机械厅。
又是机械厅。
“知道了。你回来吧。”
晚上,赵铁柱带回来的不止是消息,还有一张照片。
“大侄子,你看这个。”
李蕴接过照片,借着办公室的灯光看了一眼。
照片上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,国字脸,浓眉,穿着深色夹克,站在镇政府门口抽烟。
正是白天在远处张望的那几个人里的一个。
“这人叫孙德胜,远航实业的老板。我托人打听了一下,他以前确实在机械厅干过,后来辞职下海,开了这家公司。做的是贸易,什么赚钱倒什么。”
李蕴盯着照片,没有说话。
机械厅。
周永年当年就在机械厅。
“还有更邪乎的。”
“有人说,孙德胜当年在机械厅的时候,跟周永年走得很近。周永年调走之后,他才辞职的。”
李蕴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周永年的人。
二十年了,这人还在替周永年办事?
还是说,这块地本身就是周永年布的局?
“他们还打听到什么?”
“孙德胜最近跟周平吃过三回饭。有一回是在镇上最好的馆子,吃完还去洗了脚。周平第二天就请了假,说是身体不舒服。”
李蕴点了点头,便接着问道:
“那块地的底价是多少?”
“没打听到。但有人说,远航那边出的价不低。他们想拿那块地建物流园,说是跟市里的规划对得上。”
物流园。
李蕴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
洗衣机厂和服装厂,虽然现在规模不大,但那是实业,能解决就业,能交税。物流园呢?
几个仓库,几辆货车,招几个人,能有多少税收?
可问题是,市里要的是税收,不是就业。
如果远航出的价更高,承诺的税收更多,这块地就悬了。
“蕴哥,咱们怎么办?”
李蕴没回答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厂区里的灯还亮着,机器还在响。
拆了,就什么都没了。
可不拆,地是人家的,哪天人家不租了,一样得搬。
“明天,我去趟镇上。”
“还去?”
“去会会那个孙德胜。”
第二天上午,李蕴又去了镇上。
这回他没让赵铁柱跟着,自己开了一辆普通的面包车,停在镇政府对面的路边。
等了大概半小时,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开过来,停在镇政府门口。
孙德胜从车上下来,夹着个皮包,朝里面走。
李蕴下了车,跟上去。
“孙老板。”
孙德胜回过头,看见李蕴,愣了一下。
“你是?”
“李蕴。海宁村的。”
孙德胜的眼神变了一下,随即堆起笑容。
“哎呀,李老板,久仰久仰。我听说过您,年轻有为,生意做得不小。”
他伸出手,李蕴握了一下。
“孙老板有空吗?想跟您聊两句。”
孙德胜看了看镇政府大门,又看了看李蕴,笑着点点头。
“行。旁边有个茶馆,坐坐?”
茶馆不大,几张桌子,几把椅子,老板是个老头,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。
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,要了两杯茶。
孙德胜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,看着李蕴。
“李老板找我,是为那块地的事吧?”
“孙老板爽快。”
“嗨,这有什么不爽快的。生意场上,你争我抢,正常。谁出的价高,谁的关系硬,地就是谁的。”
李蕴看着他,没说话。
孙德胜放下茶杯,往前探了探身子。
“李老板,我跟你明说吧。那块地,我要了。不是跟你抢,是必须要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孙德胜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点别的东西。
“有人在上面盯着。我拿不到,没法交代。”
李蕴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上面。
谁在上面?
“周永年?”
“李老板认识周总?”
“不认识。听说过。”
孙德胜点点头,没有否认,也没有承认。
“李老板,我敬你是条汉子,年纪轻轻就闯出这么大一片家业。但这事儿,你最好别掺和。地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你拿了这块地,以后麻烦不断。你不拿,换个地方,照样发财。”
李蕴盯着他。
“这是威胁?”
“不是威胁,是劝告。”
孙德胜站起身,从皮包里掏出一张名片,放在桌上。
“李老板,想通了给我打电话。那块地,咱们可以合作。你拿一部分,我拿一部分,大家都好过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李蕴坐在那儿,看着桌上的名片。
远航实业,孙德胜,下面是一串电话号码。
他伸出手,把名片拿起来,看了一眼,然后装进口袋。
老板从柜台上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去了。
李蕴站起身,出了茶馆。
外面的太阳很烈,照得街上白花花的。
他站在门口,看着那辆黑色的桑塔纳越开越远,直到消失在街角。
李蕴刚想去找周平,可紧接着一个电话又打了进来。
“喂?”
“你在哪儿?”
“镇上。”
“我查到一件事。远航实业的法人代表是孙德胜没错,但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不是他。”
李蕴的心跳加快。
“是谁?”
“一个叫周永年的名字,不在股东名单里,但远航的几笔大业务,都是从一家国企转出来的。那家国企,周永年是董事长。”
李蕴握紧了手机。
周永年。
果然是周永年。
二十年了,这人还是阴魂不散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叶语冰的声音沉下来。
“你父亲当年出车祸的那辆车,那辆机械厅的吉普车,最后的调度记录上,签字的人叫孙德胜。”
李蕴的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孙德胜。
那个在机械厅干过的人,那个跟周永年走得近的人,那个现在来抢他地的人。
二十年前,父亲的车,是他调的。
二十年后,他来抢地。
“李蕴?李蕴?你在听吗?”
李蕴深吸一口气。
“在听。”
“你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
他挂了电话,站在街边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。
太阳很烈,但他的心里很冷。
二十年了。
周永年没忘,孙德胜没忘,那些人一个都没忘。
他们一直在等着。
等着他死。
或者,等着他有一天,自己撞上来。
李蕴抬起头,看着天。
天很蓝,蓝得刺眼。
他转过身,上了面包车,发动,朝海宁村开去。
一路上,他什么都没想。
但他的手,一直握在方向盘上,握得紧紧的。
回到厂里,他进了办公室,把门关上。
桌上放着韩茹雪给的复印件,放着赵铁柱打听来的消息,放着孙德胜的名片。
他看着这些东西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拿起电话,拨了一个号码。
“喂?周主任吗?我是李蕴。那块地,我要了。明天我带律师去签合同。”
挂断电话,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周永年。
你不是等着我死吗?
那我就先活给你看。
你不是想要那块地吗?
那我就先拿给你看。
二十年前的事,咱们慢慢算。
但这一局,我先赢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