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柒的摩托车是老旧的国产货，排气管漏气，发出咳嗽般的噗噗声。林源坐在后座，双手抓着车架，机械假肢的震动通过金属车架传遍他全身。城市在身侧飞速倒退，霓虹灯拖曳成彩色的光带，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。

十五分钟后，他们驶离主城区，进入一片废弃的工业区。

破败的厂房像巨兽的骸骨，在夜色中沉默矗立。锈蚀的铁门、破碎的窗户、墙面上褪色的标语——“安全生产，重于泰山”。林柒在一座三层楼高的厂房前停下，厂房屋顶已经半塌，侧面墙体用红漆画着一个巨大的“拆”字，日期是三年前的。

“到了。”林柒熄火，假肢踩地时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。

林源抬头看着这栋危房：“这里？”

“表象。”林柒从夹克内袋掏出一个小型金属装置，巴掌大小，表面有复杂的纹路。他把它贴在“拆”字的红漆上，轻轻一按。

装置发出轻微的蜂鸣声，纹路亮起蓝光。紧接着，墙体开始变化——不是变形或移动，而是像水波般荡漾起来，红漆“拆”字逐渐模糊、消散，取而代之的是一扇厚重的金属门，门上是简洁的猎鹰标志，鹰眼处镶嵌着微光闪烁的蓝色晶体。

“光学迷彩加空间折叠，”林柒收起装置，“协会的标准伪装。”

金属门无声滑开，里面是明亮的白光走廊，与外部破败的景象形成刺眼的反差。林源跟着走进去，门在身后闭合，外部世界的风声瞬间消失。

走廊两侧是光滑的合金墙壁，每隔几米就有一道扫描光束从天花板垂下，扫过他们全身。林柒显然已经习惯了，但林源感到每道扫描光都像手术刀，要把他剖开来看个清楚。

“身份识别通过。林柒，二级猎手，权限B-7。”冰冷的电子音从天花板传来，“随行人员：林源，未注册。检测到异常能量特征……已备案。临时访客权限授予。”

走廊尽头又是一道门，这次是厚重的防爆门。门开时，嘈杂的人声、金属碰撞声、电子设备的嗡嗡声扑面而来。

林源停在了门口。

眼前是一个足球场大小的巨大空间，挑高至少二十米。空间被分成数个区域：左侧是一排排武器架，上面陈列着各式各样的冷兵器——刀、剑、矛、弓，甚至还有造型奇特的链枷和钩爪，所有武器都泛着金属特有的冷光；右侧是工作台，穿着灰色制服的技术人员正在拆卸、组装、调试设备；中央是一个全息投影区，悬空的蓝色光幕上滚动着数据流和地理标记。

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人。

这里有几十个人，男女老少都有。一个满脸刀疤的光头壮汉正在擦拭一把比他小臂还宽的巨斧；角落里的少女看起来不比林源大几岁，正闭眼凝神，指尖跃动着电火花；还有个戴眼镜的瘦削男人坐在电脑前，屏幕上分割着十几个监控画面，其中一个画面里，一只类似蜥蜴但长着三只眼睛的生物正在嘶吼。

所有人都有共同点：身上或多或少带着伤疤，眼神里有种林源从未见过的锐利，像时刻绷紧的弦。

“欢迎来到七号前哨站，”林柒说，“东南区十七个猎手据点之一。”

“猎手？”林源重复这个词。

“空洞猎手。我们的工作，”林柒顿了顿，“是猎杀那些从洞里爬出来的东西，防止它们跑到大街上吃人。”

他说得轻描淡写，林源却感到一阵寒意。

“小柒！你他妈还活着！”粗犷的喊声传来。一个虎背熊腰的中年男人大步走来，脸上有道从额头斜到下巴的疤，笑起来时疤痕扭曲得像蜈蚣。他穿着敞怀的战术背心，露出毛茸茸的胸膛和几处愈合不久的伤口。

“老疤。”林柒点点头。

叫老疤的男人打量林源，目光在他脖子上的项链停留了一秒：“这就是你侄子？听说今晚触发警报的‘异常能量波动’就是他弄出来的？”

“影爪兽袭击，他的项链激活了。”

“哦？”老疤眼睛一亮，凑近了些，“能看看吗？”

林源本能地后退半步，护住项链。老疤一愣，随即哈哈大笑：“警惕性不错！放心，在这儿没人会抢你的东西——至少明面上不会。”他转身朝武器区挥了挥手，“走走，带新人逛逛。小柒，陈工在等你，说是上次那把‘剔骨者’的损耗报告出来了。”

林柒拍了拍林源的肩膀：“跟着老疤，别乱碰东西。我一小时后回来。”说完就朝着工作台方向走去，假肢在光洁的地板上敲出规律的声响。

老疤揽过林源的肩膀——力道大得让他踉跄了一下——朝着武器区走去。

“来，小子，见识见识我们吃饭的家伙。”

靠近了看，这些武器更加震撼。

最外排的武器大多是常规样式，但材质奇特。林源看到一把唐横刀，刀身不是金属的银灰，而是一种半透明的乳白色，在灯光下内部有液体般的流光。

“这是‘骨玉刀’，”老疤随手拿起来，轻若无物，“用三级空洞生物‘晶骨兽’的脊椎骨打磨的。硬度是特种钢的三倍，但重量只有三分之一。”他用手指轻弹刀身，发出清脆如水晶的嗡鸣。“白级杀器，标准制式武器。”

“白级？”

“杀器的分级，从白到红。”老疤把刀放回去，走向下一排，“白色最普通，一般是量产型，用空洞里打捞出来的特殊金属或者生物材料打造。往上绿色、蓝色、紫色、橙色，最后是红色——红色杀器整个协会记录在册的不到十件，每一件都有名字和传承。”

他停在一把通体深蓝的长枪前。枪长两米有余，枪头不是尖刺，而是三片螺旋状的刃片，静止状态下也在缓慢旋转，发出低微的嘶嘶声。

“这把‘螺旋突刺’，蓝级。枪头用的是四级空洞‘风吼裂隙’里特产的风旋钢，自带气旋效应，刺出去的时候会在枪尖形成真空刃。”老疤没敢碰它，“蓝级以上就不能随便摸了，有些杀器认主，乱碰会被反噬。”

“认主？”

“有灵性。”老疤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，“传说高级杀器里封着空洞生物的精魄，或者锻造时掺了猎手的血魂。紫色以上的杀器，很多是从空洞里直接找到的完整品，不是人造的。”

林源的目光扫过整个武器区。白色占大多数，大约七成；绿色和蓝色散落其间；紫色他只看到三件——一把造型如脊椎骨的鞭子、一面边缘有锯齿的圆盾、还有一对匕首，匕首柄端镶嵌着暗红色的眼状宝石。

没有橙色，更没有红色。

“为什么大部分武器都是冷兵器？”林源问，“枪呢？炸弹呢？”

老疤的表情严肃起来：“小子，你以为我们没试过？普通火药武器对空洞生物效果有限。那些东西有些能虚化身体，子弹穿过去就跟穿过空气一样；有些表皮抗性高得离谱，反器材步枪打上去就蹭破点皮；还有些更邪门，受伤了会分裂，或者吸收能量进化。”

他指着工作台方向：“热武器部门不是没有，但用的都不是常规弹药。电磁炮、能量步枪、熵增炸弹……造价贵得离谱，而且对使用者要求极高。所以大部分猎手还是用杀器——近距离搏杀，用能量对抗能量。”

正说着，林源胸前的项链突然又微微发烫。

不是警报那种尖锐的烫，而是温和的、共鸣般的温热。他顺着感觉转头，看向武器区最深处的角落。

那里有个独立的展示柜，玻璃罩里只放着一件东西：一把短剑。

剑长不过四十厘米，通体纯白，白得没有任何杂质，像用凝固的光铸造而成。剑身没有任何纹路装饰，剑柄也是最简单的圆柱形。但它周围的空间在微微扭曲，像夏日热浪让景物变形。

“那是……”林源不自觉地走过去。

“哦，‘纯白誓约’。”老疤跟过来，语气里带着敬畏，“白级。”

“白级？”林源惊讶，“可它看起来……”

“看起来比那些蓝的紫的还特别，对吧？”老疤摸了摸下巴的胡茬，“但它确实是白级，因为没人能用。”

“没人能用？”

“这把剑放在这儿十五年了。任何人碰它，都没反应——输入能量没反应，挥舞起来跟普通铁片没区别。但如果你把它带进空洞，它又会开始微微发光。”老疤耸耸肩，“协会检测过无数次，结论是：它确实是杀器，能量反应明确，但功能不明，适用性为零。所以定级为白，意思是‘虽然有能量特征但无实战价值’。”

林源站在玻璃罩前。

项链越来越烫。他有一种强烈的冲动——想打开柜子，握住那把剑。

“怎么，感兴趣？”身后传来林柒的声音。他已经回来了，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。

“叔叔，这把剑……”

“纯白誓约。”林柒看着短剑，眼神复杂，“它是你父亲从一个三级空洞里带出来的，一起带出来的，还有你脖子上那个项链。”

林源猛地转头：“什么？”

“十五年前的事了。”林柒把平板电脑递给老疤，示意他先去忙，然后带林源走到一旁的休息区。这里有几张金属桌椅，自动售货机出售能量饮料和压缩食品。

两人坐下，林柒点了根烟，这次点着了。烟雾在灯光下盘旋上升。

“你父亲林珉，生前是三级猎手，隶属‘先驱小队’。”林柒吐出一口烟，“那是协会最早组建的精英队伍之一，专门探索高危险空洞，收集情报和材料。十五年前，先驱小队奉命探索编号C-037的三级空洞‘苍白回廊’。进去七个人，活着出来三个。”

他的声音很平静，但握着烟的手指在微微颤抖。

“活着的人里，有你父亲。他出来时带着两样东西：那把剑，和你的项链。剑交给协会了，项链他私自留下，说是要留给孩子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林源握紧项链，“它有什么特别的？”

“不知道。”林柒摇头，“你父亲提交的任务报告里，关于这两样东西的记录全部缺失。协会质问过他，他只说‘时候未到’。后来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后来他就出事了。”

“空洞事故？”

“官方报告是‘遭遇四级空洞生物伏击，全员殉职’。”林柒把烟按灭在金属烟灰缸里，按得很用力，“但我调查过现场残留的能量痕迹——那根本不是四级生物能造成的破坏。更像是……某种测试。”

“测试？”

“测试某个武器，或者某个仪式。”林柒直视林源的眼睛，“而你父亲，可能是被选中的试验品。或者，他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东西。”

休息区陷入沉默。远处传来武器测试的轰鸣声，有人欢呼，大概是成功了。

林源低头看着项链。这块小小的白色金属，突然变得无比沉重。

“协会知道项链在我这儿吗？”

“以前不知道。”林柒说，“但现在，你激活了它，能量特征被记录了。最多二十四小时，会有高层找你谈话。”

“他们会拿走它吗？”

“按规定，所有从空洞带出的物品都归协会所有。”林柒的声音压低，“但你是林珉的儿子，项链是遗物，有操作空间。重要的是——你要表现得什么都不知道，就是个意外激活了父母遗物的普通学生。”

他抓住林源的手臂，力道很大。

“听好，林源。猎手协会不全是好人。有人想保护世界，有人想利用空洞的力量，还有人……想把整个世界拉进深渊。在你搞清楚项链的真正用途之前，别相信任何人。”

“包括你吗？”林源脱口而出。

林柒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，笑得很苦涩：“包括我。尤其是我——一个消失了五年突然出现的叔叔，不可疑吗？”

他站起身，假肢的液压装置发出泄气般的嘶声。

“走吧，带你去注册临时身份。今晚你得在这儿过夜，外面不安全。影爪兽很少单独行动，它们有族群。”

林源跟着站起来，最后看了一眼角落里的“纯白誓约”。

白色短剑在玻璃罩里静默如初，但林源分明感觉到，它和他胸前的项链，在以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共鸣。

仿佛它们本就是一体。

仿佛它们在等待什么。

林柒的声音从前面传来：“还有，你明天的高考，最好请假。”

林源猛地抬头：“什么？”

“影爪兽的袭击不是偶然。”林柒头也不回，“它们通常只袭击能量敏感者。你的项链激活了，你现在就像黑夜里的灯塔，对所有空洞生物来说都是美味的大餐。”

他停下脚步，转身，脸上是林源从未见过的严肃。

“欢迎来到真实的世界，林源。在这里，活下去比考大学难多了。”

走廊的白光吞没了他们的身影。

远处，武器区的全息屏幕上，一个新的警报正在闪烁。坐标定位：城南区，距离林源的家，三公里。

警报级别：一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