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峰的声音不咸不淡,一字一句,却像打铁的锤子,邦邦邦砸在陈国华的心窝子上。
派出所!银手镯!
这三个字眼,是滚烫的烙铁,一下就烫穿了陈国华赖以生存的所有脸皮和胆气。他那张涂满了猪油的胖脸,“唰”的一下,血色褪得一干二净,比墙上的白灰还要白。
肥硕的身子开始不受控制地抖,像秋风里筛糠的簸箕,额头上豆大的冷汗珠子更是断了线地往下滚,顺着油腻的脸颊淌进他那浆洗得发硬的衬衫领子里。
他是个跑江湖的骗子,吃的就是开口饭,凭的就是一张嘴、一身皮。他什么都不怕,就怕吃公家饭的。
“不……不能报警!”
陈国华喉咙里挤出半声不似人腔的尖叫,也不知道从哪儿借来的一股子邪劲儿,一头就撞向面前沉重的八仙桌!
桌上的杯盘碗碟被他两百多斤的体重顶得“稀里哗啦”乱飞,滚烫的茶水、带着油星子的剩菜汤汁溅得到处都是,李贵田和白山条件反射地地往后跳了一步,躲开这片狼藉。
他那臃肿的身子,此刻爆发出与体型完全不符的冲劲儿,活像一头被猎枪撵急了的野猪,根本不看来路,转身就朝着包间的木门疯了一样撞过去!
守在门口的白山压根没料到这胖子敢来横的,只觉得一股恶风夹着巨大的力道扑面而来,他下意识地伸手一挡,脚底下却没站稳,一个趔趄,竟被陈国华那身肥肉硬生生挤开了一道能过人的缝隙!
“你们敢动我?我跟你们讲,我系港商!是你们长山镇请来的贵客!你们这是非法拘禁!是破坏招商引资的大环境!”陈国华半个身子已经探出门外,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起,用他那口蹩脚的广普声嘶力竭地咆哮。
这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,也是他最毒的杀手锏。
他知道,这个年代的地方官,最怕的就是这种帽子!
“你们要是敢把我怎么样,我出去之后,就去省城找报社,去京城找电视台!我要让全中国的商人,全世界的华侨都看看,你们长山镇是个什么地方!是个无法无天,随便扣押投资商的黑窝点!我看到时候,还有哪个不开眼的敢来你们这穷山沟投资!你们,你们一个都跑不掉,都得给我完犊子!”
这番话,像是紧箍咒,阴狠刁钻,每一个字都狠狠地咬在了李贵田最怕疼的软肋上。
李贵田的脸“刷”的一下惨白,刚因为愤怒而挺直的腰杆,瞬间又塌了下去。
他不是怕陈国华这个骗子,他是怕这几顶能压死人的大帽子。
八十年代末,招商引资是天字第一号的政治任务,是评功过、定前程的硬杠杠。
要是真因为这事儿在外面闹出什么风言风语,他这个渔业局长别说再往上走了,不被一撸到底,回家种地就算祖坟冒青烟了!
“韩老弟,这……这可咋办啊?”李贵田吓得魂都快飞了,声音里带着哭腔,本能地就想开口说两句软话,先把这尊瘟神稳住,千万不能让他跑出去乱嚷嚷。
可他嘴巴刚张开,一个字儿还没吐出来,就觉得身边一道黑影“呼”的一下蹿了过去!
韩峰动了。
他甚至都没绕开那张翻倒的八仙桌,右脚在旁边一条长条凳上狠狠一蹬,木凳发出“嘎吱”一声呻吟。他整个人借着这股力,身子炮弹一样蹿出去,直接从杯盘狼藉的桌子上空跨过,后发先至,瞬间就到了已经大半个身子挤出门外的陈国华背后。
陈国华只觉得后脖颈子一凉,随即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,像是被一把大号的铁钳给死死夹住了。
“你……”
他刚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,就听见“刺啦”一声布帛撕裂的脆响!
那件被他当成脸面的暗红色亮面西装,从后领处应声而裂!
韩峰五指如铁钩,根本没给他任何挣扎的机会,一把攥住他后衣领的破口,腰部发力,用力向后一扯!
“噗通!”
一声沉闷得让人齿冷的巨响,陈国华那两百多斤的肥硕身躯,像一袋子脱了水的烂泥,毫无反抗之力地被韩峰从门缝里硬生生拖了回来,四仰八叉地摔在了包间中央冰凉的水磨石地面上。
巨大的冲击力震得他五脏六腑都错了位,眼前金星乱冒,那块从秀水街淘来的假劳力士,也在地上磕了一下,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塑料地表蒙子当场碎裂,一根金色的秒针弹飞出去,不知崩到了哪个角落。
他躺在地上,胸口剧烈起伏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嘴里发出“嗬嗬”的破风箱般的声响,浑身的力气像是被这一摔给抽干了,再也爬不起来。
直到此刻,他才真正明白,那个从始至终都被他看不起、浑身鱼腥味的乡下小子,是他这辈子都招惹不起的活阎王!
整个包间,一瞬间死一样的寂静。
只剩下陈国华粗重的喘息声,和墙角那台老式冰箱压缩机“嗡嗡”的低鸣。
李贵田和白山彻底看傻了,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大号的海蛎子。
他们知道韩峰有本事,有见识,却万万没想到他动起手来,竟是如此的干净利落,如此的……蛮横霸道!
这哪是渔民,这分明是林子里最凶的猎户出手,一招毙命,不留任何余地!
被稀里糊涂撞开的白山,回过神来,一张脸青一阵白一阵,心里又是后怕又是羞恼。
他狠狠地瞪了一眼地上哼哼唧唧的陈国华,要不是局长和韩顾问都在场,他非冲上去踹两脚解气不可。
这个狗娘养的骗子,差点就让他和局长成了全镇的罪人!
“愣着干啥?”韩峰拍了拍手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,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,“白秘书,麻烦你跑一趟,去镇上的派出所,把咱们的公安同志请过来。就说,我们这儿抓到了一个冒充港商、涉嫌巨额诈骗的犯罪嫌疑人。”
“哎!好!我马上去!”白山像是被电了一下,瞬间清醒过来,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他看向韩峰的眼神,已经不只是佩服了,那是一种彻头彻尾的崇拜和信服。
有勇有谋,出手狠辣,这才是能镇得住场面、能干成大事的人!跟着这样的能人,心里踏实!
他不再有丝毫犹豫,转身快步跑出招待所,朝着几百米外的派出所方向一路小跑而去。
包间里,只剩下韩峰、李贵田,和地上那摊被剔了骨头似的烂肉——陈国华。
韩峰不慌不忙地拉过一张没倒的椅子,大马金刀地坐到了陈国华的面前,两条长腿岔开,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,眼神里没有半点温度,平静得让人心头发慌。
“陈老板,”韩峰慢条斯理地开口,声音不大,却让地上的陈国华浑身一哆嗦,“现在,咱们是不是可以敞开天窗说亮话了?聊聊你那个听起来很唬人的‘港城金源集团’,再聊聊,你准备怎么用那几张废纸,从我们这个穷得叮当响的长山镇,骗走那数以百万计的巨款?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