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武十五年九月十八,应天府,秋雨。
雨从卯时下起,到申时还没停。
李真站在东宫廊下,看着檐外雨帘。雨丝密得像织布机上绷紧的经线,把天地间缝成灰蒙蒙一片。
怀恩从雨里跑来,袍角湿透,脸上却带着喜色。
“李师傅,江宁县来人报信——第二批秋薯,收了。”
李真转头看他。
“多少?”
“亩产三十二石。”怀恩的声音压得很低,却压不住那股兴奋,“比春薯还多一石。”
李真没有说话。
他望着雨幕,良久,轻轻点了点头。
三十二石。
第一批春薯三十一石,第二批秋薯三十二石。数据稳住了,说明不是偶然,是真的能种。
红薯这东西,在大明,活了。
“太子殿下知道了吗?”
“知道了。殿下让奴婢来请李师傅,去文华殿议事。”
李真点头,举步入雨。
怀恩撑着伞追上来,被他摆手止住。
“不用。”
他就那样走进雨里,任凭秋雨浇透官袍。
怀恩看着那道背影,怔了一下。
李师傅变了。
从前那个处处小心、步步谨慎的李师傅,如今走路时脊背挺得更直了。
文华殿西配殿,今日多了几个人。
除了朱标、宋礼,还有两个生面孔——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,一个三十来岁的中年官员。
朱标见李真进来,抬手示意。
“李真,来见过两位。这位是户部侍郎郁新,这位是国子监祭酒宋讷。”
李真行礼。
郁新——这个名字他知道。洪武年间的理财高手,后来官至户部尚书,以清廉著称。宋讷——更不用说了,国子监祭酒,掌太学,门生遍天下。
两人也回礼。
郁新目光在李真身上停留片刻,笑道:“久闻李少詹事大名。今日一见,果然是少年英才。”
李真逊谢。
朱标让众人落座,开门见山。
“今日召诸位来,是为甘薯推广之事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第一批试种,应天、太平、镇江三府,成绩斐然。父皇有旨,明年扩种五省——山东、河南、湖广、江西、浙江。每省选三府试种。”
郁新点头:“户部已开始核算种苗、田亩、人工之数。只是——”
“只是什么?”
“只是种苗不够。”郁新道,“东宫现有母薯三千余株,每株可剪藤三十,得苗九万。九万苗,种九千亩,勉强够三府。要扩种五省,至少需母薯三万株。”
李真在心里飞快盘算。
三万株母薯,需要多少地?多少时间?
“郁侍郎,”他开口,“母薯培育,需一年时间。明年要扩种五省,今年就必须备足种苗。”
郁新看向他。
“李少詹事有何高见?”
李真起身,走到墙上挂的大明舆图前。
“应天、太平、镇江三府,今年秋薯已收,可留部分作种。但这还不够。”
他指着图上几个点。
“臣建议,今年冬季,在应天府选暖地,搭暖棚试种冬薯。若能成功,明年开春即可多得一季种苗。”
宋讷捋须道:“冬季种薯?古籍无载,可行否?”
李真道:“古籍无载,臣可以试。”
殿中一静。
朱标看着他。
他知道李真不是信口开河。这人每走一步,都有把握。
“好。”朱标道,“吾拨银五千两,让你试冬薯。”
李真叩首。
“臣必不负殿下。”
议事散去,郁新单独留下。
他走到李真面前,拱手一礼。
李真还礼。
“郁侍郎有何赐教?”
郁新看着他。
“李少詹事,老夫有一事不明。”
“请讲。”
“甘薯此物,老夫查了户部历年档册,从未有载。李少詹事从何处得来?”
李真沉默片刻。
“古籍残卷。”
郁新点头,没有追问。
他顿了顿,忽然压低声音。
“李少詹事,老夫有一言相告。”
李真凝神。
郁新的声音更低了。
“胡惟庸前日召老夫过府,问起甘薯之事。老夫说‘不知’。他又问户部拨银多少、种苗几何、何人经办——老夫皆以‘不知’对。”
他看着李真。
“老夫不怕他。但老夫要告诉你——他在盯这件事。”
李真心头微凛。
“多谢郁侍郎提醒。”
郁新摆手。
“不必谢。老夫只是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“只是不想看着这东西,毁在人手里。”
他转身离去。
李真站在原地,望着那道背影。
户部侍郎郁新,这是第几个了?
宋礼、何真、郁新——这些人,都不是太子的人,也不是胡惟庸的人。他们是“做事的人”。
胡惟庸在拉拢他们,李真也在接触他们。
他们站在中间,看两边下棋。
九月二十,夜,胡惟庸府邸。
书房里烛火通明。
胡惟庸靠在椅中,手里捏着一份密报。程先生跪在下首,面色灰败。
“三万株母薯。”胡惟庸念道,“扩种五省。郁新拨银。李真试冬薯。”
他把密报放下。
“程先生,你说本相该怎么办?”
程先生叩首。
“学生愚钝,请相爷明示。”
胡惟庸看着他。
“你北上那趟,跟梁中平接上头了?”
“是。”
“东西递过去了?”
“是。”
“鞑靼人那边,怎么说?”
程先生沉默片刻。
“脱古思帖木儿的人说——‘知道了’。”
胡惟庸挑眉。
“就这三个字?”
“就这三个字。”
胡惟庸沉默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夜色沉沉,秋雨还在下。
“程先生。”
“学生在。”
“你说,脱古思帖木儿是傻子吗?”
程先生一怔。
“学生……不明白相爷的意思。”
胡惟庸转过身。
“他是北元大汗,不是傻子。他知道本相递消息给他,是想借他的刀杀人。他收了本相的消息,却不按本相的意思办——为什么?”
程先生思索片刻。
“相爷是说……他在等?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更大的好处。”
胡惟庸笑了。
笑得很冷。
“聪明。”
他走回案前。
“他等本相拿出更大的诚意。等本相告诉他——杀了燕王,本相能给他什么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可本相能给他什么?”
程先生不敢接话。
胡惟庸自己答了。
“本相什么都不能给他。本相能给的东西,都是大明的。把大明的东西给鞑靼人——本相还没疯。”
他坐下。
“所以,这条路走不通。”
程先生脸色发白。
“相爷,那梁中平那边……”
胡惟庸抬手止住他。
“梁中平继续用。但他递的消息,不能只给鞑靼人。”
他看着程先生。
“给郑士利那样的人。”
程先生一怔。
“相爷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朝中那些对太子不满的人,多得是。”胡惟庸道,“让他们知道燕王在北平做了什么、没做什么。让他们自己去弹、去闹、去撞柱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本相不需要亲自出手。本相只需要——递消息。”
程先生叩首。
“学生明白了。”
九月二十二,国子监。
李真奉太子命,来见宋讷。
国子监在鸡鸣山南麓,占地极广,屋舍俨然。李真穿过棂星门,走在青石铺就的甬道上,两边是成排的号舍,隐隐传来诵书声。
宋讷在彝伦堂候着。
这位国子监祭酒年近六十,须发皆白,面容清瘦,一双眼睛却极亮。
“李少詹事,请坐。”
李真落座。
宋讷亲手给他斟茶。
“李少詹事今日来访,有何见教?”
李真接过茶盏。
“宋祭酒,下官有一事相求。”
“请讲。”
“下官想在国子监,选一批监生。”
宋讷眉头微动。
“选监生?做什么?”
“学种薯。”
宋讷怔住。
种薯?让监生学种薯?
“李少詹事,”他放下茶盏,“监生是读书人,日后要考科举、做官的。你让他们去学种地?”
李真没有回避他的目光。
“宋祭酒,下官斗胆问一句——读书人,为什么不能学种地?”
宋讷一时语塞。
李真继续道:“甘薯推广天下,需要人管。这些人,要有学问、会算账、能写会画,还得懂农事。监生是最合适的。”
他看着宋讷。
“下官不是让他们一辈子种地。是让他们学会之后,去各府各县,教老农怎么种。教完了,再回来读书、考试。”
宋讷沉默。
良久。
“这是太子的意思,还是你的意思?”
“是下官的意思。太子殿下已经准了。”
宋讷又沉默了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,监生们三三两两走过,年轻的脸上满是意气风发。
“李少詹事,”他开口,“你知道这些监生,是来做什么的吗?”
“知道。读书、科举、做官。”
“对。”宋讷转过身,“他们是来求功名的。你让他们去种地,他们会怎么想?”
李真也站起身。
“下官不知道他们会怎么想。但下官知道——等甘薯种满天下,饿死的人少了,他们的功名,才有意义。”
他看着宋讷。
“没有粮,读书人也是要饿死的。”
宋讷怔住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。
二十四五岁,四品官,说话却像一把刀。
“你……”他忽然笑了,“你这张嘴,比你的医术还厉害。”
李真拱手。
“宋祭酒过誉。”
宋讷摆手。
“不是过誉。是实话。”
他走回案前。
“你要多少人?”
“先选三十人。”
“什么时候要?”
“越快越好。”
宋讷点头。
“老夫给你挑。挑最好的。”
九月二十五,三十名监生到东宫报到。
李真站在后苑苗圃前,看着这群年轻人。
最大的二十五六,最小的才十七八。他们站在红薯地里,手足无措,不知道手往哪儿放。
“诸位,”李真开口,“知道今天来做什么吗?”
有人小声答:“种地。”
李真点头。
“对,种地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你们种的地,跟别人不一样。你们种出来的东西,能让大明多活几百万人。”
监生们面面相觑。
这话太大了。大到他们不敢相信。
李真没有解释。
他转身,走到一株薯苗前,蹲下,扒开泥土,露出一枚紫红色的薯块。
“这叫甘薯。”他道,“一株可收二十斤。一亩可收三千斤。够五口之家吃一年。”
他站起身。
“你们学会怎么种它,然后去各府各县,教会更多的人。三年之后,这些东西会种满半个大明。”
他看着那些年轻的脸。
“那时候,你们种的就不是地了。”
有人问:“那是什么?”
李真沉默片刻。
“是命。”
九月二十八,第一批监生开始学种薯。
李真亲自教。
从选地、起垄、扦插、浇水、施肥,到采收、晒干、储藏,一整套流程,掰开揉碎了讲。
监生们听得认真,记得仔细。有人随身带着小本子,一边听一边记,记完了还互相核对。
宋讷来看了两次。
第一次来,站在远处看,看完走了,没说话。
第二次来,走到田边,蹲下身,亲手摸了摸薯叶。
“李少詹事。”
“宋祭酒。”
宋讷看着那些认真听讲的监生。
“这些人,”他道,“日后若能入朝为官,比那些只会背四书五经的,强。”
李真没有说话。
他知道宋讷在说什么。
宋讷在说——国子监的学规,该改了。
十月初一,郑和满十三岁。
这孩子如今是后苑的“薯把式”,管着三千株母薯,手下还有五个小内侍帮忙。
他认字已经认到三百多个,能读简单的农书,能记账,能写种法。
李真送了他一份生辰礼——一本手抄的《农政全书》节选。
郑和接过来,翻了翻,眼眶红了。
“李师傅,这……这太贵重了。”
李真摇头。
“不贵重。你往后要管的东西,比这贵重得多。”
郑和把书抱在怀里,重重点头。
“奴婢一定好好学。”
李真看着他。
这个孩子,一年前还只是个守苗的小内侍,如今已经能独当一面了。
“郑和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教你这些?”
郑和想了想。
“因为李师傅想让奴婢,往后帮更多的人。”
李真点头。
“对。但不止。”
他看着郑和。
“还因为——你值得。”
郑和怔住。
他低下头,没让李真看见他的眼睛。
十月初三,夜,东宫密室。
朱标拿着一封信进来。
信是从北平送来的,朱棣亲笔。
“大哥:
梁中平近日又有动作。锦衣卫查得,他递出去一份城防图——假的。我让人画的假图,故意让他拿到。
胡惟庸那边,应该已经收到。接下来,就看鞑靼人上不上当。
另,李真的玉佩,吾给他了。往后他若有事,凭此物可调燕王府三百人以内的兵力。这是吾的承诺。
弟棣字”
朱标把信递给李真。
李真看完,沉默良久。
“殿下(燕王)把城防图换了?”
朱标点头。
“假的。四弟亲自画的,连他都看不出破绽。”
李真握着那封信。
朱棣这是在钓鱼。
用假图钓鞑靼人,用梁中平钓胡惟庸。
“殿下,”他道,“燕王殿下这是在冒险。”
朱标看着他。
“怎么说?”
“若鞑靼人信了假图,按图攻城,北平城防就会暴露弱点。他们攻一次,就知道图是假的。知道是假的,就会知道军中有内鬼。知道有内鬼,就会查——查到梁中平身上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梁中平一暴露,胡惟庸就知道我们在反制。他会有下一步动作。”
朱标点头。
“四弟知道。他在信里写了——‘接下来,就看鞑靼人上不上当’。”
他看向李真。
“你说,鞑靼人会信吗?”
李真想了想。
“会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们想赢。”
他道,“想赢的人,最容易上当。”
十月初五,鞑靼人果然上当了。
三千骑兵趁夜偷袭北平东门——正是假图上标注的“防守薄弱处”。
结果一头撞进朱棣的埋伏圈。
三千人,死两千,被俘五百,只有不到三百人逃回去。
朱棣在城头看着那场屠杀,脸色平静如常。
战后,梁中平被秘密逮捕。
锦衣卫连夜审讯,用了不到一个时辰,他就全招了。
胡惟庸的程先生,三月初九在真定府与他接头,许诺事成之后,升他做北平都司经历司副使,赏银五千两。
他递出去的消息,包括兵力部署、粮草调运、将领行踪、城防图——一共十七份。
朱棣没有杀他。
他让人把梁中平关进一处密室,每天好吃好喝供着,就是不让他死。
梁中平哭着求死,朱棣不理。
“让他活着,”朱棣道,“活着,才能让人知道他活着。”
十月初十,消息传到应天。
胡惟庸府上,程先生跪在书房里,额头触地,浑身发抖。
胡惟庸坐在案后,手里捏着那份密报,面无表情。
“梁中平被抓了。”
程先生不敢答。
“他招了。”
程先生还是不敢答。
胡惟庸把密报放下。
“程先生。”
“学……学生在。”
“你还有多少事,瞒着本相?”
程先生拼命叩首。
“学生不敢!学生所做一切,都是奉相爷之命!”
胡惟庸看着他。
“奉本相之命?”
“是!”
胡惟庸沉默。
良久。
“那你说,现在该怎么办?”
程先生脑子飞速转动。
“灭……灭口?”
胡惟庸笑了。
笑得很轻,很冷。
“梁中平在燕王手里。你怎么灭口?”
程先生语塞。
胡惟庸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。
“程先生,你跟了本相多少年?”
“十……十三年。”
“十三年。”胡惟庸点头,“十三年间,本相待你如何?”
程先生伏地。
“相爷待学生恩重如山。”
“恩重如山。”胡惟庸重复了一遍。
他蹲下身,与程先生平视。
“那本相问你——你愿不愿意,替本相做一件事?”
程先生抬头。
“学生万死不辞。”
胡惟庸点头。
“好。”
他站起身。
“你走吧。”
程先生怔住。
“走?”
“对。现在就走。”胡惟庸道,“从后门出去,不要惊动任何人。出城往南,去福建。到那边换条船,出海。”
程先生脸色惨白。
“相爷……相爷这是要学生……”
“逃命。”胡惟庸替他说完,“逃得越远越好。这辈子,不要再回来。”
程先生跪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
“相爷,学生走了,您怎么办?”
胡惟庸没有回答。
他转过身,背对着程先生。
“本相自有本相的办法。”
程先生跪了良久。
然后他重重叩首,额头触地,一下,两下,三下。
“学生……叩谢相爷大恩。”
他爬起来,踉跄着退出门外。
书房里只剩胡惟庸一人。
他站在窗前,望着窗外夜色。
“程先生,”他喃喃道,“跟了本相十三年,还是不懂本相。”
他笑了一下。
“本相让你走,不是救你。是救本相自己。”
“你活着,梁中平咬出来的,就是个‘已逃’的人。你死了,梁中平咬出来的,就是个‘已死’的鬼。”
他转过身。
“鬼,不会开口。人,却会被人找。”
十月十二,锦衣卫查到了程先生的行踪。
他昨夜出城往南,走的是官道,一路狂奔,在滁州换了马,继续往南。
毛骧亲自带人追。
追到和州,追上了。
程先生死在一家客栈里。
一刀封喉,手法干净利落,和当初那个郎中张福一模一样。
毛骧站在尸体前,沉默了很久。
又死了。
又让人抢先一步。
他蹲下身,翻看程先生的遗物。几件换洗衣裳,一包碎银,一封没有写完的信。
信是写给谁的,不知道。信上只有一行字:
“相爷,学生……”
后面没了。
毛骧把信收好,起身。
“收队。”
十月十五,消息传入东宫。
程先生死了。
梁中平在北平大牢里,还活着。但他咬出来的,只是一个“姓程的幕僚”,不知道真名,不知道来历,不知道背后是谁。
胡惟庸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。
朱标看完密报,递给李真。
李真看完,没有说话。
“又是这样。”朱标道,“每次都让他抢先一步。”
李真抬起头。
“殿下。”
“嗯?”
“程先生死了,梁中平咬不出胡惟庸。但有一件事,臣不明白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程先生逃出京城那天,锦衣卫盯得很紧。他不可能不知道有人在追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可他为什么还要住客栈?为什么还要等人来杀?”
朱标怔住。
“你是说——”
“臣在想,”李真道,“杀程先生的,真的是胡惟庸的人吗?”
殿中一静。
朱标看着他。
“你是说,有人抢在胡惟庸前面,把程先生杀了?”
李真没有答。
他只是看着那份密报,看着那封没有写完的信。
“相爷,学生……”
学生什么?
学生知错了?学生对不起您?学生先走了?
不知道。
程先生没有写完。
十月十六,武英殿。
朱元璋听毛骧禀报完程先生的事,沉默良久。
“查到了吗?”
毛骧跪倒。
“臣无能。杀程先生的人,手法太干净,没留下痕迹。”
朱元璋点头。
“不是胡惟庸的人。”
毛骧抬头。
“万岁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胡惟庸杀人,向来借刀。这次是亲自动手——一刀封喉,干净利落。”朱元璋道,“这不是他的风格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有人在帮胡惟庸。”
毛骧怔住。
帮胡惟庸?
谁在帮胡惟庸?
朱元璋没有解释。
他只是看着窗外。
窗外,秋深了。
十月十八,李真收到一封信。
信是朱棣从北平寄来的,没有署名,没有落款,只有一行字:
“程先生的事,吾听说了。不是你做的,也不是吾做的。”
李真握着那封信,久久没有动。
不是朱棣做的。
那是谁?
他忽然想起一个人。
那个在北平战场上,把燕王位置泄露给鞑靼人的内鬼——梁中平已经招了,他是胡惟庸的人。
可梁中平只是递消息的。真正把消息传给鞑靼人的,是谁?
是谁,能让程先生在逃亡途中,被一刀封喉?
是谁,能在胡惟庸动手之前,抢先杀人?
李真把信烧掉。
灰烬落在炭盆里,片刻间化为乌有。
窗外,秋风卷着落叶,打着旋儿,不知要落到哪里去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