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两天,风平浪静得诡异。崔大力没再露面,像凭空消失了一样。厂里关于他的议论却悄悄传开,版本各异。有说他那天丢了大人,躲着不敢见人了;有说他被他那当副组长的姐夫叫去,狠狠扇了几个大耳刮子,骂他成事不足败事有余;更有鼻子有眼的,说厂里早就盯上他了,正查他靠着姐夫关系进厂后那些狗屁倒灶的事儿,他自身难保。
何雨柱没管这些传言。他照常天不亮去食堂,熬粥,备菜,盯着工分考核,核对进出物料,一丝不乱。杨师傅偷面那事儿,马主任报到上面,处理结果很快下来了:记大过一次,扣发三个月奖金,调去清洁组扫厕所。杨师傅走的时候,灰头土脸,看何雨柱的眼神怨毒得像要咬人。何雨柱只当没看见。规矩就是规矩,自己手不干净,怨不得别人。
食堂里剩下的人,对何雨柱更多了几分敬畏,也多了几分疏离。陈建和小周越发卖力,另外几个则小心翼翼,生怕被抓到错处。气氛有些沉闷,但效率确实上去了。何雨柱要的就是这个效果。改革的风口浪尖上,他这食堂不能乱,更不能让人揪住小辫子。
晚上回到四合院,他总算有点自己的时间。炉子上炖着一小锅从食堂带回来的骨头汤,加了点白菜豆腐,咕嘟咕嘟冒着热气。他搬个小马扎坐在门口,就着最后一点天光,翻看那本《烹调原理》。书页有些卷边了,但里面那些关于火候、调味、食材处理的道理,常看常新。看得入神,偶尔端起旁边搪瓷缸子抿口高末儿,苦涩回甘,提神醒脑。
阎解成过两天就要去学校报到了,三大爷阎埠贵正忙着给他打点行装,院里不时传来他叮嘱“被褥要捆紧”、“粮票分开放”的声音,透着股喜气洋洋的忙乱。刘海中家倒是安静,大概两个儿子又不知野哪儿去了。易中海家依旧黑灯瞎火,死气沉沉。贾家……那扇门永远关着,像口活棺材。
何雨柱正看着书,前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喊声:“不好了!不好了!聋老太太摔了!摔在门口了!”
何雨柱心里一紧,放下书就往前院跑。聋老太太住前院东厢房,快八十了,耳背眼花,腿脚也不利索,平时很少出门。院里年轻人忙着上班上学,老的老,小的小,照顾她的是街道安排的、住得不远的一个远房侄媳妇,每天来两趟,做饭收拾。
跑到前院,东厢房门口已经围了几个人。聋老太太歪倒在门槛里,哎哟哎哟地呻吟着,脸色煞白。她侄媳妇还没来,院里闻讯先赶来的是三大妈、二大妈,还有隔壁院的李婶。
“哎哟喂!这怎么话说的!摔着哪儿了?”三大妈蹲下去想扶。
“别动别动!”二大妈赶紧拦住,“老太太年纪大了,万一摔着骨头,可不能乱动!”
“那咋办?就这么干看着?”李婶急道。
“去叫人了没?她侄媳妇呢?”三大妈问。
“去叫了,还没来!这可怎么好!”李婶跺脚。
何雨柱挤进去,蹲下身,轻声问:“老太太,您觉着哪儿疼?能动吗?”
聋老太太眼神有点涣散,哼哼着,含混不清地说:“腿……腿疼……动不了……”
何雨柱看她左腿姿势有点别扭,裤子上沾了灰,很可能摔伤了。他抬头对三大妈说:“三大妈,得赶紧送医院。不能耽搁。”
“送医院?谁送?怎么送?”二大妈接话,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,“这黑灯瞎火的,板车也不好找。再说了,医药费谁出?她侄媳妇能掏这个钱?”
“就是啊,”三大妈也犯了难,“老太太没儿没女,就一个侄媳妇,还不亲。街道倒是管,可这大晚上的,上哪儿找街道的人去?”
几个人围在那儿,七嘴八舌,商量着,抱怨着,就是没人动手。有人提议去找板车,有人说该等她侄媳妇来,有人说该通知街道,还有人说该找院里的管事大爷——可易中海那样,刘海中又是个只动嘴的。
何雨柱看着地上疼得直抽冷气的聋老太太,再看看周围这几张或焦急、或为难、或事不关己的脸,心里那股火,蹭地就窜了上来。
他猛地站起身,声音不高,但像块冰砸在地上,透着刺骨的寒意:“都甭吵吵了!”
议论声戛然而止。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何雨柱的目光扫过三大妈、二大妈、李婶,还有几个闻声出来看热闹的邻居,一字一顿,声音压着怒:“老太太就躺在这儿,疼得直哆嗦,你们倒有闲心在这儿掰扯谁送、谁掏钱?找板车?等她侄媳妇?通知街道?等人来了,老太太腿还要不要了?”
他指着地上呻吟的老太太:“看看!睁眼瞧瞧!这是一条人命!是咱们院儿里的长辈!平时嘴上喊得亲,老太太长老太太短,真出了事,一个个往后缩,算计这个算计那个!你们的心呢?都让狗吃了?”
他平时话不多,更少这么声色俱厉。此刻一番话,像鞭子一样抽在众人脸上。三大妈脸涨红了,二大妈低下头,李婶讪讪的。周围看热闹的,也悄悄往后缩了缩。
“柱子,话不能这么说……”二大妈还想辩解。
“那该怎么说?”何雨柱打断她,眼神锐利,“说您二位德高望重,该挺身而出?说街坊邻居该互帮互助?好听的话谁不会说?事儿到临头了,人呢?心呢?”
他不再废话,弯下腰,对聋老太太温声道:“老太太,您忍着点,我背您去医院。”说着,小心翼翼地避开她的伤腿,将她慢慢扶起来,背到背上。老太太很轻,骨头硌人。
“柱子,你……你这……”三大妈想拦又不敢。
“我去借板车!”一个年轻点的邻居见状,转身就跑。
何雨柱背起老太太,对还愣着的众人丢下一句:“劳驾哪位,去街道说一声,再通知她侄媳妇,直接去人民医院!”说完,不再看他们,迈开步子就往外走。老太太在他背上哼哼着,枯瘦的手紧紧抓着他的肩膀。
刚走出几步,许大茂不知从哪儿冒出来,挡在前面,脸上挂着那种惯有的、阴阳怪气的笑:“哟,柱子,这是唱哪出啊?活雷锋?”
何雨柱脚步不停,眼神都没给他一个:“滚开。”
许大茂被他的眼神和语气慑了一下,下意识侧身让开,嘴里却不饶人:“嘿,脾气见长啊!背老太太上医院?显你能耐是吧?医药费你掏啊?别到时候垫了钱,人家侄媳妇不认账,你可就褶子了!”
何雨柱理都没理他,背着老太太,大步流星地出了四合院大门。身后,许大茂的讪笑声和邻居们复杂的目光,都被他抛在了脑后。
夜风有点凉,吹在脸上,却吹不熄他心头的火。刚才那一幕,像根针,扎在他心上。平时看着热热闹闹、家长里短的四合院,真到了紧要关头,露出的竟是这般自私、冷漠、算计的底色。聋老太太无儿无女,就成了谁也不想沾手的包袱。易中海倒了,刘海中虚了,剩下的人,只顾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。
人心啊,有时候真比那口深井还凉。
他背着老太太,走得又快又稳。心里那点火,慢慢沉淀下来,变成一种沉甸甸的悲哀和清醒。这世道,靠别人,不如靠自己。指望别人有良心,不如自己守规矩、凭本事。
到了胡同口,借板车的邻居气喘吁吁地拉着板车来了。两人小心翼翼地把老太太放上去,盖好被子,拉着就往人民医院跑。
路上,何雨柱心里还在盘算。医药费是个问题。老太太的侄媳妇靠不住,街道也不能立刻到位。实在不行,他手头还有点积蓄,先垫上。虽然不多,但救急够了。至于以后……走一步看一步吧。
到了医院,挂号,急诊。医生检查,果然是左小腿骨折,需要立刻处理。何雨柱跑前跑后,缴费,拿药,等老太太打上石膏,安顿到临时病床,已经是后半夜了。
老太太的侄媳妇终于姗姗来迟,是个四十多岁、面容憔悴的妇人,来了也只是站在床边抹眼泪,问什么都一问三不知,只说家里困难,拿不出钱。街道的人也来了个干事,了解了情况,说是会向领导反映,申请补助,但远水解不了近渴。
何雨柱没多说什么,把缴费单据收好,对那干事说:“老太太先住着,费用我先垫了。街道尽快处理吧。”又对那侄媳妇说:“您要有心,白天抽空来看看,喂个饭,擦个身。晚上我找院里人轮着陪护。”
那侄媳妇唯唯诺诺地点头。街道干事也答应尽快协调。
等都安排妥了,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。何雨柱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四合院。院里静悄悄的,大多数人都还在睡梦中,仿佛昨夜那场慌乱和冷漠从未发生。
他推开自己屋门,炉火早熄了,屋里冷冰冰的。他没心思再生火,和衣倒在床上,脑子里乱糟糟的。聋老太太痛苦的呻吟,邻居们算计的嘴脸,许大茂的冷嘲热讽,还有医院里那冰冷的消毒水味道和老太太侄媳妇无助的眼神……交织在一起。
迷迷糊糊刚睡着没多久,就被上工的广播吵醒。他挣扎着爬起来,用冷水抹了把脸,强迫自己打起精神。食堂还有一摊子事,不能耽搁。
刚到食堂,陈建就神秘兮兮地凑过来,压低声音,满脸兴奋:“师父!您听说了吗?崔大力他姐夫,就是改革小组那个副组长,出事了!”
何雨柱动作一顿:“什么事?”
“说是被人举报了!举报信直接捅到了李副厂长那儿!说他利用职权,安排亲戚进厂,收受贿赂,还插手物资分配!证据确凿!”陈建说得唾沫横飞,“今儿一早,工作组就把他带走了!崔大力那小子,也跟着卷铺盖滚蛋了!说是要彻底清查!”
何雨柱心里一动。这么快?他想起自己交上去的那本记录着老赵物料差异的笔记。难道……起了作用?还是另有其人举报?
他没表现出来,只是点点头:“知道了。干活吧。”
“师父,您说,这事儿会不会牵连到咱们食堂?老赵他……”陈建有些担心。
“该干嘛干嘛。账目清楚,心里不慌。”何雨柱平静地说,开始检查今天要用的食材。
上午备菜时,果然有相熟的工人溜达过来,看似闲聊,实则打探:“何师傅,听说崔大力和他姐夫栽了?后勤那边是不是要地震了?”
何雨柱手里切着土豆,头也不抬:“上面的事,咱不清楚。咱就知道把饭做好,让工友们吃饱吃好。”
“那是,那是。”那工人讪笑,又压低声音,“不过何师傅,我可是听说了,这次能扳倒崔大力他姐夫,多亏了有人递了扎实的材料!你说,会是谁呢?”
何雨柱停下刀,看了那工人一眼,笑了笑,没说话,继续低头切他的土豆丝。嚓嚓嚓,刀工稳健,根根匀称。
那工人讨了个没趣,摸摸鼻子走了。
何雨柱看着手里的土豆,心里那点疑惑渐渐清晰。看来,自己那本笔记,可能只是其中之一。厂里想动后勤这块蛋糕的人,恐怕不止一个。崔大力嚣张跋扈,正好成了突破口。他姐夫一倒,树倒猢狲散,老赵那些人,恐怕也跑不了。
这潭水,比他想象的还要深。但无论如何,蛀虫被挖出来,总是好事。
只是,想到昨夜四合院里那冰冷的一幕,他心头那点因为扳倒崔大力而生的些许快意,又迅速冷却下去。
外面的风雨再大,至少规则相对清晰。而这方寸院落里的人心,却比风雨更难测,更寒凉。
他深吸一口气,将切好的土豆丝放进清水盆里。水波荡漾,映出他平静无波的脸。
路还长,一步一步走吧。先把眼前的菜炒好,把该守的规矩守住。至于别的,见招拆招,问心无愧。
炉火重新燃起,锅里的水开始冒泡。新的一天,又要开始了。

