在空气里飘着,散不去。
东宫后苑的薯地里,郑和披着蓑衣,蹲在垄边查看雨水会不会冲了新苗。昨日的消息他听说了,可他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害怕。他只知道,李师傅让他守着这片地,他就得守着。
文华殿西配殿里,李真站在窗前,望着外头的雨幕。
朱标坐在案后,面前摊着毛骧连夜送来的名单。
三十七个人。
胡惟庸的党羽,一夜之间抓了三十七个。有六部的郎中、员外郎,有地方的知府、知县,还有几个连官身都没有的幕僚、门客。
“王文华还是没有抓到。”朱标开口。
李真转过身。
“毛指挥使怎么说?”
“他说,王文华像凭空消失了一样。那夜胡惟庸让他走,他就再没露过面。锦衣卫查了他所有可能去的地方,老家、亲戚、朋友,都没有。”
李真沉默片刻。
“殿下,王文华知道的事,恐怕比胡惟庸还多。”
朱标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所以得找到他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毛骧那边还在查。可我觉得,他可能已经不在应天了。”
李真走到舆图前,看着那张标着五省红点的地图。
“殿下,臣在想一件事。”
“讲。”
“胡惟庸倒了,可他养的那些人,不会都倒。王文华这样的人,还会躲在暗处。他们会想办法报复,会想办法翻案,会想办法——”
他回过头。
“想办法让殿下坐不稳。”
朱标看着他。
“你是说,这事还没完?”
李真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望着窗外那片雨幕。
九月十一,雨停了。
朱标去北镇抚司,亲自见了几个被抓的胡党。
第一个见的是户部郎中郑友德。
郑友德被押上来时,已经没了人样。三天三夜的审讯,让他瘦得脱了形,眼睛深陷下去,嘴唇干裂出血。
“郑友德。”朱标开口。
郑友德抬起头,看清来人,浑身一震。
“殿……殿下……”
朱标看着他。
“你在户部五年,朕一直以为你是个能做事的人。郁新也举荐过你,说你有才干,可以重用。”
郑友德眼泪涌出来。
“臣……臣有罪……”
朱标没有打断他。
郑友德伏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
“臣收了胡惟庸的银子,替他办事。山东那个刘文举,是臣牵的线。王勉回来,臣也知道。可臣不知道他会杀那么多人……臣真的不知道……”
朱标沉默片刻。
“你不知道?”
郑友德拼命点头。
“臣只知道递消息,不知道他会杀人。臣以为,他就是想在朝中多些人脉……臣真的不知道……”
朱标站起身。
“郑友德,你在户部五年,经手的钱粮无数。你替胡惟庸办事,收了多少钱,你自己心里清楚。你不知道他杀人,可你递出去的消息,让多少人死了,你知道吗?”
郑友德瘫软在地上,说不出话来。
朱标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停住脚步。
“郑友德,朕给你一条活路。”
郑友德猛地抬头。
“你把知道的事,一五一十说出来。说清楚了,朕留你一命。”
九月十二,郑友德招了。
他招出了六个人——都是胡惟庸安插在六部的眼线。有户部的,有刑部的,有工部的,还有两个在都察院。
毛骧拿着名单,连夜抓人。
一夜之间,又抓了七个。
加上之前的三十七个,一共四十四人。
朱标看着那份名单,手微微发颤。
四十四个人。
胡惟庸这些年,在朝中安插了四十四个人。这些人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,可关键时刻,都能替他办事。
“李真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说,还有没有?”
李真想了想。
“殿下,臣以为,一定还有。胡惟庸做事,向来留后手。这四十四个人,是他明面上的。暗地里的,恐怕还有。”
他看着朱标。
“王文华就是一个。”
朱标点头。
“让毛骧接着查。”
九月十五,德州行在。
朱元璋看完应天来的密报,久久没有说话。
陈公公跪在下首,屏住呼吸。
“四十四个人。”朱元璋终于开口,“胡惟庸这些年,养了四十四个人。”
陈公公不敢接话。
朱元璋把密报放下。
“标儿这事,办得不错。”
陈公公抬头。
“万岁爷的意思是——”
朱元璋站起身,走到帐门口。
北风吹进来,带着草原上枯草的气息。
“他亲自审了郑友德,亲自过问每一个案子。他没有急着杀人,而是让郑友德招供,再按供词抓人。”
他回过头。
“这叫什么?”
陈公公想了想。
“这叫……稳。”
朱元璋点头。
“对。稳。他学会稳了。”
他看着北方那片苍茫的天。
“陈伴伴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告诉标儿——朕很高兴。”
九月十八,应天城。
朱标收到父皇的口谕时,正在后苑看郑和种秋薯。
他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“殿下?”传话的太监小心地问。
朱标摆摆手。
“知道了。”
太监退下。
李真站在一旁,没有说话。
朱标望着那片薯地,望着那些正在劳作的监生,望着郑和蹲在地头用小竹片松土的样子。
“李真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父皇说我‘稳’了。”
李真点头。
“殿下确实稳了。”
朱标看着他。
“是你教的。”
李真摇头。
“臣只是种薯的。殿下是自己长的。”
朱标沉默片刻。
“李真,你知道吗,我以前最怕的,就是杀人。我怕手上沾了血,怕夜里睡不着觉,怕变成父皇那样的人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可我现在知道了。有些人不杀,会有更多人死。”
李真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看着那片薯地。
风从南边吹来,带着泥土的气息。
九月二十,锦衣卫传来消息:王文华找到了。
不是在应天,是在山东。
他扮作商人,想从登州出海,被人认了出来。当地官府把他扣下,连夜押送进京。
九月二十三,王文华被押进北镇抚司。
朱标没有审他。
他让毛骧审。
三日后,王文华招了。
他招出了胡惟庸最后那封信是写给谁的——写给脱古思帖木儿的。信上说,他若出事,让脱古思帖木儿趁机南下,应天必乱。
他还招出了一件事。
周七背后那个人,他见过一面。
“那人五十来岁,中等身材,说话带着南直隶口音。他来找周七的时候,我在胡府远远看了一眼。周七叫他‘先生’。”
毛骧追问。
“叫什么?”
王文华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只听周七叫他‘先生’。”
九月二十五,李真看着那份供词,眉头紧锁。
“先生”。
又是“先生”。
程先生、王先生、现在又出来一个“先生”。
这个人,到底是谁?
他忽然想起那夜在马车里,陈公公说的话。
“有些人,不在朝堂上,不在官员名册里,可他们就在那儿。他们替人办事,拿人钱财,从不留名。”
那个人,就是这种人。
“李真。”朱标的声音把他拉回来。
李真抬头。
“殿下。”
朱标看着他。
“你在想什么?”
李真沉默片刻。
“臣在想,那个人,会不会就在宫里。”
朱标眸光一凝。
“宫里?”
李真点头。
“周七是宫里的人。他杀人,有人替他善后。善后的人,能让锦衣卫查不到痕迹——这样的人,一定在宫里。”
他看着朱标。
“殿下,宫里的事,臣查不了。”
朱标沉默。
良久。
“我去见一个人。”
九月二十六,朱标进宫。
他去的是坤宁宫。
马皇后正在佛堂里念经,听见通报,放下念珠,起身迎出来。
“标儿?怎么这时候来了?”
朱标行礼。
“母后,儿臣有事想问。”
马皇后看着他。
这孩子瘦了,也黑了,可眼神比从前稳了。
“说吧。”
朱标道:“母后,宫里有没有一个人,五十来岁,中等身材,南直隶口音,专门替人办那些不能见光的事?”
马皇后沉默片刻。
“你问这个做什么?”
朱标道:“儿臣在查一个人。他杀了很多人,可查不到他背后是谁。”
马皇后看着他。
良久。
“标儿,有些事,不该问的,别问。”
朱标一怔。
“母后——”
马皇后抬手止住他。
“你是监国太子,该管的管,不该管的,放手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你父皇心里有数。”
朱标沉默。
他明白了。
那个人,父皇知道。
九月二十八,德州行在。
朱元璋收到马皇后的信。
信很短,只有几行字。
“标儿来问过了。我让他别问。你心里有数就行。”
朱元璋看完,把信折好,收入袖中。
陈公公站在一旁,垂首不语。
“陈伴伴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那个人,你还查吗?”
陈公公道:“万岁爷让查,奴婢就查。万岁爷不让查,奴婢就不查。”
朱元璋看着他。
“你说,查不查?”
陈公公沉默片刻。
“奴婢以为,查出来,不如不查出来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查出来了,万岁爷就得处置。不查出来,万岁爷还能用。”
朱元璋笑了。
笑得很轻。
“陈伴伴,你跟了朕二十三年,最懂朕的,就是你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帐门口。
北风吹进来,带着草原上的寒意。
“传旨回京——让太子继续监国。朕明年开春再回去。”
陈公公叩首。
“遵旨。”
十月初一,应天城。
朱标接到父皇的旨意,久久不语。
明年开春才回来。
这半年,他要独自撑着这个天下。
李真站在一旁。
“殿下。”
朱标抬起头。
“李真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说,我能撑住吗?”
李真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望向窗外。
窗外,秋阳正好。
东宫后苑的薯地里,新一茬秋薯正在生长。
“殿下,”他轻声道,“臣不知道。但臣知道,这片地,您撑住了。”
朱标顺着他的目光望去。
郑和正在地里忙碌,那些监生跟在他身后,一垄一垄地翻土、施肥、浇水。
绿油油的藤蔓铺满了地,一眼望不到头。
他忽然笑了。
“好。那就接着撑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