包间里的空气,瞬间变得有些尴尬。
陈国华那两句像是淬了毒话,一句“阿猫阿狗”,一句“也配坐一桌”,让李贵田和白山的心,都沉了下去。
白山那张黑红的脸膛已经涨成了猪肝色,腮帮子上的肌肉拧成两块硬疙瘩,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。
搁在平时,在长山镇这地面上,谁敢这么跟他们说话?
他早把那保温箱里带着冰碴子的水,连箱子带水扣这死胖子脑袋上了。
可今天不行,李局长在这儿,这是公家的事儿,他得忍着。韩顾问是啥人?
那是能点石成金,把死虾盘活,在龙王爷嘴里抢食吃的活神仙!
李贵田的后脊梁骨窜起一股凉气,汗毛都竖起来了。
他好歹是吃公家饭的局长,在长山镇跺一脚地面都得颤三颤的人物,啥时候受过这种指着鼻子的气?
可他又能咋办?一想到镇上那些等着米下锅的渔船,那些盼着厂子开工的家属,还有县里领导开会时拍桌子的唾沫星子,他就觉得自个儿的腰杆子比棉花还软。
那几百万“港资”的影子,像个大磨盘,死死压着他的头顶。
他肚子里那股火,“刺啦”一声,被冷汗浇灭了。
“陈老板,陈老板,您看您这话说的,天大的误会!”李贵田搓着手,硬是从脸上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,往前抢了半步,身子不偏不倚地挡在了韩峰和陈国华中间,像个护崽的老母鸡。
“这位,这位韩峰兄弟,他可不是啥普通打鱼的。他是我们长山镇渔业局,我,我亲自三顾茅庐请来的技术顾问!正经八百的专家!这箱极品虎鲨翅,就是韩老弟亲自下海,从那风口浪尖上给您捞上来的!他可是我们镇上的宝贝,大能人呐!”
李贵田这番话,半是解释,半是抬举,指望着搬出“技术顾问”这块牌子,再算上这鱼翅的人情,能让这姓陈的胖子把吐出来的脏话再咽回去。
可惜,他想错了。
对一个心里发虚的骗子来说,你越是退让,他越是嚣张。
陈国华听完,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,那动静,像是破风箱扯了一下。
他肥硕的身子重重靠回那张吱呀作响的红木椅子里,慢条斯理地从的确良衬衫的口袋里摸出一个金灿灿的玩意儿,是那种从香港那边传过来的防风打火机。
只听“咔哒”一声脆响,一簇蓝色的火苗蹿了出来,点着了他手指间夹着的一根半粗不细的雪茄。
他嘬了一大口,腮帮子都瘪了下去,然后仰起脖子,把一口浓得化不开的青白烟雾,故意朝着韩峰的方向喷了过去,像是在驱赶什么不干净的东西。
“技术顾问?哈哈,哈哈哈哈……”陈国华笑得浑身的肥肉乱颤,指间的雪茄跟着一颠一颠的,“李局长啦,我说你们内地人,脑筋真系转不过弯。随便找个下海的泥腿子,安个顾问的名头,就以为是个人物了?我跟你讲,时代不同啦!现在搞经济,谈生意,靠的是什么?是这个!”
他用夹着雪茄的胖手,重重地点了点桌面上的青花瓷烟灰缸,唾沫星子喷得哪儿都是:“是资本!是背景!是白花花的外汇啦!一个小小的顾问,算个屁啦?他能给你变出几百万美金?还是能把你们这堆破鱼烂虾,卖到我们港城,卖到东南亚的富人餐桌上?都不能啦!所以,他杵在这里,就是脏了我的眼睛!”
陈国华的羞辱,一句比一句刻薄,一声比一声响亮。
可韩峰,从头到尾,连眉毛都没动一下。
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暴怒或者难堪的时候,他却迈开步子,走到了那张铺着红色塑料桌布的圆桌旁,拉开一张椅子,一屁股坐了下来。
那动作,没有半点泥腿子的局促,反倒有种将军入帐的沉稳。
椅子腿在水磨石地面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,却也奇迹般地压住了陈国华的叫嚣。
他端起面前那个印着大红双喜字的白瓷茶杯,杯里是招待所最常见的茶叶末子,几根茶叶梗孤零零地浮在水面上。
韩峰用杯盖撇了撇,送到嘴边,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。
这股子气定神闲,这种彻头彻尾的无视,让陈国华心里那股靠虚张声势撑起来的火,一下子被憋住了,烧得他自己五脏六腑都难受。
他感觉自己就是个在戏台上跳脚的丑角,而台下那个唯一的观众,却连眼皮都懒得抬。
韩峰放下茶杯,杯底和桌面碰撞,发出一声轻响。
他终于抬起头,那双眼睛,黑得像深潭,里面没有半点怒火,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平静,像个老猎人看着掉进陷阱里还在拼命挣扎的野猪。
“资本?背景?财力?”
韩峰开口了,声音不大,却像把小锤子,不轻不重地砸在陈国华的心上,“陈老板这番高论,真是让人开眼。就是不知道,陈老板您,又是哪座山头的神仙,背后是哪条江的龙王呢?”
这话问得轻飘飘的,可听在陈国华耳朵里,不亚于一道炸雷。
他一个靠在南方边境倒腾电子表起家的二道贩子,这两年风声紧了,才跑到北方来,扯着港商的虎皮想空手套白狼。
他平生最怕的,就是有人刨他的根,问他的底。
韩峰这不咸不淡的一句话,死死地踩在了他的尾巴上。
“砰!”
一声巨响,陈国华蒲扇般的大手狠狠拍在桌子上。
整张桌子都跳了一下,他面前那杯刚倒满的茶水直接被震翻,滚烫的茶水哗啦啦流了一桌子,顺着桌布边缘滴滴答答地落在脚下的红地毯上,洇开一滩深色的水渍。
“你算个什么东西!你他妈也敢盘我的道!”陈国华霍地站起来,指着韩峰的鼻子破口大骂。一着急,那口装模作样的蹩脚粤语也顾不上了,露出了地地道道的南方口音,“李局长!你什么意思?找个愣头青来给我上眼药是不是?老子是带着真金白银来投资的,你们就这个态度?”
他脖子上的青筋都爆起来了,转头死死盯住李贵田,下了最后通牒:“李局长,今天我把话撂这儿!这桌上,有他没我,有我没他!你要是护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,我这几百万的投资,现在就撤!你们长山镇,往后一分钱也别想从我陈国华这里拿到!”
李贵田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彻底慌了。
他信韩峰的本事,也感激韩峰为镇子立下大功,可是在这个年代的基层干部心里,
“几百万外资”这六个字,分量太重了,重得能压垮一切人情和道理。
这要是真把财神爷给气跑了,别说县里领导,镇上老百姓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他淹死!
“哎哟,我的陈老板,您消消气,消消气!”李贵田也顾不上烫了,赶紧从兜里掏出块皱巴巴的手帕,手忙脚乱地去擦桌上的水,嘴里不停地打着哈哈,“韩老弟年轻,说话冲,您是干大事的人,宰相肚里能撑船,别跟他小孩子一般见识!和气生财,和气生财嘛!”
说着,他又扭过头,脸都快皱成了一团,拼命给韩峰递眼色,声音压得像蚊子哼:“韩老弟,我的亲老弟,算老哥哥求你了,少说两句,为了镇子,为了大局啊!”
韩峰看着李贵田那几乎要弯到地上的腰,心里叹了口气。
这个时代的干部,想干点实事太难了,也太容易被骗了。
正是这种对“外资”近乎盲目的崇拜和渴望,才给了这些骗子横行无忌的土壤。
但他今天来,就不是来和稀泥的。
他是来揭盖子的。
陈国华见李贵田彻底服软,心里顿时有了底。
他本来就是咋呼,借他个胆子他也不敢真走。
走了,这顿大餐,还有后续许诺的“考察经费”,上哪儿捞去?
他重重地哼了一声,就着李贵田给的台阶,一屁股坐了回去。
他整理了一下被茶水溅湿的西装领子,下巴抬得能戳着天花板,那副不可一世的劲头又回来了。
“李局长,我系看在你的面子上,才不跟这个乡巴佬计较。”陈国华又端起了架子,弹了弹雪茄上的烟灰,满脸红光地准备亮出自己的“王炸”,“既然这个小子不识好歹,非要问我的背景,那我就让你们这些没见过世面的开开眼!听清楚了,我,陈国华,是港城金源集团的执行董事!我们金源集团,在港城那是响当当的大财团,旗下的远洋船队,比你们整个长山镇的破渔船加起来都多得多!”
他越说越来劲,唾沫横飞,好像自己真成了那个在维多利亚港翻云覆雨的大亨:“我这次回内地,是响应国家号召,支持家乡建设!随便从指头缝里漏个几百万出来,就当是玩玩。要是你们长山镇伺候得好,让我满意了,后续再追加个几千万的投资,也就是我一句话的事情啦!”
整个包间,只剩下陈国华得意洋洋的吹嘘声在回荡。
李贵田和白山听得一愣一愣,半信半疑。
而韩峰,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,看着这个小丑拙劣的表演,眼神里的那点嘲弄,变成了浓得化不开的冰冷。
金源集团?港城?
他上辈子在南方闯荡那么多年,跟三教九流都打过交道,港城真正的豪门圈子,他就算没进去过,也听得耳朵起了茧子。
这个所谓的“金源集团”,他连听都没听说过。
是时候,给这个骗子亿点点震撼了...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