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十六,卯时初刻。
天刚蒙蒙亮,林烬与萧战等人已回到北镇抚司衙门。一夜血战,众人皆是疲惫不堪,但谁也不敢休息。
值房内,三把钥匙摆在桌上。
第一把:从刘墉处搜出的铜钥匙,形如蟠龙,这是曹淳清晨派人送来的——昨夜萧战控制诏狱后,刘墉在严刑之下交出了钥匙,并在天亮前“暴毙”狱中。
第二把:从钱谦书房暗格找到的铁钥匙,状若虎符。
第三把……还在淑妃手中。
“淑妃那一把,必须我亲自去取。”林烬看着桌上两把钥匙,“萧统领,你带人继续清理名单上的余党,尤其是军中的那八十七人。必须在腊月十八前,全部控制或清除。”
萧战点头:“林千户放心,军中之事,殿下早有布置。这些年,九幽楼在军中的渗透,殿下并非一无所知,只是碍于太后,一直隐忍不发。如今太后重伤,正是拔除毒瘤的时机。”
林烬略感意外:“太子殿下……早有准备?”
“殿下仁厚,但不愚钝。”萧战神色肃然,“自三年前军械案起,殿下便暗中调查。只是没想到,幕后黑手竟是太后。”
难怪太子能这么快做出反应。
林烬心中对这位未曾谋面的太子,多了几分敬佩。
“既如此,军中之事就拜托萧统领了。”林烬起身,“我即刻入宫。”
“林千户,”萧战叫住他,“淑妃毕竟是后宫嫔妃,你单独见她,恐遭非议。要不要请曹公公……”
“曹公公那边有更重要的事。”林烬摇头,“太庙地下的死士,需要他去解决。况且……”
他顿了顿:“有些话,只能我和淑妃单独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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辰时,景仁宫。
淑妃果然在等他。
这一次,她没有称病,也没有在偏殿接见,而是直接让林烬进了正殿。殿内只有她一人,连贴身宫女都被屏退。
她穿着素雅的宫装,未施粉黛,神色平静,但眼神深处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和……决绝。
“林千户,你来了。”淑妃坐在主位,指了指旁边的椅子,“坐。”
林烬行礼后坐下:“娘娘知道臣会来?”
“钱谦死了,刘墉也死了,太后重伤潜逃。”淑妃端起茶杯,声音很轻,“你手里有两把钥匙,自然会来找本宫要第三把。”
“那娘娘肯给吗?”
淑妃没回答,而是反问:“林千户,你觉得本宫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林烬沉默片刻:“臣不敢妄议娘娘。”
“是不敢,还是不愿?”淑妃笑了,笑容有些凄凉,“在本宫的儿子即将被夺舍的时候,这些虚礼都不重要了。林千户,本宫只问你一句话——你有多大的把握,能阻止太后?”
“十成。”林烬直视她的眼睛,“臣必杀太后。”
“好。”淑妃放下茶杯,从袖中取出一把玉钥匙,放在桌上,“第三把钥匙,就在这里。”
钥匙通体白玉雕成,精致温润,上面刻着细密的凤凰纹路。
林烬没有立刻去拿。
“娘娘为何愿意交出钥匙?”他问。
“因为本宫别无选择。”淑妃的眼神变得冰冷,“太后要夺舍的不是别人,是本宫的璟儿。本宫可以为了权力做很多事,甚至可以眼睁睁看着十皇子死,看着德妃发疯,看着朝堂血流成河……但璟儿,是本宫的底线。”
林烬心头一震。
她承认了。
承认了自己参与谋害十皇子,承认了自己是九幽楼的帮凶。
“娘娘,”林烬缓缓道,“您就不怕臣拿了钥匙,转头就告发您吗?”
“你不会。”淑妃摇头,“第一,你没有证据;第二,你现在需要本宫;第三……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低:“本宫手里,还有你更想要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关于你父亲林啸之死的……全部真相。”
殿内瞬间死寂。
林烬握紧拳头:“我父亲……不是被九幽楼灭口的吗?”
“是,也不是。”淑妃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庭院,“林千户,你可知道,当年你父亲查军械案,查到最后,查到了谁头上?”
“请娘娘明示。”
淑妃转身,一字一顿:“先帝。”
林烬瞳孔骤缩。
“永昌九年,先帝病重,太子未立,诸王争位。”淑妃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,“当时的太后,也就是现在的太后,支持的是三皇子。而你父亲查到的军械,有一部分,流向了三皇子的封地。”
“所以先帝……”
“先帝震怒,下令彻查。但你父亲查到一半,先帝突然驾崩,当今陛下登基。”淑妃眼神复杂,“新帝登基,为稳定朝局,将三皇子谋逆案压了下来。而你父亲……成了这个案子唯一的知情人。”
林烬浑身发冷:“所以杀我父亲的,不是九幽楼,是……当今陛下?”
“不。”淑妃摇头,“陛下仁慈,只是将你父亲调离此案,并未动杀心。真正要灭口的,是太后。她怕你父亲继续查下去,会查到她和三皇子勾结的更多证据。”
“那王德海、刘墉他们……”
“他们是执行者,也是太后控制朝堂的棋子。”淑妃走回座位,“林千户,本宫告诉你这些,不是为了推卸责任。本宫手上也沾着你父亲的血——当年太后下令时,本宫就在旁边,没有劝阻。”
她抬头看着林烬:“现在,你还愿意与本宫合作吗?”
林烬沉默了很久。
杀父之仇,不共戴天。
但淑妃现在是他对付太后的关键盟友,更是阻止夺舍的唯一希望。
“钥匙我拿走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至于娘娘的罪……等太后伏诛后,自有国法论处。”
淑妃笑了,笑容里有释然,也有苦涩。
“好,一言为定。”她将玉钥匙推过来,“不过在这之前,本宫还有一个秘密要告诉你。”
“什么秘密?”
淑妃深吸一口气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“九皇子李璟……并非陛下亲生。”
林烬愣住了。
“他是本宫……和一个人的私生子。”淑妃闭上眼,“而那个人,就是太后的亲生儿子,当年的三皇子,李晟。”
李晟?
当今陛下的名字,也是李晟。
“等等,”林烬皱眉,“三皇子不是……”
“他没有死。”淑妃睁开眼,眼中满是痛苦,“先帝驾崩前,念及骨肉之情,没有杀他,而是将他秘密囚禁在皇陵。本宫入宫前,就与他……有了璟儿。入宫后,陛下以为璟儿是他的孩子,一直宠爱有加。”
这消息太过震撼,林烬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。
九皇子是太后亲孙子,难怪太后要选他夺舍——血脉最近,成功率最高。
也难怪太后要废太子,扶九皇子——那是她亲儿子的血脉。
“太后知道吗?”
“她知道。”淑妃苦笑,“所以她才选中了璟儿。她说,这是天意,是三皇子一脉重新登上皇位的机会。”
疯子。
一群疯子。
为了权力,为了所谓的天意,不惜献祭自己的亲孙子。
“这个秘密,还有谁知道?”林烬问。
“太后,本宫,还有……”淑妃顿了顿,“曹淳。”
曹淳也知道?
林烬想起曹淳对太后的态度,那种深藏的恨意,此刻忽然有了答案——曹淳是先帝的心腹,自然知道三皇子的事。他效忠的是先帝和当今陛下,对太后这个祸乱朝纲的老妖婆,恐怕早就恨之入骨。
“所以曹公公帮我们,不只是为了陛下,也是为了……”
“为了先帝的遗愿。”淑妃接道,“先帝临终前,曾密令曹淳:若太后有异动,可除之。这些年,曹淳一直在等机会。”
一切都串起来了。
为什么曹淳会那么痛快地支持他,为什么愿意冒险对抗太后,为什么对九幽楼如此熟悉……
原来背后有这么深的渊源。
“钥匙我拿走了。”林烬收起三把钥匙,“娘娘,九皇子那边……”
“本宫会守着。”淑妃眼中闪过母性的坚毅,“只要本宫还有一口气,就不会让太后碰璟儿一根头发。”
林烬点头,转身要走。
“林千户。”淑妃叫住他。
他回头。
“小心曹淳。”淑妃低声道,“他效忠的是先帝,不是陛下,更不是你。事成之后……他未必会留你活口。”
林烬心中一凛,但面上不动声色:“臣明白了。”
走出景仁宫,已是巳时。
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,积雪开始融化,屋檐下滴滴答答落着水珠。
林烬握着三把钥匙,心头沉重。
真相一层层揭开,每一层都更黑暗,更肮脏。
但他没有退路。
回到北镇抚司,萧战已经在等他了。
“林千户,名单上的人,已清理大半。剩下的都在军中,太子殿下已派人控制,三日内不会出乱子。”萧战顿了顿,“另外,曹公公传来消息,太庙地下的三百死士……他解决不了。”
“怎么回事?”
“那些死士被喂了‘狂血丹’,力大无穷,不知疼痛,且人数太多。”萧战神色凝重,“曹公公手下的东厂番子,折了三十多人,还是冲不进去。他请林千户……亲自去一趟。”
三百狂化死士。
林烬想起醉月楼和乱葬岗那些尸傀,但狂血丹比炼尸术更可怕——那是用活人炼制的杀戮机器,完全失去理智,只会疯狂攻击眼前的一切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现在。”萧战道,“曹公公说,太庙地下有通风口,那些死士需要大量空气。他已派人封住了大部分通风口,只留一个。今日午时,死士会因缺氧而虚弱,那时是最好的进攻时机。”
午时。
还有一个时辰。
“好。”林烬点头,“萧统领,你继续清理名单。太庙那边,交给我。”
“林千户,”萧战犹豫了一下,“您身上有伤,要不要多带些人?”
“不用。”林烬看向窗外,“对付这种东西,人多反而添乱。”
他需要一场杀戮,来宣泄胸中的郁气。
也需要用那些死士的血,来祭奠父亲的在天之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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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时,太庙后殿。
曹淳果然等在那里,他身后是五十多个东厂番子,个个带伤,神色疲惫。
“林千户。”曹淳迎上来,“入口就在太祖皇帝神位下,老奴已用三把钥匙试过,机关已开,但下面……”
他指了指地上一滩黑血。
那是刚才试图下去探路的番子留下的——下去三个,只回来了半个,上半身被撕碎了。
“三百死士,挤在下面的祭坛大厅里。”曹淳压低声音,“老奴试过用毒烟,但他们不怕毒。用火箭,但下面空间太大,烧不死几个。只能强攻。”
林烬走到神位前。
果然,神位下的石板已经移开,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,阴风从下面吹上来,带着浓重的血腥味。
他抽出绣春刀。
刀身在昏暗的殿内,泛起淡淡的金芒。
“曹公公,让你的人守住入口。”林烬头也不回,“下面,交给我。”
“林千户,太危险了……”
“这是命令。”林烬纵身跃入洞口。
黑暗中,他下坠了三丈,落地时一个翻滚,卸去力道。
这里是一条甬道,两侧墙壁上嵌着幽蓝的磷火灯,勉强照亮前路。甬道尽头,隐约传来野兽般的低吼。
林烬缓步前行。
走了约三十丈,前方豁然开朗。
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大厅,足有百丈见方。大厅中央,是一座三层石台,台上摆着一具黑色的石棺——想必就是备用祭坛。
而石台周围,密密麻麻挤满了人。
三百死士。
他们穿着破烂的黑色劲装,皮肤呈不正常的暗红色,眼睛全是眼白,口水从嘴角流下,发出“嗬嗬”的低吼。每个人手中都握着兵器,刀、剑、斧、锤,在磷火下泛着寒光。
林烬的出现,立刻引起了他们的注意。
三百双白眼,齐刷刷转过来。
下一刻——
“吼——!!”
震耳欲聋的咆哮!
三百死士如潮水般涌来!
林烬深吸一口气,握紧刀柄。
破邪刀罡,专克一切邪祟。
这些死士虽然狂化,但本质仍是邪功催生的产物。
那么……
“斩!”
他一刀劈出!
金色刀罡如月轮般飞出,所过之处,死士如割麦般倒下!残肢断臂飞起,黑血喷溅!
但死士太多了。
倒下十个,立刻有二十个补上。他们不知恐惧,不知疼痛,前赴后继,用身体堆也要堆死林烬。
刀光如龙,在大厅中穿梭。
林烬身法全开,在死士群中穿梭,每一刀都带走几条性命。但死士实在太多,他的身上很快添了新伤。
左臂被斧头划开一道口子,后背挨了一锤,肋骨可能断了。
但他不能退。
退一步,死士就会冲出甬道,外面的曹淳和番子挡不住。
必须在这里,全部杀光。
“杀!!”
林烬怒吼,刀势更猛。
血杀刀法的狠辣,破邪刀罡的纯阳,此刻完美融合。他如一台杀戮机器,在死士群中犁出一道道血路。
一百。
一百五十。
两百……
死士越来越少,但林烬的体力也在飞速消耗。
他的内力快见底了,伤口流血不止,视线开始模糊。
还剩最后三十个死士,围成一个圈,将他困在中间。
林烬拄着刀,大口喘气。
“到此为止了吗……”他喃喃。
不。
还不能死。
父亲的大仇未报,母亲的安危未定,太后的阴谋未破……
他咬破舌尖,剧痛让他清醒。
然后,他做了一件疯狂的事——
他将剩余的所有内力,全部灌注进绣春刀!
刀身金芒大盛,如一轮小太阳!
“破邪——万钧!”
一刀斩下!
金色刀罡如海啸般席卷整个大厅!
三十死士,连同那座石台、那具石棺,全部在刀罡中化为齑粉!
“轰——!!”
整个地下大厅都在震动,碎石簌簌落下。
林烬力竭,单膝跪地,用刀支撑着身体。
结束了。
三百死士,全灭。
祭坛,也毁了。
但他也到了极限。
眼前一黑,他向前倒去。
倒下前,他听见甬道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听见曹淳的惊呼:“林千户!”
然后,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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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次有意识时,他感觉自己被人背着,在甬道里快速移动。
背他的是曹淳。
这个平日养尊处优的老太监,此刻脚步急促,呼吸粗重。
“林千户,撑住!”曹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“老奴带你出去!你不能死在这儿!”
林烬想说话,但发不出声音。
他能感觉到生命在流逝。
或许,真的要死在这儿了。
也好。
杀了三百死士,毁了祭坛,也算为父亲报仇了。
只是……母亲……
他的意识渐渐模糊。
就在即将彻底陷入黑暗时,一个声音在脑海中响起:
【检测到宿主生命垂危,杀戮值不足】
【自动启用应急机制:燃烧本源】
【境界暂时提升至开脉六重,持续一个时辰】
【代价:事后修为跌落至淬体境,需三月恢复】
一股狂暴的力量从丹田涌出!
林烬猛地睁开眼!
“曹公公,放我下来。”
曹淳一惊,停下脚步:“林千户,你……”
“我没事。”林烬从他背上跳下,稳稳落地。
他活动了一下筋骨,伤口虽然还在,但疼痛已经减轻大半。体内内力汹涌澎湃,比全盛时期还要强上数倍。
燃烧本源。
以未来三个月的修为为代价,换取一个时辰的巅峰战力。
值得。
“曹公公,上面情况如何?”林烬问。
“上面……”曹淳脸色难看,“太后……现身了。”
果然。
祭坛被毁,太后坐不住了。
林烬握紧刀:“走,去会会她。”
两人冲出甬道,回到太庙后殿。
殿外,阳光刺眼。
而殿前的广场上,站着一个人。
一身黑色凤袍,头发披散,半边脸还残留着融化的痕迹,但气息却比在佛堂时更强——开脉八重!
太后,果然恢复了。
她身后,站着十二个黑衣人,个个气息阴冷,至少都是开脉三重。
而更远处,太庙的围墙外,隐约能听见喊杀声——是东厂番子和太后的人在交战。
“林烬。”太后开口,声音嘶哑如破锣,“你毁了哀家的鼎,毁了哀家的祭坛,杀了哀家三百死士……今日,哀家要你血债血偿。”
林烬走上前,绣春刀遥指:“来战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