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杨神医的名气,都传到县里大人物那儿了。”
六十年代,一辆吉普车,代表的是普通人难以想象的权力和地位。
王文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,心中了然。
看来今天这卫生所里,不止咱们一拨人。
又过了足足半个时辰,病房的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李晓月走了出来,脸上虽然还挂着泪痕,但那双死寂的眼睛里,终于重新亮起了光。
“娘醒了,”她声音沙哑,却带着劫后余生的喜悦,“杨神医给施了针,说暂时稳住了。哥,你去……去给娘买点吃的吧,她一天没沾水米了。”
“哎!好!我这就去!”李明成连忙应道,可手伸进兜里掏了半天,一张涨红的脸瞬间垮了下来。
他兜里比脸还干净,一分钱都没有。
柳玉洁见状,刚想把自己兜里准备的几毛钱拿出来。
王文却先一步站了起来,很自然地拍了拍李明成的肩膀:“明成哥,你在这儿守着婶子,我去吧,我知道哪儿有卖的。”
李明成嘴唇动了动,想说“这怎么好意思”,可话到嘴边,又变成了沉甸甸的“……谢了,兄弟。这钱,我回头一定还你。”
“一家人,说这些。”王文摆摆手,转身便走出了院子。
他没有立刻去买吃的,而是先走到了那辆吉普车旁。
车门打开,一个穿着干净的中山装、身板笔挺的中年男人扶着一位面色苍白的老人走了下来,旁边还跟着一个挎着军绿色帆布包的年轻女人。
这一家人的穿着、气度,都与乡里格格不入。尤其是那中年男人,行走间自有一股威严,显然是身居要职,且有军方背景。
王文只看了一眼,便收回目光。
都是为了家人,不容易。
他对这些为国家奉献过青春的人,有着发自内心的敬意。
乡里的街上冷冷清清,只有街角一家包子铺还亮着灯。
“老板,四个肉包子,两碗稀粥。”
“好嘞!一共四毛钱。”
王文付了钱,提着热气腾腾的食物往回走。
灾荒年景,物价是真便宜,但敢开店的,都是有门路的。
回到卫生所,病房里已经点上了蜡烛。
李母靠在炕头,气色好了许多,虽然依旧虚弱,但眼神已经清明。
“好孩子……真是……谢谢你们了……”李母看着王文,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感激。
“婶子,快趁热吃点东西。”王文将包子和粥递过去。
柳玉洁在一旁,看着自己男人忙前忙后,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得井井有条,心里像是被蜜填满了,甜丝丝的。
她男人,就是有本事!
李明成笨拙地喂母亲喝了半碗粥,这才走到王文面前,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四毛钱,硬塞到他手里。
“兄弟,这钱你必须收下!”
王文知道这是他的自尊心,也没推辞,顺手接了过来。
“娘是因为我……”李晓月在一旁低声说,将曹家的事和盘托出。
李母听完,拉着女儿的手,眼泪直流,捶着床板骂道:“那个天杀的曹大丰!我可怜的闺女啊!”
原来,李母正是听说了女儿在婆家受的委屈,又气又急,这才一口气没上来,急火攻心晕了过去。
情绪平复后,新的难题摆在了眼前。
杨神医说了,李母这病需要静养,至少要在卫生所住上三五天,后续的针灸和汤药,更是一笔不小的开销。
李明成蹲在墙角,抱着头,一脸愁容。家里本就没什么积蓄,这次更是雪上加霜。
王文走到他身边,蹲下,递过去一支烟:“明成哥,钱的事,你别愁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柳玉洁拿来的那把钱,估摸着有二十多块,直接塞到李明成手里。
“这……这不行!王文,你帮的够多了,我不能再要你的钱!”李明成触电般地想推回去。
“拿着!”王文按住他的手,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力量。
“玉洁和晓月姐是好姐妹,咱们两家就是亲戚。现在婶子病了,我能搭把手是应该的。你要是还当我是兄弟,就别跟我见外。”
李明成看着手里的钱,又看看王文真诚的眼神,这个七尺高的汉子,眼圈一下子就红了。
他没再说话,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,将这份恩情,死死刻在了心里。
解决了钱的问题,众人搀扶着李母,准备到前厅的病床上休息。
刚掀开厚门帘,一股子淡淡的烟草味混着雪花膏的香气扑面而来。
前厅那几把掉漆的木椅上,坐着吉普车上下来的几位。
正中间的中年男人一身笔挺中山装,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,虽然坐着,腰板却挺得像杆枪。
左边是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,手里捻着串佛珠。
右边坐着的年轻女人,虽没穿军装,但那身剪裁得体的呢子大衣,一看就不是供销社能买到的货色。
门口还杵着个年轻军官,眼神跟鹰似的,扫得李明成直哆嗦。
见王文他们出来,中年男人站起身。这一起,屋里的空气都紧了几分。
李明成下意识地往墙根缩,恨不得把自个儿贴进墙缝里。平头老百姓见了这种大人物,骨子里那股畏惧怎么也压不住。
“杨大夫,先紧着老人家安顿吧。”中年男人开了口,声音醇厚,听不出半点架子,“我不急,老毛病了。”
说着,他目光扫过被众人簇拥的李母,眼神在王文身上停了一瞬。
这后生,眼神正,不虚不飘,见了这场面也不怵,有点意思。
杨神医擦了擦老花镜,一脸为难:“首……咳,那个,您这病拖不得,咱还是抓紧。”
中年男人苦笑一声,压低了嗓门,脸上那股子威严劲儿散了不少,反倒显出几分尴尬。
“也不差这一时半刻。再说……当着这么多人的面,我这病……实在是难以启齿。”
他的目光在王文一行人身上停留片刻,尤其在看到虚弱的老太太时,脸上露出不忍之色。
中年男人话音刚落,杨神医便叹了口气,对王文他们解释道。
“这位是朱光海首长,早年在战场上受过寒,落下了一点……难言之隐的病根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