随着韩峰开口问话，房间里的气氛，变的格外紧张。

李贵田杵在墙边，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，脑子里还是一锅滚开的粥。

前一秒，他还是个为了几百万投资，点头哈腰，把尊严踩在脚底下任人践踏的小镇局长；后一秒，这天就翻过来了。

那个一口一个“李局”，派头比市领导还大的“陈老板”，现在摊在地上，除了胸口那两团肥肉还在起伏，跟码头上被剖了肚的死鱼没两样。

他瞅着韩峰那张年轻得过分，却沉稳得让人心里发毛的脸，一股子劫后余生的凉气从脚底板窜上后脑勺。

多亏了韩老弟！

要不是他，自己今天就把这头披着羊皮的东北虎当成财神爷请进庙里了！

到时候别说头功，不跟着吃瓜捞就算祖宗烧高香了！

“陈老板，地上凉，起来说话。”韩峰的声音平地像长山镇外头那片结了冰的海面，听不出一点波澜。

陈国华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，哆哆嗦嗦地撑着地，好不容易才把那身肥肉给挪起来。

身上那件扯破了口子的冒牌西装挂着，活像个刚从垃圾堆里刨出来的丧家犬。

他再也不敢去看主位那把椅子，而是耗子见了猫似的，踅摸到离韩峰最远的一张椅子，只敢拿半拉屁股沾着边，脖子往胸腔里缩，恨不得把自己团成个球。

“李大哥，劳驾，找点纸笔。”韩峰没再搭理陈国华，扭头对李贵田说。

“哦，哦，好！有，有！”李贵田如梦初醒，赶紧从自己那个磨得掉了皮的公文包里，掏出一沓印着“长山镇渔业局”抬头的稿纸，又摸出一支灌满了蓝黑墨水的英雄牌钢笔，两只手恭恭敬敬的递给韩峰。

韩峰没有接，指了指陈国华的对面：“李大哥，放陈老板面前吧，咱们需要他给咱们写点儿东西！”

韩峰抬了抬下巴，示意了一下那些稿纸，话是对着陈国华说的：“陈老板，把你从哪个耗子洞里钻出来的，真名叫啥，爹妈是谁，怎么做的假身份，准备怎么拿那几张破纸糊弄我们，一五一十，自己写。字写大点，写清楚，等会儿派出所的同志来了，也省得人家费劲给你上手段。”

“这话一出口，陈国华那庞大的身躯像是被一万伏的高压电给狠狠殛了一下！他整个人剧烈地震动，那张胖脸上最后的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，只剩下死人般的惨白。

他彻底明白了，自己今天不是栽了，是撞上了阎王爷。

栽在一个连底细都摸不清，手段却无比精准、狠辣的年轻人手里。

他慢慢抬起头，那双小眼睛里全是哀求和恐惧，看着韩峰，又转向李贵田，嘴唇哆嗦得不成样子：“大……大哥，领导……我错了，我猪油蒙了心，我不是人！我就是一时财迷心窍，我……”

“写。”

韩峰只吐出一个字。

声音不大，却像是一柄重锤，瞬间凿碎了他所有求饶的念头。

陈国华再不敢多说半个字，伸出那只抖得跟筛糠似的手，抓起那支沉甸甸的钢笔。

笔尖落在粗糙的稿纸上，发出“沙沙”的声响，在这死寂的包间里，像是催命的符咒，一笔一划，都在剐着他的心。

他刚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，还没有切入正题，包间的门“吱呀”一声，又被推开了。

这回，进来的是三个穿着深蓝色警服的公安。

为首的汉子三十多岁，国字脸，两道眉毛又粗又直，眼神跟鹰隼似的，四下里一扫，就透着一股子精明干练。

他叫曹杰，长山镇派出所的副所长。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民警，手里捏着硬壳的记录本，一脸严肃。

白山跟在后头，一进门就小跑到李贵田身边，压着嗓子说：“局长，曹所长亲自带队来了。”

曹杰的脸色算不上好看。

来的路上，白山嘴皮子都快磨破了，把事情讲了个大概，可他心里还是直犯嘀咕。

这年头，涉及到“港商”“外商”的案子，比烫手的山芋还难接。

镇里为了招商引资，上上下下跑断了腿，他比谁都清楚。

万一真是个误会，把财神爷给得罪了，他这个副所长可担不起这个天大的干系。

他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：一个穿着破西装的胖子趴在桌上写东西，跟挨批斗似的；渔业局的李局长和白秘书站在旁边，神色紧张；还有一个穿着粗布褂子的年轻人，大马金刀地坐着，稳得像尊铁塔，脸上看不出半点波澜。

“曹所，就是他！”白山抬手一指，点向王细牛。

谁都没想到，那一直蔫头耷脑的陈国华，一看见那身警服，竟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！

他“咣当”一声扔了手里的钢笔，肥胖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能量，从椅子上弹起来，连滚带爬地扑到曹杰跟前，一把薅住曹杰的胳膊，鼻涕眼泪当场就下来了。

“警察同志！警察同志救命啊！你们可算来了！”王细牛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，嗓子都劈了叉，活像是受了天大的冤屈，“我要报案！我告他们！他们非法拘禁，敲诈勒索！还搞刑讯逼供，暴力殴打！这是严重破坏我们港商的投资热情，是给国家改革开放的政策抹黑啊！”

这话一出来，不光是曹杰，连他身后那俩刚参加工作没几年的小民警都听懵了。

这……这是唱的哪一出？恶人先告状？

王细牛看曹杰脸上露出疑色，心里晓得自己赌对了，瞬间来了精神。

这是他翻盘的唯一机会！他指着李贵田，声泪俱下地控诉：“警察同志，你看看！就是这位李局长，他为了逼我立刻签那个三百万元的投资合同，就把我骗到这个鬼地方，关起来不让我走！”

他又把手指头转向韩峰，哭嚎得更来劲了：“还有这个！这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地痞流氓！他一进来就动手打我，你看我这身衣服，上万块的西装啊，让他给撕烂了！他还逼我写什么认罪书！桌上那个就是证据！你们看看，这是不是屈打成招！”

“警察同志，我可是响应国家号召，带着几百万真金白银来支援家乡建设的港城同胞！他们就是这么对待我们这些爱国华商的吗？这事儿要是传出去，以后谁还敢来你们这儿投资？这简直是土匪窝，是无法无天啊！”

不能不说，陈国华这骗子确实有两把刷子。这番话讲得声情并茂，有理有据，三言两语就把自己塑造成一个满怀赤子之心，却惨遭地方恶势力欺压的无辜受害者。

曹杰的两道浓眉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
他看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王细牛，又看看气得脸都成了猪肝色的李贵田，最后目光落在那一脸平静的韩峰身上，一时间也拿不准主意了。

李贵田肺都要气炸了，刚要张嘴辩解，却被韩峰一个眼神给按了回去。

那眼神不凶，却带着一股子让人安心的定力。

曹杰沉吟了片刻，看向李贵田，语气变得公事公办：“李局长，这位陈先生说的情况，属实吗？”

“他放屁！纯属胡说八道！”李贵田气得浑身直抖。

“警察同志，你别听他狡辩！他们官匪勾结，就是一伙的！”王细牛立刻抢话，死死把自己钉在“受害者”的十字架上。

曹杰的表情愈发凝重。

这事儿已经超出了一个简单诈骗案的范畴，搞不好要捅到县里去。

他一挥手，对他身后的民警说：“先把情况记下来。然后把双方当事人都带回所里，分开问话。”

就在两个小民警上前，准备一边一个架起王细牛的时候，那个一直没开腔，稳坐如山的年轻人，突然发出了一声断喝。

那声音不大，却像夏天深夜里炸开的一声惊雷，震得所有人耳朵嗡的一声。

“王细牛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