与此同时,广州城正上演着惊心动魄的一幕。
伍家大宅的后花园里,六十岁的账房先生何文田,正颤巍巍地将一本账册塞进假山石缝。他刚转身,就看见伍秉鉴站在月洞门下,脸色阴沉。
“何先生,这么晚了,还在赏月?”
“是……是啊,今夜月色好。”何文田强作镇定。
伍秉鉴慢慢走近:“我听说,宁波海关的人到广州了。领头的是个叫林海的,曾跟金世恩跑过长崎。何先生……认识吗?”
“不、不认识。”
“是吗?”伍秉鉴忽然厉声,“那为何有人看见,今日晌午你在‘陶陶居’,与一个面生的汉子密谈?”
何文田腿一软,几乎跪倒。
就在此时,墙外忽然传来喧哗声。管家跌跌撞撞跑进来:“老爷!不好了!海关缉私队带着巡抚衙门的公文,要查咱们的货仓!”
伍秉鉴脸色一变:“什么理由?”
“说……说咱们的货里夹带鸦片!”
“胡扯!”伍秉鉴勃然大怒,“我伍家从来不碰那东西!”他狠狠瞪了何文田一眼,“回头再跟你算账!”说罢急匆匆往前院去了。
何文田瘫坐在石凳上,冷汗湿透了衣衫。他知道,这是林海在为他创造机会。
夜深人静时,一个黑影翻过伍家后院的高墙。正是林海。
“何先生,快走!”
“账册……在假山石缝里……”
林海取出账册揣入怀中,背起何文田,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中。
半个月后,宁波海关议事厅临时改为公堂。
庄有恭亲自坐镇,两侧坐着省、府、县三级官员。堂下,伍秉鉴被押跪在地,面色惨白。堂外围观的商人百姓,挤得水泄不通。
“伍秉鉴,你可知罪?”庄有恭一拍惊堂木。
“草民不知何罪之有!”伍秉鉴强辩,“那些劣质生丝,分明是沈记以次充好,与草民何干?”
金世恩起身:“带沈三。”
遍体鳞伤的沈三被拖上堂,见到伍秉鉴,立刻哭嚎:“伍老爷!您可不能见死不救啊!是您指使我掉包的,那五百两银子还在我床底下埋着呢!”
“血口喷人!”伍秉鉴矢口否认。
“那这个呢?”金世恩举起那本暗账,“这上面清清楚楚记着:乾隆二十七年五月初三,付沈三银五百两,‘丝事成’;五月二十,付广州某官员银三千两,‘压宁波案’;六月初一,购鸦片二百斤,‘备急用’……”
每念一条,伍秉鉴的脸色就白一分。当听到“鸦片”二字时,他终于瘫软在地。
庄有恭厉声:“伍秉鉴!你指使人以次充好、扰乱市场在前;贿赂官员、妨碍公务在中;私藏鸦片、触犯国法在后——三罪并罚,你还有何话说!”
“草民……草民认罪。”伍秉鉴伏地痛哭,“但求大人开恩,念在家兄潘振承曾为朝廷效力多年……”
“住口!”庄有恭怒喝,“潘振承贪污舞弊,本就罪有应得。你不知悔改,反而变本加厉——来啊,革去伍秉鉴所有功名职衔,抄没家产,押送刑部候审!”
衙役上前将瘫软如泥的伍秉鉴拖了下去。堂外围观的人群爆发出欢呼声。
庄有恭转向金世恩,面色稍霁:“金大人,此次破获大案,你功不可没。本官会如实上奏朝廷。”
“谢大人。”金世恩躬身,“但下官以为,此案最大的教训在于——贸易之事,堵不如疏,压不如导。若十三行能如宁波海关这般开放、透明,又何至于滋生如此蠹虫?”
庄有恭深以为然:“所言极是。本官这就拟折,奏请扩大宁波海关权限,并逐步改革广州贸易体制。”
三个月后,宁波城东的荒地上,立起了一座新式工坊。
十台“珍妮纺纱机”在英国技师的指导下,轰隆隆地运转着。原先需要十个织工一天才能纺完的棉纱,现在一台机器两个时辰就能完成。
工坊外,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。有人惊叹,有人担忧,更多人窃窃私语:“这机器一开,咱们这些织布的可怎么办?”
金世恩站在高台上,朗声道:“诸位乡亲父老!这些机器不是来抢大家饭碗的,是来帮大家过上好日子的!”
他指着工坊里:“大家看到了,操作这些机器的,还是咱们宁波的工人。只不过,他们现在不用再熬夜点灯伤眼睛,不用再弯腰曲背损腰骨。工钱呢?比原来还高三成!”
人群一阵骚动。
“从下月起,海关将开办‘机织学堂’,免费教大家用新机器。学成的,可以来工坊做工,也可以租机器回家——租钱从工钱里扣,扣满三年,机器就是你的!”
这下,人群沸腾了。这意味着,普通织户也有机会用上洋机器!
金世恩继续道:“还有,咱们工坊织出的布,会统一用‘宁波制造’的商标,由海关负责销售到日本、琉球、南洋。价格比手织布低三成,但质量更好——因为机器织的布,厚薄均匀,不易破损。”
一个老织工颤巍巍地问:“金大人,那……那我们这些老手艺,就没人要了?”
“怎么会!”金世恩扶住老人,“老师傅的手艺,机器永远比不了。工坊会设‘精工坊’,专做高档绣品、绸缎,用的都是老师傅。工钱,是普通织工的五倍!”
老人眼眶红了,连连作揖:“多谢大人!多谢大人给我们留条活路!”
夕阳西下时,金世恩站在工坊二楼的露台上,看着渐渐散去的人群。身后传来脚步声,是卢文锦和吉野绫。
“金大人这招高明。”卢文锦感慨,“既引进新机,又保全旧艺,还安抚了人心。”
吉野绫却望着那些机器,眼中闪着光:“金先生,这些机器……能卖到日本吗?”
“当然能。”金世恩微笑,“不过不是卖,是合作——吉野家出场地、出工人,我们出机器、出技师,利润五五分成。如何?”
吉野绫深深一躬:“多谢先生!”
远处,海关大楼的钟声敲响了。那是金世恩特意从英国订购的自鸣钟,每天准时鸣响,提醒着这座古老的城市——时间在前进,时代在变化。
江面上,一艘新式蒸汽船的模型正在试航。那是金世恩下一个目标:组建蒸汽船队,开辟南洋航线。
海风拂面,带着咸湿的气息,也带着无限的可能。
金世恩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师傅陈百发教他打算盘时说的话:“世恩啊,算盘珠子往上推是加,往下拨是减。但人生的账,有时候加了反而是减,减了反而是加——这个道理,你要慢慢悟。”
他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。
真正的商道,不是算计一时得失,而是谋万世之利;不是独占所有好处,而是共创共享繁荣。
夕阳把天空染成金红色,江面波光粼粼,仿佛铺开了一匹无边无际的锦缎。
而这匹锦缎上,正在绣出一个崭新的时代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