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昌十三年,三月廿八。
林烬与赵莽一行快马加鞭,昼夜兼程,终于在第七日傍晚赶回京城。
暮色中的京城,依旧巍峨繁华,但林烬却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氛。城门守卫查验腰牌时格外严苛,进城后,街上的行人步履匆匆,眼神警惕,商铺关门的时间也比往常早了半个时辰。
“不对劲。”赵莽压低声音,“属下去锦衣卫衙门时,同僚们神色都怪怪的,说话也支支吾吾。”
“先去缉邪司。”林烬道。
缉邪司设在皇城西侧的旧兵械司,是新帝登基后新设的衙门,专司剿灭九幽楼等江湖邪教。萧战任指挥使,下设南北二司,北司负责京城及北直隶,南司负责江南及南方诸省。
但两人赶到时,衙门里一片狼藉。
院中残留着打斗痕迹,墙上、地上有暗红色的血迹,几个留守的缇骑正在清理,见林烬进来,都是一怔。
“林……林大人?”一个总旗认出了他。
“萧统领呢?”林烬问。
总旗神色悲愤:“萧统领……昨晚带人去查抄城西一处九幽楼据点,中了埋伏,重伤昏迷,现在太医院抢救。同去的四十七个弟兄,只回来了九个……”
林烬心头一沉。
萧战是开脉五重高手,手下都是东宫暗卫精锐,竟然惨败至此?
“对方是什么人?”
“不清楚。”总旗摇头,“那些人武功路数诡异,悍不畏死,而且……刀枪不入。”
“刀枪不入?”
“是,普通刀剑砍在身上,只留下白印。”总旗咬牙,“弟兄们拼死才抢回萧统领,但伤亡惨重。陛下震怒,已下令全城戒严。”
林烬走到院中一处血迹旁蹲下,用手指沾了些,放在鼻尖闻了闻。
血腥味中,混杂着一股极淡的甜香。
【检测到‘血煞散’残留】
【成分:曼陀罗花、蚀心草、血蟾酥……】
【功效:短时间内激发潜能,麻痹痛觉,副作用巨大】
【来源:九幽楼秘制禁药】
又是九幽楼的药。
但能让四五十人同时服用,且配合默契,绝不是普通余孽能做到的。
司马空……果然不简单。
“萧统领伤在何处?”
“胸口中了三刀,右腿骨折,最重的是头部受创,太医说……可能醒不过来了。”总旗声音哽咽。
林烬沉默片刻:“带我去看他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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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医院,重病房。
萧战躺在床上,脸色苍白如纸,胸口的纱布渗着血,右腿打着夹板。最触目惊心的是头部——缠着厚厚的纱布,仍有血迹渗出。
一个太医正在为他施针,见林烬进来,行礼道:“林大人。”
“萧统领如何?”
“外伤虽重,但可医治。麻烦的是头部这一击,震伤了脑髓,能否苏醒,全看天意。”太医叹息,“就算醒了,恐怕也会留下后遗症,武功……怕是废了。”
武功废了。
对一个武者,尤其是一个暗卫统领来说,这比死更难受。
林烬走到床前,看着昏迷的萧战。
三个月前,太庙广场上,他还意气风发,率领暗卫助他一臂之力。如今却躺在这里,生死未卜。
“司马空……”林烬握紧拳头。
“林爱卿。”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。
新帝李琮走了进来,一身常服,神色疲惫,身后只跟着两个太监。
“陛下。”林烬行礼。
“不必多礼。”新帝走到床前,看着萧战,眼中闪过痛色,“是朕的错,低估了司马空的狠毒。”
“陛下,究竟发生了什么?”
新帝示意太医退下,关上门,才低声道:“三日前,户部侍郎王朗突然在家中暴毙,死状诡异——七窍流血,皮肤溃烂。仵作验尸,说是中了奇毒。朕命萧战暗中调查,结果查到城西一处宅子,那里是九幽楼在京城的秘密据点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沉:“萧战带人突袭,对方早有准备,不仅武功高强,更可怕的是……他们似乎能预知萧战的每一步行动。”
“有内鬼?”
“朕也怀疑。”新帝点头,“但知道这次行动的,只有朕、萧战、还有……曹淳。”
曹淳?
他不是去守陵了吗?
“曹公公回京了?”
“七日前回京述职,正好赶上此事。”新帝道,“但曹淳侍奉先帝三十年,忠心耿耿,朕不信他会背叛。”
林烬没说话。
人心难测,尤其是在权力面前。
“陛下召臣回来,是想让臣接手缉邪司?”
“是。”新帝看着他,“萧战重伤,缉邪司群龙无首。而朝中……朕能完全信任的人不多了。林爱卿,朕需要你。”
林烬单膝跪地:“臣,领旨。”
“缉邪司指挥使一职,暂由你接任。”新帝扶起他,“朕给你三日时间,整顿缉邪司,查清司马空的阴谋。另外……”
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牌,递给林烬。
玉牌通体漆黑,正面刻着一个“密”字。
“这是先帝留下的‘暗影卫’令牌,凭此牌可调动暗影卫。”新帝郑重道,“暗影卫是先帝暗中培养的死士,一共三十六人,个个都是开脉境以上的高手。先帝临终前交给朕,说不到万不得已不可动用。现在,朕把它交给你。”
暗影卫。
林烬接过玉牌,入手冰凉。
“陛下,暗影卫现在何处?”
“在皇陵。”新帝道,“曹淳知道如何联系。你去找他,他会安排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新帝神色凝重,“朕怀疑,司马空的目标不只是朕,还有……传国玉玺。”
传国玉玺?
林烬心头一震。
传国玉玺乃国之重器,象征皇权正统。若玉玺落入贼人之手,后果不堪设想。
“玉玺现在何处?”
“在乾清宫密室,由十二名大内高手日夜看守。”新帝道,“但朕总觉得不安。司马空此人,诡计多端,防不胜防。林爱卿,玉玺就拜托你了。”
“臣必竭尽全力。”
离开太医院时,天已全黑。
林烬没有回缉邪司,而是直接去了曹淳在宫外的宅子。
那是一座不起眼的小院,位于城南平民区。敲开门,一个老仆迎出来,见是林烬,低声道:“曹公公有请。”
曹淳正在书房里看书,烛光下,他苍老了许多,两鬓斑白,但眼神依旧锐利。
“林千户,不,现在该叫林指挥使了。”曹淳放下书,“坐。”
“曹公公知道我会来?”
“陛下把暗影卫给了你,你自然会来找老奴。”曹淳倒了杯茶推过来,“暗影卫三十六人,如今在京城的只有十八人,其余十八人在各地潜伏。这是名单和联络方式。”
他递过来一本薄册。
林烬接过,翻开,里面是三十六人的姓名、年龄、武功、特长,以及联络暗号。
“这些人可靠吗?”
“都是先帝一手培养的孤儿,对皇室绝对忠诚。”曹淳道,“但林指挥使,老奴要提醒你一句——暗影卫是刀,用好了可斩妖除魔,用不好也会伤及自身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“还有,”曹淳看着他,“陛下有没有告诉你,司马空为何要夺玉玺?”
“不是为了谋朝篡位吗?”
“不只是。”曹淳摇头,“传国玉玺中,藏着一个秘密——关于太祖皇帝真正死因的秘密。”
林烬一怔。
太祖皇帝,大晟开国之君,史书记载是病逝,享年六十二岁。
“太祖不是病逝?”
“是中毒。”曹淳声音压得极低,“中的是九幽楼的‘蚀心蛊’。下毒之人……是太祖的结义兄弟,也是九幽楼的创始人,司徒幽冥。”
司徒幽冥!
这个名字,林烬在《天机武典》中见过。二百年前,天机阁分裂,副阁主司徒幽冥叛出,创立九幽楼,与天机阁为敌。
原来他还是太祖的结义兄弟?
“太祖察觉中毒后,将此事刻在玉玺内部,只有用特殊方法才能看到。”曹淳道,“司马空要玉玺,不仅是为了皇权正统,更是为了销毁这个秘密——因为司徒幽冥,就是他的先祖。”
先祖!
难怪司马空对九幽楼如此死忠,难怪他要为太后报仇。
这是世仇。
“此事还有谁知道?”
“先帝,太后,老奴。”曹淳顿了顿,“还有……淑妃。”
淑妃?
“淑妃娘娘如何得知?”
“她曾偷看过太后的密信。”曹淳道,“所以太后才要灭她的口,可惜被你先一步救了。”
一切都串起来了。
太后要杀淑妃,不仅是因为她背叛,更是因为她知道了这个惊天秘密。
“曹公公,”林烬看着他,“萧统领遇袭之事,您怎么看?”
曹淳沉默片刻:“你觉得是老奴泄的密?”
“臣不敢。”
“但你有怀疑。”曹淳苦笑,“老奴理解。但老奴可以告诉你,不是老奴。老奴侍奉先帝三十年,若想害陛下,机会多得是,何必等到今日?”
“那会是谁?”
“老奴也在查。”曹淳眼中闪过寒光,“但有一点可以肯定——九幽楼在朝中的内应,地位极高,高到……能接触到萧战的行动部署。”
六部尚书?内阁阁老?还是……宫里的人?
林烬心头沉重。
敌暗我明,步步杀机。
“三日后,陛下要在太庙举行祭天仪式,宣告亲政。”曹淳道,“届时,传国玉玺必须出现。司马空一定会在那时动手。”
三日后。
时间紧迫。
“暗影卫我会动用。”林烬起身,“曹公公,陛下安危,就拜托您了。”
“老奴职责所在。”
离开曹宅时,已是亥时。
街上空无一人,只有更夫的梆子声在寒风中回荡。
林烬没有骑马,徒步往缉邪司走。脑子里梳理着今日得到的信息:司马空的目标是玉玺,玉玺中藏着太祖被毒杀的秘密,九幽楼在朝中有高位内应,三日后祭天大典是决战时刻……
每一步都走得惊心动魄。
路过一条小巷时,他忽然停下脚步。
巷子里,有血腥味。
很淡,但逃不过他的鼻子。
他悄然靠近。
巷子深处,躺着一具尸体,穿着缉邪司的服饰,胸口插着一柄匕首。尸体的手紧紧攥着,掰开后,掌心里握着一枚铜钱。
厌胜钱,三条波浪线。
又是九幽楼。
林烬蹲下身检查尸体——是缉邪司的一个小旗,姓孙,他见过一面,很机灵的一个年轻人。
致命伤是胸口那一刀,直接刺穿心脏。但奇怪的是,死者脸上没有痛苦,反而带着一种诡异的微笑。
像是……心甘情愿赴死。
林烬心中一动,翻开死者眼皮。
瞳孔扩散,但眼白上,有极细微的红色血丝,呈放射状。
这是中过迷魂散的特征。
被控制了。
所以他才没有反抗,所以他才微笑赴死。
司马空不仅能控制人,还能让人心甘情愿为他去死。
这种手段,比刀剑更可怕。
林烬站起身,环顾四周。
巷子很僻静,两旁的宅院都黑着灯,似乎没人听见动静。
但他能感觉到,暗处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。
“出来吧。”他淡淡道。
没有回应。
只有风声。
林烬缓缓拔出雁翎刀。
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寒光。
“既然不出来,那就永远别出来了。”
他忽然转身,一刀斩向身后的阴影!
“铛——!”
金铁交鸣!
一个黑衣人从阴影中跃出,手中短刀与雁翎刀相撞,火星四溅。
“果然有人。”林烬冷笑,刀势一转,直取对方咽喉。
黑衣人武功不弱,至少有开脉二重,但林烬虽然修为跌落,战斗经验和招式还在。不过十招,黑衣人就被一刀斩断右臂,惨叫倒地。
林烬踩住他胸口,刀尖抵住喉咙:“谁派你来的?”
黑衣人狞笑:“你……永远也不会知道……”
他咬碎了毒囊。
又是死士。
林烬皱眉,搜了搜尸体,找到一块腰牌——刑部衙门的腰牌。
刑部?
他想起刑部尚书周正,一个以刚正不阿著称的老臣,会是他?
还是说,又是嫁祸?
线索越来越多,但真相却越来越模糊。
他收起腰牌,快步离开小巷。
必须尽快整顿缉邪司,必须找出内鬼,必须……在三日内做好一切准备。
否则,祭天大典上,必将血流成河。
回到缉邪司时,赵莽已经在等。
“林大人,您可算回来了。”他脸色凝重,“刚才又出事了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兵部武库司……失窃了。”
“丢了什么?”
“三箱新制的‘霹雳雷火弹’。”赵莽咬牙,“每箱二十颗,一共六十颗。若是用在祭天大典上……”
林烬脸色骤变。
霹雳雷火弹,是兵部最新研制的火器,威力巨大,一颗就足以炸毁一座房屋。六十颗同时爆炸,整个太庙都将化为废墟。
司马空不仅要夺玉玺,还要……炸死所有人!
“什么时候丢的?”
“戌时左右,守卫被人迷晕,库房大门完好,但里面的箱子不见了。”赵莽道,“对方显然对武库司很熟悉。”
又是内鬼。
而且,是能接触到火器库的内鬼。
兵部、刑部……九幽楼的渗透,比想象中更深。
“赵莽,”林烬沉声道,“传我命令:缉邪司所有人,即刻集合。今夜,我们要清理门户。”
“是!”
半个时辰后,缉邪司校场。
两百多名缇骑列队而立,神色各异。有人愤怒,有人悲戚,有人眼神闪烁。
林烬站在高台上,目光扫过每一个人。
“昨夜,萧统领带四十七位兄弟出任务,只回来了九人。”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清晰传出,“今夜,又有一位兄弟死在小巷里,胸口插着敌人的刀,手里攥着九幽楼的铜钱。”
人群一阵骚动。
“我们中有内鬼。”林烬继续说,“有人把萧统领的行动计划泄露给了敌人,有人迷晕了武库司的守卫,有人……正在暗中看着我们,等着下一次机会。”
他走下高台,在队列中穿行。
“我知道,你们中大多数人,是忠心为国的。但有些人,被药物控制,被威胁胁迫,身不由己。”他停在一个年轻缇骑面前,“比如你,张成。”
那个叫张成的缇骑浑身一颤。
“昨夜当值时,你偷偷离开了一炷香时间,去了哪里?”林烬盯着他。
“属下……属下去如厕……”
“如厕需要这么久?”林烬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,“这个,是在你床铺下找到的。”
张成脸色煞白,噗通跪倒:“大人饶命!属下……属下的妻儿被他们抓了,他们逼属下……属下不得不从啊!”
“还有谁?”林烬看向众人。
沉默。
片刻后,又有三个人跪下,都是被胁迫的家眷。
“很好。”林烬点头,“愿意坦白的,我给你们将功赎罪的机会。不愿坦白的……”
他忽然转身,一刀斩向队列中的一个中年缇骑!
那缇骑大惊,慌忙拔刀格挡,但林烬的刀太快,刀锋已抵在他咽喉。
“李百户,你床下的密信,写得很详细啊。”
李百户脸色铁青:“你……你搜我的房?”
“非常时期,非常手段。”林烬冷笑,“说吧,司马空给了你什么好处?”
李百户眼神闪烁,忽然咬破舌尖,喷出一口血雾!
但林烬早有防备,侧身避开,同时一刀斩下!
“噗嗤!”
人头落地。
尸体的怀里,掉出一块令牌——东厂的令牌。
“东厂……”赵莽脸色难看,“曹公公他……”
“不是曹公公。”林烬捡起令牌,“令牌是仿造的,但手艺很好,足以以假乱真。”
他看向众人:“内鬼不止一个。愿意坦白的,站出来。我保你们家眷平安,给你们活路。顽抗到底的,李百户就是下场。”
片刻后,又有七个人站了出来。
一共十一个内鬼。
“全部押入诏狱,分开审问。”林烬下令,“赵莽,你带人去解救他们的家眷,务必确保安全。”
“是!”
清理完内鬼,已是子时。
缉邪司的气氛,却比之前更加凝重。
敌暗我明,内鬼虽然揪出一部分,但谁敢保证没有漏网之鱼?
林烬回到值房,摊开暗影卫的名册。
十八个在京的暗影卫,他需要尽快联系。
但在这之前,他还有一件事要做——
去乾清宫密室,亲眼确认传国玉玺的安全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